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乌鸣山

共 38 章

正在阅读 · 第19章 一个人的路

第19章 一个人的路

登山的路上,艾任开始跟自己说话,声音在雾里飘,像片没根的叶子。

“左边的树歪得像个老头,背都驼了,你看它枝桠,跟张大爷的拐杖一样。”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划过被树枝划破的小伤口,有点疼。张大爷是她老家邻居,总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磨得发亮,见了她就叹气,说“姑娘在城里不容易,别硬撑”。此刻那棵老树枝桠垂得很低,几片枯叶挂在梢头,风一吹就晃,真像张大爷站在门口朝她摆手。

“这块石头长得像宁彤彤画的猫,你看这圆脑袋,还有眼睛的位置,一模一样。”她蹲下来,用手拍了拍石头上的青苔,绿莹莹的汁液沾在掌心。彤彤大学时给她画过幅猫的画,橘色的,眼睛眯成条缝,挂在出租屋的墙上,后来搬家时弄丢了,彤彤抱着她哭了好几天,说“那是我们一起养的猫啊”。眼前这块石头确实圆滚滚的,侧面凹进去两块,像被人用手指按出来的眼窝,看着就暖和。

“前面好像有花……是不是?粉白的,跟照片里一样。”她眯着眼睛看,雾蒙蒙的,远处的色块忽明忽暗,分不清是花还是光在雾里折射出的幻影。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她咬了咬下唇,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倒让她清醒了些。

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要手脚并用爬过陡坡,石头尖得像刀片,硌得手心生疼,留下一道道红印,渗着血珠,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深褐色。有时候得绕着长满尖刺的灌木丛走,那些刺像小钩子,勾住裤腿就不撒手,扯得她差点摔倒,她只能蹲下来慢慢摘,手指被扎出血,滴在刺上,红得刺眼,像开了朵细小的花。

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红印子深深嵌在皮肤上,像两道血痕,一碰就疼,连带脖子都僵着。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钻心地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找了块干净的棉布——那是宁彤彤塞给她的手帕,上面绣着朵小雏菊——撕成条缠在脚上,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走起路来“咯吱”响,像踩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湿意。

她见到蛇,翠绿色的,盘在树枝上,鳞片在透过雾层的微光下闪闪的,像缀了层碎玻璃。它吐着信子看她,分叉的舌头红得像火,吓得她半天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动了这山里的精怪。直到蛇慢悠悠地爬走,钻进旁边的花丛里,带起一阵粉白的花瓣雨,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才敢继续走,腿还在抖,像筛糠,后背的汗把衣服浸得透湿,风一吹就打寒颤。

不知名的鸟在树上叫,声音尖细,像小孩哭,“哇哇”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她总觉得那是有人在哭,忍不住四处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谁在暗处摇头,劝她回头。

后来看到一窝小刺猬,缩在石头缝里,灰扑扑的,像团毛线球。看见她就团成球,尖刺上扎出好几根枯草,像戴了顶乱蓬蓬的帽子。她蹲下来看了半天,轻声说“别怕”,刺猬慢慢展开,露出粉嘟嘟的小鼻子,嗅了嗅,又“唰”地缩回去了,像个害羞的小孩。这些活物让她觉得安心,至少证明这里不是死的,还有生气,不像那栋别墅,连空气都是沉的。

她总感觉有一只红色的眼睛始终盯着她,藏在树后,躲在雾里,走到哪跟到哪。有时是眼角瞥见的一抹红,快得像错觉;有时是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却只有晃动的树影。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攥紧了背包侧袋里的刀,冰凉的金属让指尖发麻。就在这时,远处的雾里突然炸开一片粉白,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

她朝着那片颜色跑,忘了脚疼,忘了累,眼里只有那片粉白。跑的时候没看路,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流,滴在草上,红得刺眼,她却像没感觉似的,爬起来继续跑,像疯了一样,头发被风吹得散开,缠在脸上,挡住了视线也不管。

越靠近,花香越浓,甜丝丝的,混着潮湿的土味,闻着让人心里发轻,像喝了口加了蜜的井水。她冲进花海时,花瓣被撞得满天飞,粘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沾满泥的胶鞋上,像披了件花衣裳。她喘着气蹲下来,抓起一把花,花瓣软得像棉花,沾着她的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掉在花瓣上,滚成小水珠,亮晶晶的,顺着花瓣的纹路滑下去,钻进土里。

“真的……真的有花……”她喃喃地说,声音抖得厉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指尖轻抚过花瓣,上面有细小的绒毛,蹭得皮肤发痒,是活生生的触感,不是手机屏幕里的幻影。

远处的雾又开始浓了,像化不开的牛奶,慢慢漫过来,像要把这片花海藏起来。她坐在花里,背靠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山尖的金色慢慢变成橘红,又褪成灰色,最后被雾吞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又有点踏实,像找到了个能躲起来的地方,不用再应付那些脚步声、影子和假笑。

花瓣落在她的脸上,轻轻的,像谁在摸她的脸。她闭上眼睛,闻到花香里混着点熟悉的味道——像别墅里那瓶没拆封的薰衣草香薰,又像宁彤彤头发上的味道。恍惚间,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外婆哼的摇篮曲。

她没有睁眼,只是往花海里缩了缩,让更多的花瓣落在身上。如果这就是老太太说的“把自己种在里面”,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至少这里的花是真的,香是真的,连疼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