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失控的急流
深吸一口气,艾任推开缆车门冲了出去。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她的双眼,脚下来时的钢索早已被水流泡得湿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打滑的玻璃上,稍不留神就可能坠入下方翻滚的浊流。她佝偻着背,双臂在身前胡乱挥舞,试图拨开砸向脸的雨幕,可视线里始终是白茫茫一片,只能凭着记忆里铁塔的方向踉跄前行——偶尔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将周围照得惨白,地面的泥浆混着雨水汇成纵横的水流,顺着钢索下方的斜坡疯狂奔涌,像是无数条扭动的泥蛇。
鬼知道艾任是如何跌跌撞撞回到铁塔下的。此时铁塔根基处的水流已如奔马般湍急,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断枝、碎叶和拳头大的石块,一次次拍打着锈蚀的塔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摇摇欲坠的铁架子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她浑身湿透,冻得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牙床碰撞的“咯咯”声被雨声吞没。一只手死死攥住塔下那根手指粗的铁栅栏——栅栏表面爬满棕红色的锈迹,在暴雨中泛着冷硬的光,却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支点。另一只手拼命往前伸,指尖终于勾住了被水流冲得歪斜的背包带,那是她装着急救包和地图的唯一行囊。她刚想用力将背包拽回来,突然“咔嚓”一声脆响,锈蚀的栅栏在她体重与水流的双重拉扯下应声而断!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艾任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摔进湍急的水里,冰凉的泥水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她下意识蜷起身体,双手死死扣住背包,指骨因用力而泛白——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水流像只无形的巨手,瞬间将她掀翻,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浑浊,卷着泥沙的浪头一次次撞在她身上,肋骨传来阵阵钝痛,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撞碎。她挣扎着想抬头换气,却被迎面而来的水浪灌了满喉,腥涩的泥水呛得她胸腔剧痛,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轰鸣的水声,仿佛有无数面鼓在同时敲响。
混乱中,她感觉身体被一股更强的力量拖拽着,朝着铁塔后方的陡坡滑去——那里是她曾在地图上见过的峡谷边缘。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崖边的轮廓,整个人便随着咆哮的水流坠了下去。失重感与撞击岩壁的剧痛交替袭来,后背撞上一块突出的岩石时,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背包在此时成了缓冲垫,肩带勒得锁骨生疼,却让她在翻滚中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不知撞了多少下,意识在一次次的冲击中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背包带勒紧肩膀的触感,以及耳边越来越沉的水声,像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底。
不知过了多久,艾任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猛地呛咳起来,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泥泞的乱石堆上。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落,头顶是被两侧岩壁切割出的狭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两侧的岩壁是斧劈般的陡峭,湿漉漉的岩石上挂着墨绿色的苔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滑腻的光泽,偶尔有松动的石块顺着岩壁滚落,砸在下方的水洼里,溅起一圈圈涟漪,惊碎了短暂的死寂。
她趴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泥水的棉絮,让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咳出的水混杂着暗褐色的泥沙,溅在身前的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污浊的痕迹。她试图动一下手指,却发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拆开又胡乱拼接起来,稍一用力,四肢百骸便传来钻心的疼。
背包还牢牢地系在身上,肩带深深勒进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里,留下两道红肿的印痕。正是这个背包,在坠落时不知多少次撞到岩壁,却也像一层脆弱的铠甲,替她挡住了最致命的撞击。她艰难地侧过身,靠在一块冰凉的岩石上,仰头望着被岩壁切割出的狭窄天空。雨丝细密如愁绪,斜斜地织在空中,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峡谷深处特有的湿冷气息,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割得皮肤生疼。
她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裤腿被尖锐的岩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伤口里嵌着泥沙,渗出血水,与湿透的布料黏在一起,又冷又疼。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抬起手,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手腕已经肿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稍微一动,便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必须离开这里。”艾任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峡谷里的水流虽然暂时平缓,但岩壁上不断滚落的碎石提醒着她,这里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而且地势低洼,温度正随着暮色降临急剧下降,湿透的衣服像冰壳一样贴在身上,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再这样待下去,不等山洪再来,她就会被冻僵。
她深吸一口气,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住岩石,试图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膝盖就传来一阵酸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再次摔倒。她咬着牙,死死抓住身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腹蹭过岩石表面的苔藓,沾了一手湿滑的黏液。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稳住身体,像个提线木偶般,一步一顿地顺着溪流的方向挪动。
脚下的乱石湿滑难行,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稳,否则就可能再次摔倒。伤口的疼痛、手腕的刺痛、膝盖的酸软交织在一起,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杂着雨水滑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她抬手抹了把脸,摸到满脸的泥污,嘴唇干裂得像要出血,喉咙干渴得发疼,可身边的溪水浑浊不堪,漂着腐烂的碎草,她不敢喝。
不一会,雨渐渐停了,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艾任忽然感觉到空气里的湿冷中,多了一丝干燥的凛冽——前方的地势在缓缓升高,而乱石间零星散落的白色斑点,竟是未化的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