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替罪羊
十月廿五,卯时三刻,登州府衙的刑房内烛火通明。
沈砚身着浅绿公服,腰系银带,端坐主审位。左侧坐着知府刘豫,右侧是推官曹衡——这是沈砚特意向刘豫请求调来的,曹衡曾在明州与他共事,为人正直,可堪信任。
堂下跪着一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颊一道狰狞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着——正是疤面虎刘魁。
刘魁是被水军士兵“押送”来的,身上带着些皮外伤,但显然不重。他跪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神色木然。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沈砚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草民……刘魁。”声音沙哑。
“刘魁,你可知罪?”
“草民知罪。”刘魁机械地回答,“十月二十,戌时三刻,草民受人指使,率众劫掠福顺号商船,抢得丝绸三十匹、茶叶五十箱。十月廿二,午时前后,又砸毁海事监办事处,撕毁登记册,在墙上书写威胁字句。”
供词背得流利,像是提前演练过。
沈砚与刘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问题——认罪太快,太完整了。
“受何人指使?”沈砚追问。
刘魁抬起头,眼神空洞:“无人指使,是草民自己所为。草民原是海盗,被张都统招安后,在鹰嘴湾看守仓库。但嫌工钱太少,又起了歹念,想重操旧业。”
“既已招安,为何又犯案?”
“穷。”刘魁只说一个字。
“那砸海事监办事处又是为何?”
“因为……因为海事监要登记船只,断了草民的同伙们的财路。”刘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草民那些旧日兄弟,还有些在海上做没本钱的买卖。海事监这么一搞,他们不好下手,就求草民出头,给官府一个警告。”
逻辑似乎说得通,但沈砚一个字都不信。
“刘魁,你那些‘旧日兄弟’,现在何处?”
“散了,听说我要来投案,都跑了。”
“名字呢?长相呢?常在哪片海域活动?”
刘魁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道:“草民……记不清了。都是些浑号,真名实姓不知道。长相……海风吹得人都黑,记不住。”
漏洞百出。
沈砚不再追问,转向曹衡:“曹推官,你看如何?”
曹衡捋着胡须,沉吟道:“供词虽有疑点,但犯人既已认罪,可按律定罪。劫掠商船,数额巨大,当处流刑三千里。冲击官署,毁坏公文,罪加一等,可判绞刑。”
刘魁身体微微一颤,但没说话。
“知府大人以为呢?”沈砚看向刘豫。
刘豫轻咳一声:“既然认罪,就按律办吧。不过……张都统那边说,刘魁毕竟曾是他招安的人,希望能从轻发落。”
果然。沈砚心中冷笑。张俊送刘魁来顶罪,却又要求“从轻”,这是既要给沈砚一个交代,又要保刘魁的命——或者说,保他不乱说话。
“张都统的意思是……”沈砚故作迟疑。
“张都统说,刘魁虽犯了罪,但毕竟是初犯,且主动投案,可酌情减刑。”刘豫道,“本官也觉得,如今登州多事,不宜重刑频出,以免人心浮动。”
这是要判个不痛不痒的刑罚,关几年了事。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知府和都统都有此意,下官自当遵从。不过……此案涉及海事监,下官有个请求。”
“沈通判请讲。”
“刘魁的判决,可否暂缓几日?”沈砚道,“下官想借此人,办一件事。”
刘豫一愣:“何事?”
“诱捕。”沈砚缓缓道,“刘魁说他那些‘旧日兄弟’都跑了,但未必跑远。若放出风声,说刘魁只判了轻刑,甚至可能被张都统保下,那些同伙说不定会回来找他。届时,我们设下埋伏……”
刘豫眼睛一亮:“你是想……一网打尽?”
“正是。”沈砚点头,“这些海盗为祸海上,若不铲除,日后必成隐患。此次若能借机剿灭,也是大功一件。”
刘豫想了想,点头:“此法可行。那就暂缓判决,将刘魁收监,严加看管。沈通判,此事就交给你办。”
“下官领命。”
退堂后,刘魁被押往府衙大牢。沈砚特意吩咐,单独关押,派可靠狱卒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曹衡走到沈砚身边,低声道:“沈通判,这刘魁的供词……明显是顶罪的。你为何不继续深究?”
“深究?”沈砚苦笑,“曹推官,你也看到了,知府要轻判,张都统要保人。我就算深究,又能如何?”
“可是……”
“曹推官放心。”沈砚拍拍他的肩,“我自有打算。对了,你在登州府衙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发现?”
曹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下官调阅了近年卷宗,发现水军报备的剿匪战功,多有夸大甚至虚构。比如宣和四年三月,水军上报剿灭海盗五十余人,但卷宗里连尸首、缴获的记录都不全。还有,涉及走私的案子,往往查着查着就不了了之,要么是证人失踪,要么是证据丢失。”
“这些卷宗还在吗?”
“在,下官已经暗中抄录了疑点部分。”曹衡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沈通判请看。”
沈砚接过,快速浏览。曹衡做事细致,每一处疑点都标注了卷宗编号、时间、经办人。
“曹推官,这些资料很重要。”沈砚郑重道,“还请你继续暗中收集。但要小心,不要让人察觉。”
“下官明白。”曹衡拱手,“沈通判为令尊追查真相,下官佩服。若有需要,下官愿尽绵薄之力。”
送走曹衡,沈砚回到通判衙门。一进门,周都吏就迎上来,神色紧张。
“大人,湖州陆家二爷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陆文远!他果然来了!
沈砚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花厅。
花厅内,陆文远一身宝蓝绸缎长袍,头戴东坡巾,正慢悠悠地品茶。他比三年前沈砚在湖州见他时胖了些,气色红润,只是眼神里的精明算计更浓了。
“族叔远道而来,侄儿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沈砚上前行礼,姿态恭敬。
陆文远放下茶盏,笑呵呵地扶起他:“砚哥儿现在是朝廷命官了,不必多礼。坐,坐。”
两人分主宾坐下。陆文远打量着沈砚,感叹道:“三年不见,砚哥儿真是出息了。新科探花,一州通判,你父亲若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侄儿不敢忘父亲教诲。”沈砚垂首道。
“嗯,不忘本就好。”陆文远话锋一转,“不过砚哥儿,你在登州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太急了点?”
“族叔是指……”
“海事监,旗帜登记,还有……”陆文远盯着他,“你昨日去了水军衙门,见了张都统?”
消息真灵通。沈砚心中警惕,面上却坦然:“是。张都统是长辈,又主管海防,侄儿去拜会是应该的。”
“拜会是应该,但有些话……不该说的,就不要说。”陆文远意味深长,“比如,你父亲的事。”
沈砚抬起头,直视陆文远:“族叔知道家父的事?”
陆文远眼神闪烁了一下:“知道一些。当年你父亲在海上……遇到些麻烦。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前途大好,何必揪着不放?”
“侄儿不明白族叔的意思。”沈砚故作茫然,“家父是遭遇海难,天灾而已,有什么揪着不放的?”
陆文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是,天灾而已。是族叔多虑了。对了,我这次来登州,是谈一笔生意。海丰商行的刘掌柜,你见过吧?”
“略有耳闻。”
“刘掌柜手上有一批南洋来的香料,想通过登州港销往北方。”陆文远道,“但他听说海事监新规,要登记船只、查验货物,怕麻烦。砚哥儿,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这是来要特权了。
沈砚为难道:“族叔,不是侄儿不肯帮忙。只是海事监新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给海丰商行特殊待遇,恐遭非议。”
“特殊待遇谈不上。”陆文远摆手,“就是……查验的时候快一点,手续简单一点。刘掌柜说了,不会让你白帮忙。”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推到沈砚面前。
沈砚没有接:“族叔,这……”
“一点心意。”陆文远笑道,“你初入官场,用钱的地方多。再说,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沈砚看着那个锦囊,知道里面装的是银票,数额不会小。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接过锦囊:“既然族叔这么说,侄儿就却之不恭了。海丰商行的事,我会吩咐下面人,适当照顾。”
陆文远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砚哥儿,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太较真。该通融的要通融,该闭眼的要闭眼。这样才能走得长远。”
“侄儿受教。”
又闲谈几句,陆文远起身告辞。沈砚亲自送他到衙门口,目送他的轿子远去。
回到书房,沈砚打开锦囊,里面是三张银票,每张面额一千贯,总共三千贯。
好大的手笔!就为了“适当照顾”?
沈砚将银票收好,叫来周都吏。
“周都吏,你去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陆文远在登州的动向。他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是。”周都吏应下,又迟疑道,“大人,陆二爷毕竟是您的族叔,这样……”
“正因是族叔,才更要弄清楚他来登州的真正目的。”沈砚道,“你放心去做,小心些,别被发现。”
“下官明白。”
周都吏退下后,沈砚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文远的到来,证实了他的猜测——暗账失窃,陆文远慌了。他亲自来登州,一是想试探沈砚是否拿到账册,二是要处理走私网络的危机。
那三千贯银票,既是贿赂,也是试探。如果沈砚收了,说明可以收买;如果不收,那就是敌人。
沈砚选择收下,是为了麻痹对方。但接下来,他要让陆文远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黄昏时分,苏绾终于出现了。
她是从后窗翻进来的,一身黑色劲装,风尘仆仆。
“你回来了。”沈砚松了口气,“路上可顺利?”
“顺利。”苏绾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暗账已经送到赵先生手上,他看了之后,连说了三个‘好’字。这份证据太重要了,足以扳倒陆文远,牵连张俊。”
“那接下来……”
“赵先生已经密奏圣上,但需要时间。”苏绾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金国的使者,到登州了。”
沈砚心头一震:“什么时候?什么人?”
“三天前,伪装成高丽商人,住在城南的‘高丽馆’。”苏绾道,“一共五人,为首的是完颜宗翰的亲信,叫纥石烈志宁。我们的人跟踪发现,他昨天去了鹰嘴湾,见了张俊。”
果然!张俊与金国一直有联系!
“他们谈了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纥石烈志宁离开时,脸色不太好。”苏绾道,“可能是谈判不顺利。另外,我们的人发现,水军这几天在秘密调动,至少有五艘战船离开了登州港,去向不明。”
“去了黑礁岛?”
“很可能。”苏绾点头,“赵先生判断,张俊可能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童贯倒台,他可能带着水军投奔金国,或者割据黑礁岛。”
沈砚在房中踱步。局势越来越复杂了。陆文远、张俊、金国使者……这些人都在登州,就像一堆干柴,只差一点火星。
“还有一件事。”苏绾忽然道,“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谁?”
“谢允中灭门案的幸存者——独耳刘。”
沈砚猛地转身:“他还活着?在哪?”
“就在登州。”苏绾道,“他改名换姓,在码头做搬运工。我认出了他,但他很警惕,什么也不肯说。只透露了一句:谢允中死前,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沈明远,另一个……他死活不说。”
两个人?父亲是一个,另一个是谁?
沈砚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玉环。难道那个人……是张婕妤?
“我要见独耳刘。”沈砚道。
“现在不行,他躲起来了。”苏绾摇头,“但他留了个口信:如果你想查谢家的案子,明晚子时,城隍庙后园见。”
城隍庙后园,又是那里。
“好,我去。”沈砚决然道。
苏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我陪你。”
“不,你留在暗处。”沈砚道,“如果这是个陷阱,你在暗处反而能救我。如果是真的……我们也不能全部暴露。”
苏绾想了想,点头:“那你要小心。”
夜色渐深。沈砚让苏绾在书房休息,自己则去了海事监的办事处——虽然被砸了,但已经收拾干净,重新挂牌办公。
他要做一件事:发展自己的力量。
海事监现在有八个书吏,都是他从通判衙门调来的,其中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陈安,一个叫赵平,做事勤快,头脑灵活,而且对张俊的跋扈早有不满。
沈砚把他们叫到内室。
“陈安,赵平,你们来海事监也有几日了,觉得如何?”沈砚问。
两人对视一眼,陈安先开口:“回大人,海事监虽是新建,但做的事利国利民。只是……阻力太大。”
“什么阻力?”
赵平低声道:“水军那边不配合,市舶司也阳奉阴违。昨日我们去港口查验船只,被水军的人拦住了,说没有张都统的手令,不许我们上船。”
沈砚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但我问你们——你们觉得,海事监该不该办下去?”
“该!”两人异口同声。
“为什么?”
陈安道:“登州港现在太乱,走私猖獗,海盗横行。若真能统一管理,对朝廷、对商民都是好事。”
赵平补充:“而且下官听说,有些船打着商船的旗号,实则运的是军械,甚至……可能是运往金国。这等卖国行径,若不制止,天理难容!”
沈砚看着他们,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年轻人的热血和正义感。
“好。”沈砚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既然你们有此心,本官就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大人请吩咐!”
“从明日起,你们不用在办事处坐班了。”沈砚道,“陈安,你去码头,找那些老船工、老渔民聊天,了解登州港这些年的变化,特别是哪些船经常深夜出入,哪些船吃水特别深。记下来,但不要声张。”
“是!”
“赵平,你去茶馆、酒肆,听听商贾、水手们的议论。重点留意他们对水军、对张都统的看法,还有……有没有人私下议论鹰嘴湾、黑礁岛。”
“下官明白!”
沈砚从怀中取出两张银票,每张一百贯:“这些钱,你们拿着。该请客的请客,该打点的打点。我要的不是官样文章,是实实在在的消息。”
两人接过银票,手都有些抖——他们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五十贯。
“大人,这……”
“收着。”沈砚正色道,“记住,你们做的是为国为民的事。但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让人知道你们在查什么。若有危险,立刻停止,保命要紧。”
“谢大人!”两人感动得眼眶发红。
送走陈安、赵平,沈砚独自站在海事监的小院里。夜空无云,星斗满天。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信任的人太少,能调动的人更少。但他必须开始布局,培养自己的力量。
周都吏、曹衡、陈安、赵平……这些都是种子。虽然现在还弱小,但只要用心栽培,假以时日,都能成为可用之才。
而他自己,也要变得更强大。
父亲留下的玉环、账册、线索……这些都是武器。但如何使用这些武器,需要智慧,也需要力量。
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沈砚回到书房,苏绾已经和衣睡在榻上,呼吸均匀。他没有打扰她,轻轻走到书案前,开始整理今日的所有信息。
陆文远来了,带着试探和贿赂。
张俊抛出了替罪羊,却在暗中调动兵力。
金国使者秘密到访,谈判似乎不顺利。
独耳刘还活着,约他明晚见面。
还有……刘豫的态度暧昧,秦桧的算计不明。
千头万绪,但沈砚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铺开纸,开始画一张关系图:童贯-张俊-陆文远-金国;自己-皇城司-刘豫-秦桧;中间是走私网络、黑礁岛、鹰嘴湾……
这不是简单的官场争斗,这是一场涉及国运的较量。
而他,沈砚,一个二十二岁的通判,被推到了这场较量的中心。
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会怎么做?
沈砚闭上眼睛,仿佛看到父亲站在船头,面对狂风巨浪,依然挺直脊梁的背影。
他睁开眼睛,眼神坚定。
既然命运把他推到这里,那他就站稳,向前。
拿起笔,他开始写一份新的计划:如何利用刘魁这个替罪羊,如何应对陆文远的试探,如何应对张俊的阴谋,如何与独耳刘见面……
写到子时,烛火摇曳。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爆炸声!
沈砚猛地站起。苏绾也惊醒了,翻身下榻。
“是港口方向!”苏绾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更清晰。
沈砚抓起外袍:“走,去看看!”
两人冲出衙门,只见港口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街上已经乱了,人们纷纷跑出家门,望向港口。
“走水了!走水了!”
“是军火库!军火库炸了!”
军火库?沈砚心中一惊。那是水军存放火药、兵器的地方,怎么会突然爆炸?
他和苏绾挤过人群,往港口跑去。
越靠近港口,混乱越甚。救火的水军士兵、看热闹的百姓、惊惶的商贾……挤成一团。
沈砚看到,军火库所在的那片区域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爆炸声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焦糊味。
“大人!大人!”陈安满头大汗地挤过来,“不好了!是军火库!里面存放的火药全炸了!听说……听说还炸死了不少人!”
“张都统呢?”
“已经赶到了,正在指挥救火。”
沈砚望向火场方向,张俊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正在大声呼喝着什么。
这爆炸,是意外,还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谁干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砚的脑海中,闪过陆文远阴冷的眼神,张俊的调兵举动,金国使者的秘密到访……
这场火,恐怕不只是火。
而是新一轮风暴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