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入京
船在运河上走了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沈砚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大宋。从明州到汴京,沿着运河一路北上,两岸的景致从江南的水乡,渐渐变成中原的平原。城镇越来越密集,商船越来越多,码头上永远是人声鼎沸。
但也看到了更多流民。
“都是北边来的。”船夫老钱叹了口气,“金人占了燕云,好多汉人南逃。可南边也没地种,就只能一路乞讨。”
沈砚看着岸上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群。有老人,有妇孺,眼神麻木。官兵在码头设了关卡,不许流民进城,他们就聚在城外,搭起简陋的窝棚。
“朝廷不管吗?”他问。
“管?”老钱苦笑,“拿什么管?北边在打仗,要军饷;宫里要修艮岳,要花钱。哪还有钱管这些百姓。”
苏绾一直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在船舱里调息。她的伤虽然好了,但元气还没完全恢复。偶尔出来,也是默默看着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第九天,船到扬州。在这里换了大船,因为运河这一段水深,小船不安全。
扬州比明州更繁华。码头上停满了船,有漕船,有商船,甚至有花船——歌妓站在船头,弹着琵琶,唱着软糯的江南小调。
沈砚站在船头,看着这座“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名城。灯火辉煌,笙歌处处,仿佛乱世与这里无关。
“假的。”苏绾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扬州的繁华,是拿东南百姓的血汗堆出来的。你看那边——”
她指向码头的一角。那里有一队官兵,正押着几十个青壮男子上船。那些男子被绳子拴成一串,步履蹒跚,眼神绝望。
“那是……”沈砚心中一震。
“征发的民夫。”苏绾声音冰冷,“修艮岳用的。说是‘征发’,其实就是抓壮丁。家里有钱的可以赎,没钱的……就一去不回。”
沈砚握紧了栏杆。他想起了黑礁岛,想起了那些“一去不回”的人。
“童贯也在扬州有产业。”苏绾继续说,“他的走私船,很多在这里中转。扬州知府是他的人。”
“朝廷不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苏绾转头看他,“沈砚,你要记住一件事——在汴京,真相不重要,利益才重要。童贯能给蔡京钱,能给梁师成孝敬,能给官家修艮岳。所以就算他走私、通敌、养私军,只要他还‘有用’,就不会倒。”
这话很残酷,但很真实。
船在扬州停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北上。
越往北,天气越冷。九月中的江南还只是微凉,到了淮河以北,早晚已经要穿厚衣服了。沈砚带的衣服不够,苏绾给他买了一件棉袍。
“谢谢。”沈砚接过。
“不用。”苏绾说,“你活着到汴京,我的任务才算完成。”
话虽如此,但沈砚能感觉到,苏绾对他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是公事公办,多了些……人情味。
第十五天,船过徐州。这里是运河与黄河的交汇处,河道突然变宽,水流也变得湍急。
“前面就是汴京了。”老钱说,“照这个速度,后天就能到。”
沈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汴京,大宋的都城,天下中枢。他要去那里考科举,要去那里寻找真相,要去那里……活下去。
但也可能是送死。
童贯在汴京势力更大,蔡京、秦桧都在那里。他这个“陆沉”,能瞒过所有人吗?
“紧张了?”苏绾问。
“有点。”
“正常。”苏绾说,“我第一次进京时,也紧张。但你要记住——在汴京,越是紧张,越要装得镇定。那里的人,专挑软柿子捏。”
沈砚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第十七天傍晚,船终于抵达汴京。
还没进城,就能感受到这座都城的庞大。城墙高耸,绵延数十里。城外的码头上,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挑夫、船工、商贩、官兵……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真大啊。”沈砚喃喃道。
“汴京人口百万,是天下第一大城。”苏绾说,“但也是天下第一复杂的城。这里每一条街巷,都可能藏着你看不见的暗流。”
船靠岸。沈砚背起书箱,跟着苏绾下船。码头上到处都是人,挤得水泄不通。
“跟着我。”苏绾低声说,带着他穿过人群。
他们没走城门,而是绕到城西的一处小门。那里有兵丁把守,但苏绾出示了一块腰牌,兵丁就放行了。
“这是……”沈砚问。
“皇城司的腰牌。”苏绾收起腰牌,“走大门要查路引,你这张‘林默’的路引,经不起细查。”
沈砚明白了。苏绾在保护他。
进了城,又是另一番景象。街道宽阔,店铺林立。酒楼茶肆门口挂着彩灯,绸缎庄里摆着华丽的锦缎,书店里挤满了读书人。街上的行人,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衣着光鲜,神色从容。
这就是汴京。富贵风流,纸醉金迷。
但沈砚也看到,巷子深处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有面黄肌瘦的孩子。繁华背后,是巨大的贫富差距。
苏绾带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区。这里多是青砖灰瓦的院落,不像主街那么热闹,但也干净整洁。
“这里叫甜水巷。”苏绾在一处小院前停下,“你暂时住这儿。”
院子不大,一进,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还有个小天井。院里种着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
“谁住这儿?”沈砚问。
“以前一个同僚的房子,他外放了,空着。”苏绾掏出钥匙开门,“你安心住,房租皇城司会付。”
“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苏绾推门进去,“你现在是‘林默’,一个来赶考的举子。住这里,合情合理。”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有床,有桌,有书柜,还有个小火炉。
“厨房在厢房,米面油盐都有。”苏绾说,“你自己做饭,或者出去吃都行。但记住——少出门,特别是晚上。”
沈砚放下书箱:“苏姑娘,你……”
“我住在别处。”苏绾打断他,“有事,去州桥夜市的‘刘家茶铺’,找刘掌柜,说你要买‘雨前龙井’。他会联系我。”
“明白了。”
苏绾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沈砚。”
“嗯?”
“汴京不比明州。”苏绾眼神复杂,“在这里,你谁都不能完全信任,包括我。皇城司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扳倒童贯,也有人……收了童贯的钱。”
沈砚心中一凛:“那你……”
“我自然是站在扳倒童贯这边。”苏绾说,“但你要知道,在这件事上,我们未必是盟友。皇城司有自己的利益,你也有你的利益。如果利益冲突……”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明白。”沈砚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苏绾走了。沈砚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汴京的傍晚很热闹。远处传来街市的喧嚣,近处有邻居家的炊烟。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在这里,他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连身份都是假的。
他走进屋里,点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满心的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深居简出。白天在屋里读书,温习功课;傍晚去巷口买些吃食,顺便打听消息。
甜水巷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有做小生意的,有衙门里的小吏,也有像他这样的赶考书生。邻居们看他独居,偶尔会来串门,送点自家做的吃食。
“林公子是哪里人?”隔壁的王大娘问。
“湖州。”沈砚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湖州好啊,鱼米之乡。”王大娘热情,“我儿子也在读书,可惜没中举。林公子这次来考省试,一定高中!”
沈砚笑着应酬。他知道,这些邻居可能是好意,也可能是……眼线。
在汴京,谁都不能信。
第四天,沈砚去了州桥夜市。这是汴京最热闹的夜市之一,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小吃摊、杂货摊、卖艺的、算命的……应有尽有。
他找到“刘家茶铺”,店面不大,但客人不少。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算账。
“掌柜的,有雨前龙井吗?”沈砚问。
刘掌柜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但要等两天。客官住哪儿?货到了给您送去。”
“甜水巷七号,姓林。”
“好嘞。”刘掌柜记下,“客官慢走。”
接头完成。沈砚松了口气,在夜市逛了逛。这里确实繁华,各种小吃香气扑鼻,杂耍艺人引来阵阵喝彩。但他没心情欣赏,很快就回去了。
又过了三天,一个下午,有人敲门。
沈砚开门,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像个书生。
“林默林公子?”那人拱手。
“正是在下。阁下是……”
“在下陆文远,湖州陆家人。”那人微笑,“听说族兄来了汴京,特来拜访。”
陆文远?陆文渊的弟弟?沈砚心中警惕,但面上热情:“原来是叔父!快请进!”
陆文远进了屋,打量一番:“族兄住得有些简陋啊。大伯也真是,怎么不安排个好些的地方?”
“是我自己要住这儿的。”沈砚说,“清净,适合读书。”
“族兄刻苦。”陆文远坐下,“这次省试,有把握吗?”
“尽力而为。”
两人寒暄了几句。陆文远忽然话锋一转:“族兄在湖州时,可听说过一个叫沈砚的人?”
来了。沈砚心中一紧,但面不改色:“沈砚?没听说过。是什么人?”
“一个明州商人,半年前失踪了。”陆文远盯着他,“听说,他可能是被人害死的。而且……他儿子也失踪了。”
“哦?有这种事?”沈砚装作惊讶,“那官府不管吗?”
“管?”陆文远笑了,“害他的人,权势太大,官府不敢管。”
“谁?”
“这个嘛……”陆文远压低声音,“族兄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得太多,危险。”
沈砚听出来了,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叔父说笑了。”他笑道,“我一个赶考的书生,哪会知道这些事。”
“也是。”陆文远站起身,“那就不打扰族兄读书了。对了,过几天陆家有个聚会,都是来赶考的陆家子弟,族兄也来吧?”
“一定。”
送走陆文远,沈砚关上门,后背已经湿透。这个陆文远,明显是来者不善。他知道多少?是陆文渊让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有什么打算?
当晚,沈砚去了刘家茶铺。这次刘掌柜直接把他带到后院。
“苏姑娘在里面。”刘掌柜说。
后院厢房里,苏绾正在看一份文书。见沈砚来,她放下文书:“陆文远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陆文远是童贯的人。”苏绾直截了当,“或者说,他收了童贯的钱。陆文渊知道这个弟弟不可靠,所以没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但他还是查到了。”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那我的身份……”
“暂时安全。”苏绾说,“陆文远只知道‘陆沉’可能是沈砚,但没有证据。而且他也不敢声张——如果他揭发你,就等于承认陆家窝藏钦犯,陆家完了,他也完了。”
“那他为什么来找我?”
“试探,也可能是……勒索。”苏绾冷笑,“他想看看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你要小心,这个人贪得无厌。”
沈砚感到头疼。刚到汴京,就遇到这么多麻烦。
“还有一件事。”苏绾递过一份文书,“你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今年参加省试的举人,有几百个。但在一些名字后面,用朱笔做了标记。
“这些是……”他问。
“可能是童贯要对付的人。”苏绾说,“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沈砚仔细看,果然在中间找到了“林默”两个字,后面标了个三角符号。
“这是什么意思?”
“皇城司的暗记。”苏绾解释,“三角,表示‘可疑,需监视’。童贯应该已经怀疑‘林默’就是沈砚,但不确定。所以他会派人监视你,在省试中找机会确认。”
“什么机会?”
“比如……在考场上为难你,看你的反应。”苏绾说,“或者找人接近你,套你的话。总之,你要万分小心。”
沈砚感到压力巨大。省试本就难考,现在还要提防暗算。
“有没有办法避开?”
“有。”苏绾看着他,“改名字,换身份。但那样,你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童贯既然已经怀疑,你换身份,他也会怀疑。”
进退两难。
“那我该怎么办?”
“正常考。”苏绾说,“但要提前准备。我会给你弄一份考官的背景资料,你要了解他们的喜好、立场。还有,省试的流程、注意事项,都要记熟。”
“谢谢你,苏姑娘。”
“不用谢。”苏绾摇头,“我也是为了任务。你活着,才能帮我们扳倒童贯。”
话虽如此,但沈砚能感觉到,苏绾对他的帮助,已经超出了“任务”的范围。
离开茶铺时,天已经黑了。汴京的夜晚依然热闹,街上灯笼高挂,行人往来。但沈砚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座繁华的都市,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是网中的飞蛾。
回到甜水巷,还没进门,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院外。是陆文远,他又来了。
“族兄这么晚才回来?”陆文远笑着,但眼神冰冷。
“去夜市转了转。”沈砚镇定地说,“叔父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陆文远走近些,压低声音,“就是提醒族兄一句——在汴京,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能惹,有些人……不能惹。”
“叔父指的是?”
“比如童贯童枢密。”陆文远盯着他的眼睛,“这个人,族兄最好离远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赤裸裸的威胁。
沈砚直视陆文远:“叔父多虑了。我一个书生,怎么会惹到童枢密那样的大人物?”
“希望如此。”陆文远拍了拍他的肩,“族兄好自为之。”
他走了。沈砚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笙歌,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在汴京的生活,将处处是陷阱。
进屋,关门。沈砚点了灯,摊开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妹妹,想起了明州的海。
然后他想起苏绾的话:“在汴京,你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包括苏绾吗?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在这里,他只能靠自己。
夜深了。沈砚吹灭灯,躺在床上,却睁着眼睛。
窗外,汴京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在这喧嚣之下,是无数暗流,无数算计,无数生死博弈。
而他,已经身在局中。
州桥夜市的一处酒楼上,陆文远正与一个黑衣人密谈。“确认了吗?”“八九不离十。虽然改了容貌,换了口音,但有些小习惯改不了——他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摩挲左手拇指,和那个沈砚一模一样。”“好。继续盯着,省试时动手。”“明白。”黑衣人离开后,陆文远独自饮酒,眼神复杂。他想起大哥陆文渊的嘱托,想起童贯的威胁,想起那一万贯的赏金。最终,他狠狠灌下一杯酒,做出了选择。
而在皇城司的密室里,苏绾正在向赵先生汇报。“陆文远果然投靠了童贯。”“意料之中。那个人,眼里只有钱。”“那沈砚……”“让他考。”赵先生敲着桌面,“童贯想在省试中动手,我们就在省试中保护。这是一场博弈,看谁棋高一着。”窗外,汴京城的灯火如星河般璀璨,照亮了这座不夜城,也照亮了无数阴谋与算计。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少年正在苦读,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而这场博弈的赌注,是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