第20章 第一朵花
花海比照片里的更疯,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野气,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在山坡上肆意蔓延。
不是规规矩矩种在一片地里,是东一丛西一簇,顺着山坡往上爬,跟疯长的野草似的,毫无章法却透着股生命力。有的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把坚硬的青灰色石头都撑裂了道细缝,粉白的花瓣挤在裂缝里,像一群使劲往外探头的小孩;有的缠在树干上,一圈圈绕上去,把半棵树都盖住了,像给枯树披了件花衣裳,风一吹就晃晃悠悠,花瓣簌簌往下掉,生怕自己抓不住似的。
粉白的花瓣上都沾着露水,晶莹剔透的,像裹了层薄冰。太阳刚从雾里钻出来一点,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洒在上面,亮得像撒了把碎钻,晃得人眼睛有点花,得眯着眼才能看清花瓣的纹路。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簌簌”的,像下了场温柔的花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指尖一碰就化了,只留下点湿意。
艾任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倒吸了口凉气。走了这么久的路,骨头像生了锈的合页,动一下就发僵。她指尖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花瓣软得像婴儿的脸颊,带着点晨露的湿意,凉丝丝的,比别墅里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舒服多了——那风总带着股机器的腥味,这里的凉,是带着花香的,沁人心脾。
空气里飘着股甜香,不是城里香水那种腻人的甜,是混着腐叶泥土味的清爽,还带点青草的腥气,像刚拧开的蜂蜜水,甜得恰到好处。吸进肺里,胸口那种闷得发慌的感觉好像轻了点,呼吸都顺畅了,不用再使劲张大嘴喘气。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干得发裂,刚才喘气太急,嘴角都磨破了点皮,渗着点血珠,舔一下,又咸又疼。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往花海里躺下去。花梗硌着后背,有点疼,像被小石子硌着,可就是这点点疼,让人觉得踏实——比别墅里那张宽大的软床舒服多了。那张床总让她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床单湿得能拧出水;这里的疼是真的,花是真的,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是真的,带着泥土的厚重感,托着她往下沉。
天上的云慢慢飘,走得慢悠悠的,像被谁用手推着走,一点也不急。云是棉花糖那种白,边缘有点发灰,看着软乎乎的,好像伸手就能揪下来一块。远处的雾散了些,露出山尖的影子,青灰色的,圆乎乎的,看着很温和,不像城里的高楼,一个个都竖着尖尖的顶,玻璃幕墙闪着冷光,总透着股冷硬,好像随时要压下来,把人碾碎。
“原来真的有这地方。”她对着天说,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说完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过一句话了。在山里这几天,要么是跟自己嘟囔两句,要么就是对着空气喊,嗓子早就干得冒烟,说话时带着股砂纸摩擦的涩感。
风又吹过来,带着更多的花瓣,落了她满身。头发里、脖子里、衣服口袋里,到处都是,像盖了层薄被,轻轻的,带着点痒。她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很安静——没再听见别墅里那种“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没再看见镜子里那个笑得吓人的影子,只有花在耳边“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哼歌,调子软软的,有点跑调,像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的那首曲子。
外婆早就不在了,坟头的草该有半人高了吧?可这调子一钻进耳朵,眼眶突然有点发热,酸溜溜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发烧,脸蛋烧得通红,外婆就坐在床边,一边给她扇蒲扇,一边哼这曲子,扇得自己满头大汗,后背的衣服湿成一片,也不知道停,嘴里还念叨着“退烧吧退烧吧,让我孙女好起来”。
她在花海里躺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了点,露水干了,花瓣失去了晨露的支撑,变得有点软塌塌的,像被揉过的纸。后背被梗得有点麻,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她才慢慢坐起来,摸了摸头发,抓下来好几片蜷曲的花瓣。手心沾了点黄色的花粉,像撒了把细粉,搓一搓就掉了,留下点淡淡的香。
远处的雾又开始往这边漫,像化不开的牛奶,一丝丝、一缕缕地飘过来,像要把这片花海重新藏起来,不让外人找到。艾任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缠着花的树才站稳。树皮湿乎乎的,沾着她一手的潮气,还有点黏糊糊的树胶,像谁的眼泪。
这是她进山以来,第一次觉得不害怕。好像那些烦心事、那些黑影、那些睡不着的夜晚,都被这片花接住了,埋进了湿润的土里,沤成了养分,不会再跟着她了。她甚至想,要是能一直在这里待着,采采花,听听风,好像也不错——不用回那个空荡荡的别墅,不用面对公司里那些眼神,不用吃那些白色的药片。
她摘了一朵开得最旺的花,花芯是鹅黄色的,别在耳后。花瓣蹭着耳朵,凉丝丝的,心里突然轻松了点,脚步也不那么沉了。顺着花海往山上走,这次没那么急了,走两步就停下来看看花,好像它们能跟她说话似的。有的花骨朵鼓鼓的,像憋着劲要开;有的开得正盛,花瓣舒展得像小姑娘的裙摆;有的已经谢了,花瓣蜷成一团,像皱巴巴的纸。
风里好像真的有声音,细细听,像有人在笑,又像在叹气,混在花瓣的“簌簌”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艾任笑了笑,也不害怕,跟着那声音轻轻哼起外婆的曲子,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可她自己觉得,比在别墅里唱的时候,好听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