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缆车里的孩子
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开,丝丝缕缕地往山坳里钻,那些纠缠了半宿的人影也跟着散了,山风里顿时清净下来。可这份清净没持续多久,就被灼人的热浪取代——刚才浸骨的凉意像是从未存在过,山风刮过脸颊,竟带着火烤似的疼,艾任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触到皮肤时烫得一缩,额前的碎发早被汗水浸得黏在额头上。艾任看了看手机,没有一点信号,唯一实用的功能也只剩拍照了,由于艾任带了两块备用的充电宝,也就不用考虑电量问题,足可以支撑她用到下山,于是艾任开始随意拍摄,记录下山的过程。
她全神贯注地往山下走,脚下的碎石子“哗啦”作响。穿过一片密得能遮住天的树林后,眼前突然开阔起来,紧接着,一排排废弃的缆车撞进眼里。它们悬在头顶的钢索上,像一串生锈的铁棺材。艾任猛地抬头,心跟着往下一沉——离地面少说有十多米,那些钢索锈得像被烤焦的麻绳,表面坑坑洼洼,在风里摇摇晃晃,每晃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哀鸣,仿佛下一秒就会“嘣”地绷断。缆车壳子是种发乌的暗红色,好多地方的铁皮都卷了边,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窟窿,深不见底。艾任对准其中一节缆车,用手机对准拍摄。
突然,艾任的目光被手机中的缆车钉住了。透过那层蒙着厚灰的车窗,有个小小的人影正死死盯着她。是个孩子,艾任看得十分肯定,那蜷缩的姿态、贴在玻璃上的轮廓,绝不会错。
那孩子把脸压在玻璃上,鼻子被挤得瘪成一团,嘴唇的位置印出淡淡的白痕,远看就像张被水泡透的纸,软塌塌地粘在上面。艾任眯起眼,使劲往那团模糊里瞅,终于看清了两团黑黢黢的东西——是眼睛,圆睁着,一动不动地锁着她的方向,那眼神太直了,看得人后脊梁一阵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喂!”艾任边挥手边扯着嗓子喊,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山风撕成了碎片,卷着往远处飘。回来的只有点零碎的回音,“喂……喂……”像有人躲在暗处,捏着嗓子学她说话,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确实在动——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一只小手在玻璃上摸索着,指节抵得玻璃微微发颤。直觉告诉艾任,这孩子肯定是困在缆车里了,不管她是在求助还是在哭,都不能不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生了根,死死扎在心里。
要想爬到那节缆车上,唯一的路径是先爬上用来吊挂缆车的水泥柱子,再顺着连接柱子和缆车的钢索挪过去。十多米的高度,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坳,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救人的念头非但没被恐惧压下去,反倒烧得更旺了。
那根柱子上的铁梯子烂得不成样子,只剩半截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像是被啃过的骨头。最上面的几阶早就没了踪影,断口处的铁皮向上翘着,边缘锋利得像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艾任咬了咬牙,把背包往地上一扔,只留了水壶和兜里的瑞士军刀——轻一点,或许能更稳些。
她伸手抠进铁架的缝隙里,铁锈“簌簌”地往下掉,钻进指甲缝,又痒又疼,像有虫子在爬。爬了没三四步,脚下的铁梯突然“嘎吱”一声怪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艾任吓得赶紧抓紧上面的栏杆,低头一看,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铁梯连接处的螺丝早就锈成了粉末,就靠一层薄薄的铁皮勉强吊着,整个梯子都在晃,晃得人眼晕,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离那根通向缆车的钢索还有一大截时,铁梯彻底没了。风突然变猛,从山坳里卷上来,吹得她身子直晃,几乎要脱手。她下意识地低头,底下是十多米深的黑黢黢的山坳,野草长得比人高,风过时“沙沙”响,像有无数张嘴在下面等着吞她。该死的恐高症又缠了上来,头晕得厉害,手脚都在抖。艾任心一横,腾出一只手抓住旁边的钢索,掌心被锈迹磨得生疼,火辣辣的,她借着这股疼劲往上一蹿,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钢缆,指节都泛了白。
这时,她瞥见缆车里的那个孩子,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艾任深吸一口气,手抓着钢缆,脚踩着仅十厘米宽的铁柱边缘,一点点往缆车挪。每挪一步,钢缆就“咯吱”响一声,铁柱也跟着颤。她闭着眼,把脸埋在臂弯里,用力克服着眩晕,全凭手的触感往前挪。终于到了缆车底部,她刚想喘口气,膝盖就撞到了铁皮上,疼得她直抽气。底部的铁皮边缘是豁开的,像把钝刀,一下就划开了裤腿,血珠立马冒了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铁皮上,洇开一小片红。
她用膝盖顶着缆车壁,一点点往上挪,膝盖磕在铁皮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够到车门边,才发现门把手上缠了好几圈铁丝,锈得跟门长在了一起,硬邦邦的。
“等着,我这就把门弄开。”她冲车里喊,声音有点抖,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怕的。掏出瑞士军刀,刀刃对准铁丝来回锯。锈铁丝硬得像钢筋,磨得刀刃“咯吱”响,来回锯了半天,才“嘣”地断了一根,剩下的没几下也弄开了,铁丝落在地上,发出“哐啷”的脆响。
她推开车门,一股霉味混着腥气扑面而来,像烂肉泡在了水里,呛得她差点吐出来。艾任皱着眉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去,刚站稳,身后的车门“哐当”一声自己关上了,还听见“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从里面锁上了。
她心里一紧,猛地回头——
车窗边的孩子还在,是个小女孩,脸依旧贴着玻璃,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连眨都没眨一下,眼白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艾任刚想开口问她话,就见那孩子的身子突然变得透明,像块化在水里的糖。先是雨衣的黄色慢慢淡下去,变成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后面的座椅,然后是头发、脸,最后连那双黑眼睛都没了,玻璃上光溜溜的,啥都没留下,连点水汽印子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掉漆的长椅,红色的漆皮卷起来,像干枯的树皮。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纸箱子,箱子上落满了灰,厚得能积成小山,看着好些年没人动过了。
艾任的心跳“咚咚”地撞着嗓子眼,手里的瑞士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在空荡的车厢里滚了几圈。她明明看得真真的,那孩子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玻璃上甚至能看清她鼻尖的轮廓,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她走到车窗边,用手摸了摸玻璃,冰凉冰凉的,像块冰,冻得她指尖发麻。再回头看车门,刚才被她割断的铁丝,不知啥时候又缠回了门把手上,缠得整整齐齐,一圈挨着一圈,跟没动过一样。
这时,远处“轰隆”一声雷,震得缆车都晃了晃,钢索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艾任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救人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引到了这个笼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