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雪雾中的诡异
挣扎着抬起头时,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远处的山脚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有灯光。
不是城市里那种连成一片的霓虹,是星星点点的、微弱的黄,像濒死者眼中最后闪烁的光。还有气味,随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是柴火燃烧的烟味,混着隐约的饭菜香,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那味道太像别墅后院焚烧垃圾时的焦糊味,混着某种肉类被烤焦的腥甜,让她想起冷藏室里那些被处理掉的“废料”。
艾任咬紧牙关,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泥污。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可身体却冷得发抖。她能感觉到衣服上的水汽正在蒸发,每一缕水汽都像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下的血管,带着她仅存的热量往空气里跑。明明是盛夏,她却觉得像站在冰窖边缘,凉意顺着身体一点点往上爬,爬得头皮发麻。
她必须马上下山。
艾任的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汗水混着不知何时落下的雨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名为乌鸣山的荒山里走了多久,只觉得意识正在一点点被抽离,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时,一阵更凛冽的风卷过,带着不属于夏季的寒意。艾任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竟飘起了洁白的雪花。
“雪?”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怎么可能……”
七月的天,骄阳似火才该是常态,可眼前的雪花却越下越大,转眼间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风也变得狂暴起来,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身上本就没干透的衣服,在寒风与雪花的夹击下,竟开始结冰,硬邦邦地裹着身体,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艾任的意识开始模糊,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曾经,抑郁症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次次将她推向深渊,她无数次想过终结这痛苦的生命。可此刻,当真正的死亡临近,她却突然慌了。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妈妈做的糖醋排骨还没吃够,那首循环了无数次的歌还没在KTV里唱给朋友听,暗恋了三年的男生,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我喜欢你”,还有那本没看完的书,没去成的海边……原来,这世上有这么多她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有这么多她舍不得的人和物。
“我想活下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呐喊。
就在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即将栽倒在雪地里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你还好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艾任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正关切地看着她。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眉眼干净,神情平和。
“我……我好冷……”艾任的声音微弱。
男人蹲下身,语气带着自然的关切:“我叫陈默,也是来登乌鸣山的,没想到遇上这种鬼天气。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起来不太好。”
艾任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爬山时偏离路线、遭遇突变天气的事说了说。陈默听完,点了点头:“这山确实危险,我刚才也是绕了远路,听到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他的话合情合理,艾任此刻脑子混沌,丝毫没有怀疑他的突然出现。
陈默脱下身上的深棕色大衣,轻轻披在艾任身上:“快披上吧,这么冷的天,再冻下去会出事的。我背你下山。”
大衣刚一接触到身体,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瞬间包裹了艾任,仿佛置身于一个恒温的火炉旁,刚才那刺骨的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骨子里的冰冷都被驱散了。她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件看起来普通的大衣,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不等她细想,陈默已经蹲下身,示意她上来。艾任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了他的背上。
下一秒,艾任再次愣住了。
陈默背着她,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她的体重轻得像一片羽毛。艾任清晰地记得,以前爸爸背她的时候,总是会被压得弯下腰,脚步也沉甸甸的,可陈默却步履稳健,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更让她觉得诡异的是,她搂着陈默的脖子,手臂竟一点都不觉得累,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她能感觉到陈默的后背宽阔而平稳,呼吸均匀,丝毫没有负重的吃力感,甚至连脚下踩雪的声音都清脆得没有一丝拖沓。
“你……不累吗?”艾任忍不住问。
陈默笑了笑,声音温和:“还好,你不重。”
他的语气、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让艾任觉得莫名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任凭她怎么回想,脑海里都一片空白,想不起具体是谁。
诡异的感觉渐渐被旅途的疲惫和陈默温和的话语冲淡,艾任靠在他的背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竟慢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艾任被一阵轻微的晃动惊醒,陈默还在往前走,腰板依旧挺直。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记住我说的话,”陈默的声音变得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一会儿见到什么,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就当没看到。”
艾任愣住了,刚想开口问为什么,陈默却只重复了一句:“记住就行。”说完,便继续往前走去。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花还在飘落,能见度极低,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陈默踩在雪地上的“吱嘎”声,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忽然,艾任隐约看到前方有几个身影,正缓缓向他们走来。她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可那些身影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样貌。左边的几个穿着红色衣服,右边的则穿着白色衣服,排着整齐的队伍,一步步靠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艾任的心脏猛地一缩,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哪里是几个人,分明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无数身影整齐排列,步伐一致,无论是个头还是姿态,都一模一样。更诡异的是,他们异常高大,目测足有三米,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缓缓逼近。
“闭上眼,不要动,不要看,屏住呼吸!”陈默急切地小声说,“我让你动你再动,不要问为什么,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那支庞大的队伍已经来到近前。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艾任赶紧死死闭上眼,身体僵硬地贴在他背上。
她能感觉到有衣服的布料擦过她的手臂,耳边传来各种声音——有悠扬却诡异的乐器声,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有断断续续的笑声、哭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艾任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睁眼的冲动。可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个身影似乎停在了他们面前,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杂着腐朽的气息飘了过来。
她终于忍不住了,悄悄眯开一条缝。
眼前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脸上涂着惨白的粉,嘴唇红得像血,正背对着她,似乎在原地打转。突然,那女人猛地转过头,脸几乎要贴到陈默脸上!艾任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又闭上眼,可那女人狰狞的面容已经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瞳孔,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皮肤像干枯的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脖颈处还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就在这时,陈默猛地捂住了艾任的嘴,阻止了她可能发出的声音。
那女人在他们面前停留了几秒,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然后才转身,汇入队伍中继续前行。
队伍缓缓从他们身边穿过,艾任紧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高大的身影在两侧移动,红色和白色的衣摆不断扫过她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就在艾任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她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看他,形迹可疑,肯定不是好人!”
是一个女人发出的声音!
艾任猛地睁开眼,看到队伍中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身影正转向她,那是一张慈祥老太太的脸!
“别信他,”老太太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急切,“他把你往这种地方带,就是想害你!”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是一张年轻稚嫩的女孩脸:“艾任,他背你这么轻松,肯定有问题!快下来!”
“他给你的大衣也不对劲,哪有那么暖和的?肯定是想迷惑你!”
“他是坏人!快逃啊!”
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从队伍里走出来,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都是劝她远离陈默的话。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把陈默之前的种种诡异之处一一列出,听起来似乎全是破绽。
艾任的心开始动摇了。是啊,陈默的出现太突然,大衣太诡异,背她时太轻松……这些确实不合常理。
“别听他们的,捂住耳朵,闭上眼!”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急切。
可那些“好心人”还在不停地劝说,甚至有人伸手想拉她。艾任的脑子一片混乱,恐惧和怀疑交织在一起,她猛地推开陈默的手,挣扎着想要下来:“放我下来!”
她一把扯掉身上的大衣,冰冷瞬间重新包裹了她,冻得她牙齿打颤。“你到底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按住她,把大衣重新披回她身上,紧紧裹住,力道大得让艾任觉得快要窒息。
“他就是想困住你!”“快挣脱啊!”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艾任再也忍不住,用尽全力推开陈默,从他背上滑落,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些刚才还在“好心”提醒她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像戴着面具一样,看得她浑身发冷。
“别跑!”陈默在身后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艾任脚下一软,摔倒在雪地里。她回头望去,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渐渐远去,红色和白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道诡异的剪影,慢慢消失在雾气中。
陈默走到她身边,喘着气,脸色苍白得吓人,他扶着旁边的一棵枯树,才勉强站稳:“那是……‘阴阳引’……”
艾任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乌鸣山是……是阴阳两界的薄弱点,”陈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这支队伍,是阴间的‘勾魂仪仗’。红衣的叫‘赤煞’,是负责拘拿阳寿已尽者魂魄的鬼差,他们身上带着死气,所过之处草木不生;白衣的叫‘白伶’,专门以幻象迷惑心志不坚的人,让他们自愿跟着走,成为山的祭品……”
他顿了顿,看着艾任,眼神复杂:“其实……他们是来带我走的。我本就该在今天,被他们带走。”
艾任恍然大悟,浑身一颤。原来,那些“好心人”都是白伶制造的幻象,真正想害她的是他们。而陈默,一直都在保护她。
“对不起……”艾任的声音哽咽了。
陈默摇了摇头,想再次蹲下身,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背你下山吧。”
这一次,艾任明显感觉到,陈默的脚步沉重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轻盈。他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腰也渐渐弯了下去,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艾任趴在他的背上,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骨骼发出的轻微“咯吱”声,脚下踩雪的声音也变得沉闷,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放我下来吧,”艾任心疼得厉害,“我自己能走。”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前走。可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了一下,跪倒在雪地里。
艾任赶紧从他背上滑下来,扶住他:“我说了我自己能走!”
陈默靠在她身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我……我癌症晚期了,已经扩散了……”他苦笑了一下,“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来乌鸣山,就是想……安安静静地结束这一切,不想在医院里插满管子,苟延残喘。”
“不!你胡说!”艾任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们下山,我带你去医院,一定有办法的!”
陈默摇了摇头,挣脱开她的手,慢慢躺在雪地上:“没用的……就算下山,也活不成了。刚才‘阴阳引’经过时,已经勾走了我大半魂魄,能撑着把你带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我去找人来救你!我现在就去!”艾任抹了把眼泪,转身就要往山下跑。
“别去了,”陈默拉住她的手,他的手冰冷刺骨,“剩下的路,你自己能走下去的。你不是想活下去吗?那就好好活着,带着我的份一起……”他看着艾任,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我本想在这里结束,没想到能遇到你,能救你一次,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艾任哭着把身上的棉大衣脱下来,盖在陈默身上:“我马上就回来!你等着我!”
她最后看了一眼躺在雪地里的陈默,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艾任咬着牙,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雪花还在飘落,覆盖了她的脚印,也似乎在慢慢覆盖那片雪地上的身影。艾任不敢回头,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用最后力气保护她的陌生人。
山下的方向,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在闪烁,那是希望的光芒。艾任握紧拳头,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