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迷雾渐深
正月初七的清晨,明州城笼罩在薄雾中。
沈砚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苏绾那句“九死一生”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推开窗,湿冷的雾气涌进来,远处码头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灰白色的混沌里。
“大郎,李先生在书房等您。”周先生端来热水,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
沈砚点点头,简单洗漱后去了书房。李格非已经在那里,正对着一幅大宋疆域图出神。图上用朱砂标着北方的战事态势,触目惊心——辽国的版图已经支离破碎,金国的兵锋直指燕云。
“先生在看什么?”沈砚问。
李格非回过神,长叹一声:“在看这山河,还能完整几年。”他手指划过黄河,“金人灭辽已成定局,下一步必是南下。朝中诸公却还在为‘联金灭辽’争功,殊不知……这是引狼入室啊。”
这话说得沉重。沈砚沉默片刻,道:“先生认为,金兵南下还需多久?”
“快则两年,慢则三载。”李格非转身,眼神锐利,“童贯、蔡京之流,此刻想的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如何借战事攫取更大权柄。你看他们走私军械、私养水军,所为者何?无非是预备在乱世中拥兵自重,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沈砚心中发寒——原来童贯的野心,不止于权倾朝野,更在于那个至尊之位。
“先生,”沈砚忽然问,“若有一日,真到了山河破碎的地步,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该如何自处?”
李格非深深看他一眼:“沈公子问的是‘如何自处’,而非‘如何报国’?”
“先要活着,才能谈报国。”沈砚苦笑,“学生如今连自身都难保,不敢妄谈大义。”
“此言差矣。”李格非摇头,“正因世道将乱,才更需有人坚守。若人人都只求自保,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他顿了顿,“当然,坚守不是送死。公子如今所为——改良印刷惠及寒门,追查黑幕匡扶正义,这本身就是一种坚守。”
沈砚怔了怔。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自己的行为。穿越以来,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出于本能——活下去,保护妹妹,查明真相。但经李格非这么一说,这些事忽然有了更重的分量。
“先生过誉了。”他低声说。
“不是过誉,是实话。”李格非走到窗前,望着蒙蒙雾气,“老夫在汴京时,见过太多人——清流空谈误国,权奸贪腐误国,更多人则是麻木不仁。像公子这般,身处险境却仍想做点实事的,太少太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声,悠长厚重,穿透雾气。
“先生,”沈砚打破沉默,“关于今日之事,您有何建议?”
李格非沉吟良久:“公子想借童贯之手除掉谢家,此计虽险,但值得一试。不过……有两件事必须考虑周全。”
“请先生赐教。”
“其一,如何确保账册只落到童贯手中,而不被谢家截获?”李格非竖起一根手指,“其二,如何确保事成之后,童贯不会反手灭你的口?”
这正是沈砚最担心的。他取出昨夜抄录的几页账目:“先生请看,这几笔交易的时间、地点、货物都详实可查。尤其是这一笔——”他指向其中一行,“宣和二年九月十七,谢家船‘海鹄号’载硫磺三百石、硝石五百石,于登州港交接。接货人签名……是童贯麾下亲兵统领,刘光。”
李格非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是铁证!若真能送到童贯面前,谢家必死无疑!”
“所以关键在‘送’。”沈砚收起纸页,“必须在交易现场,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份账册‘意外’出现。这样童贯为了自保,只能当场灭口谢家,来不及追查来源。”
“但你怎么接近交易现场?”李格非皱眉,“那种地方,必定戒备森严。”
沈砚正要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先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大郎,湖州……湖州来信了!”
沈玥的信!
沈砚霍然起身,接过信。信封上是妹妹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兄长亲启”。他急急拆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头一紧:
“哥哥,舅公昨日宴客,席间有客自汴京来,姓秦。玥儿在屏风后听见,他们谈及‘沈家账册’,言‘此物留之必为大患,当及早处置’。玥儿心中害怕,特告兄长,千万小心。”
秦家!又是秦家!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秦桧的人已经盯上账册了,而且显然和陆家也有联系。陆文渊知道吗?如果知道,他是什么态度?
继续往下看:
“另,玥儿前日随舅母去寺中还愿,遇一老僧。老僧见玥儿,忽道‘小姑娘眉间有煞,家中必有血光之灾’。玥儿本不在意,然老僧又道‘东海有岛,岛上有庙,庙中藏金甲十二副’。玥儿想起哥哥曾问无名岛事,故记于此。”
无名岛!金甲十二副!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速。十二副金甲——这与父亲笔记中“铁箱十二口”的数字吻合!难道那些铁箱里装的不是火药,而是……甲胄?还是说,既有火药,也有甲胄?
信的末尾,沈玥的字迹变得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舅公似已察觉玥儿在探听什么,昨日开始派人跟着玥儿。此信是托厨房采买的王妈偷偷带出。哥哥勿念,玥儿会小心。只是……哥哥也要保重。”
落款处,有一滴墨渍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掉了泪。
沈砚攥紧信纸,指甲陷进掌心。妹妹在湖州也不安全了。陆文渊也许真心想保护她,但陆家太大,关系太复杂,难免有各方的眼线。
“公子?”李格非察觉他神色不对。
沈砚将信递过去。李格非看完,脸色也变得凝重:“秦家也掺和进来了……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更麻烦的是陆家。”沈砚深吸一口气,“舅舅若知道玥儿在查这些,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为了保全陆家,把玥儿交出去?”
“不至于。”李格非摇头,“陆文渊若真想害你们,当初就不会收留沈玥。但……他可能被迫做出一些选择。公子,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谢家这个隐患,然后想办法把沈玥接回来。”
沈砚点头。他走到书案前,提笔想给妹妹回信,却不知该写什么。告诉她要小心?这太苍白。让她回来?现在明州更危险。最后,他只写了八个字:
“一切安好,勿念,勿探。”
封好信,交给周先生:“找可靠的人,最快速度送到湖州陆家,亲自交到玥儿手上。”
“是。”周先生匆匆离去。
李格非看着沈砚:“公子现在打算怎么做?”
沈砚沉默片刻,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一把剑——那是父亲早年行商时防身用的,剑鞘已经蒙尘。他拔出剑,剑身寒光凛冽。
“先生,”他缓缓道,“您说坚守不是送死。但有时候,不冒死一搏,就连坚守的机会都没有。”
“公子决定了?”
“决定了。”沈砚收剑入鞘,“今晚,我去见苏绾。无论皇城司是否支持,这件事都必须做。”
李格非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躬身一揖:“既如此,老夫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先生?”沈砚一惊。
“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但也读过兵法,通些谋略。”李格非直起身,眼中闪着光,“况且……老夫这条命是公子救的,也该做些该做的事了。”
沈砚心头一热,郑重回礼:“多谢先生。”
午后,雾气稍散,但天色依旧阴沉。沈砚去了清水巷的作坊,陈掌柜正在带人收拾残局。见沈砚来,工匠们都停下手中的活,眼神复杂。
“大家辛苦了。”沈砚环视众人,“昨日的损失,沈某会加倍补偿。工钱照发,另外每人再加三贯压惊钱。”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匠人忍不住开口:“东家,咱们……咱们还能干下去吗?谢家那么大的势力……”
“能。”沈砚斩钉截铁,“不但要干,还要干得更好。”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枚幸存的锡活字,“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做出来的东西。它能让书更便宜,让更多人读得起书——这是善事,是好事。谢家为什么怕?因为他们知道,这东西一旦推广,会动摇他们垄断的地位。”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沈某不敢说能给大家荣华富贵,但能保证一点——只要沈家还在,只要这作坊还在,就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认真做事的人。愿意留下的,沈某感激;想走的,沈某也不强留,多发一个月工钱做盘缠。”
工匠们沉默着。良久,陈掌柜第一个开口:“老朽跟了老爷十五年,现在跟着大郎。这活儿,老朽干到底了!”
“我也留下!”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大多数人都表示留下。只有两个学徒犹豫着说要回家,沈砚让周先生多给了他们工钱,客客气气送走了。
“大郎仁义。”陈掌柜感慨。
“不是仁义,是将心比心。”沈砚拍拍他的肩,“陈叔,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把锡活字的工艺改进,做得更精细;第二,设计一套更快的排版工具,我画了草图,您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几张图纸。这是根据记忆中的“转轮排字盘”改良的,加了脚踏传动装置,能大大提高效率。
陈掌柜看得眼睛发亮:“妙!太妙了!这样排版工就不用来回走动取字,坐着就能完成!”
“抓紧时间做出来。”沈砚叮嘱,“另外,从今天起,作坊分两班——明面上继续印普通的书,暗地里,我们要印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沈砚压低声音:“蒙学读本,《三字经》《千字文》的简化版,要字大、图多、价廉。印出来不卖,免费送给城外的流民孩子,还有城内穷苦人家的孩子。”
陈掌柜愣了:“免费?那成本……”
“成本我贴。”沈砚道,“陈叔,乱世将至,我们能做的不多。但让多一个孩子识字,将来或许就多一分希望。”
陈掌柜眼眶红了,重重点头:“老朽明白了!这就去办!”
离开作坊时,天色已近黄昏。沈砚没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南的归云茶楼。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苏绾说的这个联络点。
茶楼很普通,两层木楼,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下午时分,客人不多,一个盲眼琴师坐在角落里,咿咿呀呀地拉着胡琴。
沈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龙井。小二上茶时,他低声说了句:“想听《海天阔》。”
小二眼神一闪,不动声色:“客官稍等,这就请琴师来。”
片刻后,盲眼琴师抱着琴过来,在沈砚对面坐下。他眼睛虽然闭着,但耳朵微微一动:“客官想听《海天阔》?这曲子悲怆,不适合午后听。”
“适合此时的心情。”沈砚道。
琴师沉默片刻,手指拂过琴弦。苍凉的曲调流淌出来,确实悲怆,像海上孤舟,像风中残烛。
一曲终了,琴师低声道:“苏姑娘让我转告公子——上面同意了,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账册只能给童贯,不能有副本流出。第二,事成之后,公子要离开明州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沈砚皱眉:“离开明州?去哪儿?”
“湖州,或者更远。”琴师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琴弦,“童贯若发现账册来源可疑,一定会追查。公子必须消失一阵子,等风头过去。”
沈砚沉吟。离开明州意味着要中断很多计划,但确实更安全。只是……妹妹怎么办?
“时间呢?”他问。
“今晚子时,城东龙王庙。”琴师声音压得更低,“苏姑娘会在那儿等您,带您去交易地点附近。但能否成功,就看公子的造化了。”
沈砚点头:“替我转告苏姑娘,我一定到。”
付了茶钱,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琴师忽然又开口:“公子。”
沈砚回头。
盲眼的老人“望”着他的方向,缓缓道:“《海天阔》的下一段,其实有词——‘浪淘尽,千古风流;云散处,几度春秋’。望公子……珍重。”
沈砚心中一动,深深一揖:“多谢。”
走出茶楼时,夕阳终于冲破云层,将天边染成血色。街道上行人匆匆,小贩开始收摊,炊烟袅袅升起——这是最寻常的市井烟火,却让沈砚感到一种莫名的眷恋。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是啊,凡人心。他想要的,也不过是在这人间烟火里,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做点该做的事。
回到沈府,周先生迎上来,神色不安:“大郎,下午谢家派人送来帖子,说明日要在‘望海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望海楼?”沈砚接过帖子,“那可是谢家自己的产业。”
“是啊,摆明了是鸿门宴。”周先生急道,“大郎,咱们可不能去!”
沈砚看着帖子,忽然笑了:“去,为什么不去?告诉他们,沈某一定准时赴约。”
“大郎!”
“周叔放心,”沈砚收起帖子,“明日之前,很多事情就会有结果了。”
晚饭后,沈砚回到书房,开始准备。他换上一身深色劲装——这是按老莫的建议特制的,便于活动,暗处不显眼。又把那些小玩意儿——石灰粉、磨利的铜钱、带钩的细绳——一一检查,贴身藏好。
最后,他取出那几页抄录的账册,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内袋。
“公子。”李格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这个,或许用得上。”
沈砚接过,打开一看,是几枚黑色的药丸。
“这是?”
“老夫年轻时游历岭南,跟一位苗医学的。”李格非低声道,“含在舌下,可提神醒脑,也能暂时抵御迷香之类的东西。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沈砚郑重收下:“多谢先生。”
“不必谢。”李格非看着他,眼神复杂,“公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这世道,好人往往不长寿。”李格非缓缓道,“公子要做的事,是好事,但也是险事。若……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不丢人。”
沈砚笑了:“先生昨天还说坚守不是送死,今天怎么劝我保全自身了?”
“昨日是道义,今日是人情。”李格非叹息,“老夫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怀着热血赴死,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公子还年轻,路还长……”
“先生,”沈砚打断他,眼神坚定,“正因为路还长,才不能从一开始就选择绕道。有些坎,必须迈过去。”
李格非怔了怔,忽然笑了:“是老夫迂腐了。公子……保重。”
亥时三刻,沈砚悄悄从后门离开沈府。夜色浓重,街上已无行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他按着苏绾给的路线,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的龙王庙。这是一座荒废的庙宇,墙垣塌了一半,神像蒙尘,只有供桌上还残留着几支未烧完的香。
子时刚到,一道黑影从梁上落下,悄无声息。
“苏娘子。”沈砚低声道。
苏绾依旧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龙王庙,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海边走。夜风很大,带着海腥味,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交易地点在哪儿?”沈砚问。
“离这里三里,有一处废弃的渔港。”苏绾脚步不停,“谢家的船会在那儿与童贯的人交接。我们到附近的山崖上,能看到整个港口。”
“怎么把账册送进去?”
“看时机。”苏绾回头看了他一眼,“童贯的人里,有我们皇城司的内应。时机到了,他会制造混乱,你把账册扔到谢家人脚边就行——剩下的,就看童贯怎么处理了。”
沈砚心中一凛:“内应可靠吗?”
“可靠。”苏绾顿了顿,“他是童贯亲兵营的校尉,家人都在我们手里。”
这是把双刃剑。沈砚没再多问。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山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清晰可闻。苏绾示意沈砚蹲下,两人伏在山崖边的草丛里,往下望去。
下面果然是一处废弃的渔港,码头上还残留着几座破败的木屋。此刻,港口里停着三艘船——两艘中型货船,还有一艘……是战船!
虽然夜色中看不清细节,但那艘船明显比货船高大,船头有冲角,甲板上有类似弩炮的轮廓。
“那就是童贯的船。”苏绾压低声音,“另外两艘是谢家的。”
沈砚心跳加速。他睁大眼睛,努力想看清码头上的情形。人影绰绰,大约有二三十人,分成两拨对峙。一拨穿着便服,应该是谢家的人;另一拨……虽然也穿着深色衣服,但站姿笔挺,显然是行伍出身。
交易似乎已经开始了。有人从货船上往下搬箱子,一箱一箱,沉甸甸的。童贯的人打开其中一箱查验,火光映出箱内——是码放整齐的黑色圆球!
火药!真的是火药!
沈砚的手心渗出冷汗。这么多火药,足够炸平半个明州城了。童贯要这么多火药做什么?
“等等。”苏绾忽然按住他,“不对劲。”
“怎么?”
“人太多了。”苏绾眯起眼,“童贯的交易,从来不会带这么多亲兵。而且你看那些人的站位——不是保护交易,是包围。”
沈砚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那些“亲兵”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把谢家的人围在中间。气氛……很诡异。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动手!”
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港口照得如同白昼。童贯的人突然发难,刀剑出鞘,直扑谢家人!
“不好!”苏绾脸色剧变,“童贯要黑吃黑!”
码头上瞬间乱作一团。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谢家的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翻脸,仓促应战,很快就被砍倒了好几个。
沈砚看得目瞪口呆。这变故完全出乎意料!
“快走!”苏绾拽了他一把,“这里不能待了!”
但已经晚了。山崖下,几个身影正快速朝他们这个方向冲来——是刚才埋伏在暗处的哨探,发现了他们!
“分头跑!”苏绾当机立断,“老地方汇合!”
两人分开,朝不同方向奔去。沈砚拼命跑着,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他想起老莫教的呼吸法,强迫自己调整气息,往更茂密的树林里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砚靠在一棵树后,大口喘气。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哭泣。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还在。但今晚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不,也许不是失败。沈砚忽然想到——童贯黑吃黑,说明他已经对谢家起了杀心。如果这时候,再把账册送到他面前……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