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瀑布边缘
身体下坠的瞬间,艾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瀑布的风裹挟着冰碴子似的寒意,斜斜刮在脸上时,她甚至听见皮肤被撕开的细碎声响。原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裙摆在气流中扬起翩跹的弧度,身体该像片羽毛似的掠过青灰色岩壁。可现实是,失重感像只淬了冰的铁钳,在她腾空的刹那便攥紧了心脏,连带着喉咙也被死死扼住——尖叫卡在喉头,只挤出半声嘶哑的呜咽。
下落的时间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她看见瀑布的水流在身侧撕开银亮的口子,白花花的水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像锋利的玻璃碴子,砸在脸颊上是细密的疼,溅进眼睛里便烧得人睁不开眼。水雾在眼前织成朦胧的纱,她拼命想看清下方的景象,却只能捕捉到一片幽蓝的光,像深潭里浮着的鬼火,起初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转瞬就漫成铺天盖地的色块,最后彻底吞噬了她的视野。那该死的失重感像灌了铅的麻袋,死死压着她的太阳穴,眼前猛地炸开一片漆黑,连耳边呼啸的水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砰——”
撞击水面的瞬间,艾任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断裂的脆响。不是预想中山涧清泉该有的清冽,冰冷的液体争先恐后地往她口鼻里钻,带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水草腐烂的腥气,呛得她肺腑都在抽搐。她这才惊觉不对——哪里是什么山涧,这水滑腻得像裹了层黏液,底下似乎还沉着什么东西,剐蹭着她的脚踝。
窒息感像涨潮的海水,瞬间漫过了头顶。艾任拼命挣扎,四肢在水里胡乱扑腾,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冰冷滑腻的液体,还有些软软的、带着弹性的东西擦过手背——是水草吗?还是……她不敢细想,只觉得那股腐臭味顺着鼻腔往脑子里钻,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恍惚中,好多画面在眼前闪回。妈妈抱着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落在妈妈的发梢上,她闻着妈妈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听着摇椅吱呀作响;宁彤彤站在教室门口冲她笑,白衬衫的领口别着枚银色的蝴蝶胸针,那是她俩一起在饰品店挑的,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还有那个总爱揪她辫子的男生,在毕业典礼上红着脸递给她一个信封,转身时差点被台阶绊倒……那些声音、那些味道,像潮水似的涌进耳朵,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却又带着莫名的暖意。
她的意识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沙堡,一点点崩塌,又在某个瞬间被微弱的执念撑起。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坚硬的边缘,不是水底的淤泥,也不是漂浮的垃圾,倒像是块带着棱角的石头。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抠住那道缝隙,指甲缝里灌满了泥沙,疼得她猛地清醒了半分。可身体早已被冻得麻木,力气像指间的水流般飞快流失,就在她即将松开手的刹那,一股更汹涌的水流突然卷着她向上翻涌,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托着她的后背,将她往水面推去。
鼻腔里的腐臭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咸涩的气息。当她的脸颊终于蹭到粗糙的地面时,喉咙里的窒息感突然减轻了,可胸腔的剧痛却愈发清晰,像有把生锈的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她想咳嗽,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意识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反复拉扯。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晃动的金色——不是水底的幽暗,而是带着温度的、跳跃的光,像极了小时候在海边见过的阳光,正透过什么东西的缝隙,暖暖地落在她的眼皮上。
不知过了多久,艾任在一阵硌人的刺痛中睁开了眼。
首先感觉到的是后背的灼痛,像被无数细小的沙砾反复摩擦,她下意识地想翻身,却发现四肢沉得像灌了铅。鼻尖萦绕着潮湿的腥气,不是那池绿水的腐臭,而是带着咸涩的、清冽的味道,像是暴雨过后的海滩。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沙粒硌得眼球生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晃动的蓝——不是泳池那片死寂的幽蓝,而是带着流动光泽的、辽阔的蓝,像被打翻的颜料桶,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被风一吹,慢慢扯成轻薄的纱。
“咳……”
一声干涩的咳嗽冲破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腥甜。艾任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温热的沙滩上,沙子钻进了衣领和袖口,硌得皮肤又痒又疼。她撑起胳膊想坐起来,却发现手掌下的沙粒是暖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和记忆里泳池边冰冷的瓷砖截然不同。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声音远远传来,哗啦,哗啦,带着规律的节奏,像谁在耳边轻轻哼唱。几只海鸥从头顶掠过,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留下几声清亮的啼鸣。
艾任转动眼珠,看见不远处的礁石上坐着个穿蓝白条纹衬衫的老人,正弯腰捡拾着什么。海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被晒得黝黑的脖颈。更远处,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在浅水里追逐,银铃般的笑声随着风飘过来,落在她的耳膜上,轻轻发痒。
这是哪里?
她记得自己明明在那片绿水里挣扎,记得窒息的痛苦和刺骨的寒冷,可现在……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湿的,却被太阳晒得渐渐有了暖意,皮肤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甚至能闻到自己发梢上沾染的、淡淡的海水味。
她抬起手,看见掌心沾着细密的沙粒,还有几道被贝壳划出的细小血痕,正慢慢渗出鲜红的血珠。那疼痛如此真实,带着鲜活的温度,和在水里那种麻木的冰冷截然不同。
艾任深吸一口气,咸涩的海风灌入肺腑,带着阳光和海藻的气息,呛得她又咳嗽起来,可这次的咳嗽里,却没有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氯气味。
她缓缓地、缓缓地坐起身,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浪花卷着白色的泡沫涌上岸,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谁用指尖画下的省略号。
身体里的寒意正在一点点散去,被阳光和海风温柔地包裹。艾任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裙摆,上面沾着的不是池底的淤泥,而是亮晶晶的沙粒和几片细小的贝壳碎片。
也许……她想,这一次,她真的逃离的那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