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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鸣山

共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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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病房里的独白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总是带着一种固执的穿透力,即便窗外飘来初夏的梧桐花香,也无法彻底冲淡那股清冽的、属于药剂与酒精的味道。艾任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层柔软的棉枕,这样能让她酸痛的脊椎舒服些。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白色被单上投下一道道狭长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撒下的碎金,随着风轻轻晃动。

宁彤彤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垂在半空,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病房里的宁静。“医生说你就是脱水加低血糖,输液的时候我看你手背上的血管都瘪了,肯定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嗔怪,尾音却忍不住发颤,“你到底跑哪儿去了?我去你家找了三次,门都锁着,打电话也关机,要不是张阿姨说看见你往郊区方向走,我真要报警了。”

艾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头望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叶尖还挂着昨晚的露水,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有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食窗沿上的灰尘,时不时扑棱一下翅膀,抖落几片细小的羽毛。这样寻常的景象,此刻在她眼里却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我去了乌鸣山。”她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宁彤彤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啪嗒”一声断了。“乌鸣山?那地方不是早就封山了吗?去年新闻里说山体滑坡,埋了好几个游客呢。”

“嗯,封了。”艾任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麻雀身上,它们不怕人,还在蹦蹦跳跳地啄着玻璃,“但我还是进去了。你知道吗,那里总是起雾,白蒙蒙的一片,走在里面就像走在云里,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把人拉入她描述的那个世界。宁彤彤放下苹果和水果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你先喝点水,慢慢说。”

艾任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熨帖了那里的干涩。她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度,继续说道:“我一开始是想去找个清净地方待着的。那段时间你也知道,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医生开的药吃了就犯困,不吃又整夜睡不着,看见什么都觉得没意思。那天早上我醒过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突然就想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现在想想,那时候大概是想逃跑吧。逃开那些化验单,逃开妈妈的眼泪,逃开所有人小心翼翼的眼神。我总觉得他们看我的时候,眼里都写着‘她有病’,那种目光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不舒服。”

宁彤彤的眼圈红了。她记得那段时间的艾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总是亮晶晶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像蒙尘的星星。她们是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的闺蜜,小时候艾任总爱拉着她的手,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跳皮筋,笑声能惊动整个院子的猫。可自从去年冬天那场争吵后,艾任就像变了个人,话越来越少,总是一个人待着,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

“我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雾正浓。”艾任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迷蒙的水汽,“有个看山人在守着,我趁他去屋里喝水的时候,从铁丝网的破洞里钻了进去。刚进去就迷了路,雾太大了,前后左右都是树,长得一模一样,树枝缠着藤蔓,像妖怪的手。”

她描述着被困在缆车里的绝望。“那缆车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了,停在半空中,离地面好高。我不小心踩空掉进去的,门从外面锁死了,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喊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应。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要死在里面了,黑暗里好像有东西在爬,冰凉的,滑滑的,贴在我脚踝上……”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仿佛那冰凉的触感还在,“后来我才想明白,那大概是我自己的影子。人在太害怕的时候,总觉得周围都是鬼。”

宁彤彤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点颤抖。“别说了,任任,都过去了。”

“不,我想说完。”艾任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很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热度,“后来我爬出来了,掉进一片花海里。你见过那样的花吗?紫色的,一大片一大片,像铺到天边的地毯,闻起来香香的,却有点发腻。我躺在花里,看着天上的云飘过去,突然就不想动了,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挺好。可就在那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她的眼神亮了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温暖的片段:“我想起小时候你给我编的花环,也是用紫色的小野花,你说戴上就像小仙女。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死,我还没跟你说对不起呢,上次吵架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不懂我。”

说到雪地里的幻象时,艾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我看见她了,穿着她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就是前年生日我用兼职工资给她买的那件。她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雪花,眼睛红红的,跟我说‘回家吧’。我那时候特恨她,觉得她总逼我,逼我考公务员,逼我相亲,逼我假装开心。可在梦里,我突然想起她总在我枕头底下塞温牛奶,想起她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想起她其实也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哭……”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彤彤,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明明心里是爱的,却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说话。就像我总说她不懂我,可我又何尝真的好好听过她说话?”

宁彤彤递给她一张纸巾,自己也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敲打着透明的塑料瓶,像在给这段剖白伴奏。

“后来我掉进一个峡谷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艾任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摸黑爬了两天两夜,指甲都磨掉了,膝盖也磕破了,血把裤子都浸透了。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这么想活着。以前总觉得死了就解脱了,可真站在鬼门关前,才知道活着有多好。能看见太阳,能闻见花香,能跟你坐在这儿说话,都是多幸运的事。”

她说到那些追逐她的怪物时,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反而多了点释然:“我以前总觉得抑郁症像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要吞掉我。可在山里我才想明白,那不是怪物,是我自己。是我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害怕都藏在心里,藏得太久了,就变成了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红眼怪其实像我第一次住院时的护士,她总穿着白大褂,眼睛红红的,是因为熬夜值夜班;长毛怪就像张阿姨,冬天总穿那件旧棉袄,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喘,其实是担心我;还有那个银闪闪的怪物,手里的光多像寻找我那些人手里的手电筒啊,他们来的时候,其实是想救我。”

艾任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雨后的阳光,一点点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以前我总觉得,活着就是要考个好工作,嫁个好人家,让所有人都满意。可在乌鸣山的那些日子,我躺在雪地里的时候突然想通了,活着不是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吃到你做的红烧肉,是为了能看见明年春天的桃花,是为了能有机会,把以前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好好说给该听的人。”

她转头看着宁彤彤,眼睛亮晶晶的,像洗过的星星:“我以前总说你不懂我,其实是我把自己关起来了,不肯让你懂。抑郁症不是洪水猛兽,它更像一场感冒,会难受,会发烧,但总会好的。以前我总想着靠药,靠医生,其实最管用的,是自己想通的那一刻。就像在瀑布边,我跳下去的时候突然明白,我不是想找死,我是想找一条活路。”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留下几根细小的羽毛在窗台上。阳光又升高了些,光斑移到了墙上的日历上,今天是六月三号,距离艾任的二十四岁生日还有一个月。

“彤彤,”艾任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我想出院后去学画画,就像小时候我们说的那样。我还想跟妈妈好好聊聊,跟她说说我心里的想法。我不想再逃跑了,我想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一次。”

宁彤彤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她久违了的、属于艾任的光彩。她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了她,动作很轻,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好,我带你到世界各地画画,我陪你去跟阿姨说。还有啊,我新学了一道糖醋排骨,等你出院了做给你吃。”

病房里的阳光越来越暖,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像盖上了一层金色的印章。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声音提醒着她们,生命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却也总能在绝望的缝隙里,透出坚韧的光。

艾任靠在宁彤彤的肩膀上,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她知道,那场在乌鸣山的奇幻冒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她与自己和解的开始,是重新拥抱生活的开始,是真正懂得“活着”这两个字分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