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海事监
十月初八,沈砚正式履任登州通判。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沈砚已穿戴整齐。通判官服是浅绿色公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幞头。镜中的青年官员,眉目间尚有书生意气,但眼神已沉淀了许多。
通判衙门位于府衙东侧,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是签押房、库房、吏舍,后院是通判私邸。沈砚昨日已大致看过,今日要正式接印视事。
辰时正,衙门里的胥吏、书办、衙役都已到齐,在院中列队等候。
沈砚走到堂前,目光扫过众人。一共二十三人,有老有少,神态各异。有人垂首恭敬,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带着几分审视。
“下官登州通判沈砚,今日履任。”他声音清朗,“诸位都是衙门老人,往后还要多多倚重。”
众人齐声道:“见过通判大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周,是通判衙门的都吏,已在此任职十五年,经历了三任通判。
“周都吏,”沈砚看向他,“请将衙门各房职责、人员名册、历年案卷,一并拿来我看。”
“是。”周都吏应声,又迟疑道,“大人,历年案卷甚多,是否……”
“全部拿来。”沈砚语气温和但坚定,“本官初来乍到,总要熟悉公务。先从近三年的开始吧。”
周都吏只好吩咐人去搬。
沈砚转身进了签押房。房间宽敞,书案后是书架,两侧各有桌椅。墙上挂着登州地图,标注着港口、水寨、巡检司的位置。
他先看人员名册。通判衙门设都吏一人,书办八人,胥吏六人,衙役八人。其中,有三个书办是黄潜善上任后新招的,两个衙役是张俊推荐来的。
再看职责分工:通判主管一州司法、监察、粮运、河工、海事等,权责颇重。在登州,因是海防重镇,海事更是重中之重。
半个时辰后,案卷陆续搬来。沈砚让周都吏留下,其余人先退下。
“周都吏在衙门多年,想必对登州政务了如指掌。”沈砚示意他坐下,“本官有几事请教。”
“不敢,大人请问。”周都吏欠身坐下。
“第一,海事监筹建之事,前些日子朝廷已有旨意,不知黄通判生前可有安排?”
周都吏面露难色:“这个……黄大人确实提过,也召集过几次商议,但尚未有定案。”
“商议记录可有?”
“有,下官去取。”
周都吏取来几份文书。沈砚翻开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按朝廷旨意,海事监应统管海贸、造船、水军训练、海防等事务,权责甚大。但黄潜善的商议记录显示,各方意见严重分歧。
市舶司认为海贸归他们管;水军认为海防是他们职责;地方豪强则担心损害自家利益。几次商议都不欢而散。
“最后一次商议是什么时候?”沈砚问。
“九月初十。”周都吏回忆,“那次吵得最凶。张都统当场拍了桌子,说水军之事,文官不得插手。市舶司的王提举也说不合祖制。”
沈砚合上文书。阻力比他想的还大。
“第二件事,”他继续问,“本官查阅账目,发现有些‘特别支出’,用途不明,但都核销了。这是何故?”
周都吏脸色微变,额头渗出细汗:“这……这是黄大人批的,下官也不甚清楚。”
“每次核销,都是黄大人亲自批的?”
“是,都是朱笔批复。”
“那核销的依据是什么?总要有凭证吧?”
“凭证……”周都吏支吾道,“有的有,有的……黄大人说不用留。”
沈砚盯着他,不说话。
周都吏如坐针毡,半晌才低声道:“大人,有些事……下官劝您还是别深究。登州这地方,水太深。”
“水深才好养鱼。”沈砚淡淡道,“本官既然来了,就要把水看清。周都吏,你在衙门十五年,见过三任通判。他们最后都如何了?”
周都吏脸色煞白。
第一任通判,任期未满就“病逝”;第二任,因“贪腐”被查办,流放岭南;黄潜善,上任三年,“称病离职”。
没有一个善终。
“下官……下官只知道办好差事,别的从不敢多问。”周都吏声音发颤。
沈砚看他确实知道有限,也不再逼问:“罢了。你先去忙吧。把近三个月的水军巡防记录、市舶司关税账目、港口船只出入登记,都调来我看。”
“是,是。”周都吏如蒙大赦,快步退下。
沈砚独自在签押房,翻开案卷。
他先看水军巡防记录。按编制,登州水军应有战船三十艘,兵卒两千。但巡防记录显示,常年在港的只有十五艘,其余“轮流检修”“外出训练”“执行密务”。
最可疑的是,从八月至今,有五艘大型战船“检修”已逾两月,这不合常理。
再看市舶司关税账目。登州港年吞吐货物价值数百万贯,关税应是一大笔收入。但账目显示,近一年关税收入不增反减,而同期港口货物吞吐量却增加了三成。
这意味着要么大量货物逃税,要么关税被截留。
还有港口船只出入登记。沈砚发现,每月都有几艘“商船”在深夜出入,船号模糊,货单简略,且都由市舶司一名姓李的吏员单独办理。
这个李吏,正是黄潜善新招的三个书办之一。
沈砚将这些疑点一一记下。
午时,知府刘豫派人来请,说在府衙设了便宴,为沈砚接风,也商议海事监之事。
沈砚换了常服,来到府衙。
宴设在后堂花厅,只有刘豫和几个核心属官。菜肴不算奢华,但很精致,多是海鲜。
“沈通判,请坐。”刘豫笑容满面,“昨日接风宴人多嘴杂,今日咱们小酌几杯,也好说说话。”
沈砚入座,与众人寒暄。
酒过三巡,刘豫转入正题:“海事监之事,沈通判怎么看?”
“下官今日看了黄通判留下的商议记录,”沈砚斟酌词句,“似乎各方意见不一。”
“何止不一,简直是针锋相对。”刘豫苦笑,“张都统那里,根本不让步。市舶司王提举,也是个难缠的。还有本地几个海商大户,都盯着这块肥肉。”
“那知府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缓一缓。”刘豫压低声音,“沈通判初来,先熟悉情况,站稳脚跟。海事监涉及太多利益,操之过急,恐生变故。”
这是劝他不要碰。
沈砚举杯:“多谢知府提点。不过朝廷旨意已下,若迟迟不动,恐怕也不好交代。”
“这倒也是。”刘豫沉吟,“不如这样——先搭个架子,挂个牌子,具体职权慢慢商议。如此,对上对下都有交代。”
这是官场常用的“拖”字诀。
沈砚心中明镜似的,但面上不动声色:“知府高见。不过架子怎么搭,牌子怎么挂,还需仔细斟酌。”
“这个好办。”刘豫来了精神,“就从你通判衙门里拨几个人,找个院子,先把海事监的牌子挂上。具体事务,等章程定了再说。”
正说着,门外有衙役通报:“张都统到。”
刘豫一愣,显然没请张俊。
张俊已大步走进来,一身便服,但腰板笔直,军伍气十足。
“刘知府设宴,怎么不请本官?”张俊哈哈一笑,也不等人招呼,自顾自坐下。
“张都统军务繁忙,下官不敢叨扰。”刘豫忙道,“快,给都统上酒。”
张俊摆摆手,看向沈砚:“沈通判,今日可去水军衙门了?”
“尚未得暇。”沈砚道,“本打算明日去拜会都统。”
“不必明日,就现在吧。”张俊直接说,“本官在府里设了家宴,请沈通判过府一叙。有些事,酒桌上好说。”
这话不容拒绝。
刘豫忙打圆场:“张都统盛情,沈通判不妨一去。本官这里随时可散。”
沈砚知道推脱不得,起身道:“那就叨扰都统了。”
张俊的家宴,设在城东一处大宅。宅子规制有些逾制,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人追究。
宴席比刘豫那边丰盛得多,席间还有乐伎助兴。作陪的除了水军几个将领,还有几个本地豪商,其中就有市舶司提举王允中。
沈砚注意到,王允中对张俊十分恭敬,甚至有些谄媚。
“沈通判,”张俊举杯,“你年轻有为,圣上钦点,前途无量。来登州,是镀金来的。有些事,不必太认真。”
“都统指教的是。”沈砚谦逊道,“下官初入官场,诸多不懂,还要都统多多提点。”
“提点谈不上。”张俊大手一挥,“本官是个粗人,就直说了——海事监这事,你挂个名就行,具体事务,自有下面人办。水军那边,你更不必操心,本官自会管好。”
这是要架空他。
沈砚微笑:“都统说得是。不过圣旨明言,海事监要统管海防。下官若完全不过问,恐怕……”
“海防?”张俊冷笑,“沈通判可知道,海上风浪多大?倭寇多凶?这些事,不是你们读书人坐衙门里能懂的。真要出了事,是要死人的。”
席间气氛一僵。
王允中忙打圆场:“都统也是为沈通判好。海上凶险,不通水性的人去了,反而添乱。不如这样——沈通判主理海贸、关税这些文事,海防还是交给都统。各司其职,岂不两便?”
这分权方案,看似合理,实则把海事监最重要的职权——海防——剥离了。
沈砚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家丁匆匆进来,在张俊耳边低语几句。
张俊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常态:“各位慢用,本官有些私事,去去就来。”
他起身离席,脚步匆匆。
沈砚心中起疑,借口更衣,也离了席。他在廊下绕了半圈,隐约听到侧院有争执声。
“……这个时候来,不是添乱吗!”
“岛上有急事……必须见都统……”
“那也不能直接闯进来!屋里还有新任通判!”
“通判?就是那个沈砚?正好,连他一并……”
声音压低了。
沈砚闪身躲到假山后。片刻后,张俊和一个黑衣汉子从侧院出来,往书房去。
那黑衣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走路时左腿微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的不是刀,而是一柄短柄斧——这是海盗常用的兵器。
黑礁岛的人!
沈砚心跳加速。这人敢直接来张俊府上,说明关系非同一般。而且他们要“一并”什么?对付他?
他不敢久留,悄悄退回宴席。
半柱香后,张俊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让各位久等了。”他强笑道,“家里有些琐事。来,继续喝酒。”
宴席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沈砚借口不胜酒力,先行告辞。
张俊也没强留,派了轿子送他。
回到通判衙门,已是亥时。
沈砚毫无睡意,在书房里踱步。今日所见所闻,信息量太大。
刘豫的圆滑、张俊的强势、王允中的谄媚、黑礁岛来人的嚣张……还有那些账目里的猫腻。
海事监筹建,看来是各方博弈的焦点。张俊想独揽海防权,市舶司想保住关税利益,地方豪强则想分一杯羹。
而他这个通判,看似位高,实则被架空了。
“大人。”门外传来周都吏的声音,“有客来访。”
这么晚了?沈砚警觉:“谁?”
“说是……从明州来的故人。”
沈砚心头一动:“请他进来。”
来人是广源商行的掌柜,姓陈,四十多岁,精明干练。他递上陆文渊的信,沈砚验过火漆无误,才拆开看。
信中,陆文渊说了三件事:一、沈玥已安全抵达湖州,正在整理更多账簿线索;二、明州那边,谢允中灭门案的幸存者“独耳刘”有了踪迹,可能逃到了登州;三、广源商行在登州有些门路,若有需要,可找陈掌柜。
沈砚看完信,当着陈掌柜的面烧掉。
“陈掌柜在登州多久了?”
“八年了。”陈掌柜道,“做的是南北货生意,主要从登州收海货,运往江南。”
“那可熟悉登州港的情况?”
“略知一二。”陈掌柜谨慎地说,“登州港分官港和私港。官港归市舶司管,私港……就比较复杂了。”
“如何复杂?”
陈掌柜压低声音:“私港在城东二十里的鹰嘴湾,名义上是几个海商的货栈,实则……什么都运。而且有重兵把守,寻常人进不去。”
“兵?哪来的兵?”
“看装扮是水军,但没旗号。”陈掌柜说,“小人曾想从那里进一批货,被拦住了。守门的说,那是‘军需重地’,闲人免进。”
军需重地?走私基地还差不多。
沈砚又问:“可听说过一个脸上有疤,腿微跛,用短柄斧的人?”
陈掌柜脸色一变:“大人说的是‘疤面虎’刘魁?他是鹰嘴湾的管事之一,凶得很,杀人不眨眼。听说……是黑礁岛的二当家。”
果然!
“他常来登州城里?”
“以前不常来,但这几个月来得勤。”陈掌柜道,“小人见过两次,一次在张都统府附近,一次在……黄通判死的前几天,有人在黄通判宅子附近见过他。”
沈砚瞳孔一缩。
黄潜善死前,疤面虎出现过!这绝不是巧合。
“陈掌柜,”沈砚郑重道,“今日之话,出我口,入你耳,绝不可外传。往后可能有劳烦之处,还请相助。”
“大人客气。”陈掌柜拱手,“东家交代了,一切听大人吩咐。”
送走陈掌柜,已是子时。
沈砚走到院中,仰望星空。登州的秋夜,海风凛冽,星斗满天。
他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是否也站在某处港口,看着同样的星空,暗中调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父亲留下了账册、玉环、线索,也留下了未竟的事业。
现在,轮到我了。
沈砚握紧拳头。
海事监要建,但不能按张俊他们的方案建。海防权必须抓在手里,否则永远查不到黑礁岛,查不到走私网络。
但怎么抓?张俊手握兵权,硬碰硬是找死。
或许……可以从内部瓦解?
他想起今日宴席上,水军那几个将领,对张俊也并非全然服帖。有个姓赵的副都统,席间几乎没说话,眼神里似有不忿。
还有刘豫。这个知府看似圆滑,但今日话里话外,似乎对张俊的跋扈也有所不满。他毕竟是秦桧的同年,未必完全站在童贯一边。
或许可以拉拢这些人?
沈砚回到书房,铺纸磨墨,开始写海事监筹建章程。
他要写两份:一份明面上的,按刘豫说的“搭架子”,应付朝廷;一份暗地里的,真正的计划——如何一步步掌握实权,如何调查走私,如何找到父亲死亡的真相。
写至三更,烛火摇曳。
窗外传来打更声,远处隐约有海潮声。
登州的夜,深了。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