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流
正月十四,清晨有雾。
沈砚站在码头栈桥上,看着海面上乳白色的雾气缓慢流动。远处的船只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桅杆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大人,船备好了。”孙文走过来,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选了条不起眼的哨船,但航速快。船工都是可靠的老手,嘴严。”
沈砚点点头。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装,深青色短褐,腰间系着牛皮腰带,别着一把短刀——这是赵先生昨天派人送来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货物清点完了吗?”他问。
“清点完了。”孙文递过一份清单,“铜锭一千二百斤,硫磺八百斤,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十几颗未经打磨的宝石,在晨雾中依然折射着幽幽的光。
“藏在药材箱的夹层里。”孙文说,“要不是逐个箱子细查,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拿起一颗宝石,对着光看了看。深红色,质地纯净,是上等的红宝石。这么一袋,价值不下千贯。
“金朴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装货时混进去的。”孙文顿了顿,“但小的觉得他在撒谎。查到他时,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摸腰带——那里本来应该挂着什么,但现在是空的。”
沈砚明白了。这袋宝石,恐怕是金朴自己的“私货”,想夹带走私,结果被查了出来。
“宝石封存,单独记账。”他把宝石放回布袋,“铜锭和硫磺呢?有什么标记?”
“有。”孙文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铜片,“每块铜锭底部,都刻着这个符号。”
沈砚接过铜片。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三点,像三颗星。
这个符号他见过——在父亲航海笔记的某一页,旁边标注:“高丽官铜印记,凡有此印者,皆为军械用铜”。
高丽官铜!这可是严禁出口的战略物资!金家好大的胆子!
“还有硫磺,”孙文继续说,“装硫磺的木桶,底部有焦痕。”
“焦痕?”
“像是……被火燎过。”孙文比划着,“不严重,但很整齐,像是故意做的标记。”
沈砚心中一动。他想起父亲笔记里提过,某些走私团伙会在货物上做暗记,方便接头时辨认。火燎的痕迹,可能就是这个作用。
“知道了。”他把铜片收好,“今天你守在码头,盯着那三艘船。任何人来打听,都记下来。特别是……打听货物下落的。”
“是。”
离开码头,沈砚去了市舶司衙门。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胥吏们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敬畏中带着疏离,甚至有些……怜悯。
“沈大人,”张诚迎上来,神色不安,“王提举让您来了就去二堂。”
该来的总会来。沈砚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向二堂。
王允中今天没坐在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关门。”
沈砚关上门。二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砚,”王允中缓缓转身,眼神冰冷,“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麻烦?”
“下官不明白。”
“不明白?”王允中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文书扔在桌上,“高丽使臣昨天递了照会,质问为何无故扣押高丽商船。礼部已经行文下来,要求市舶司‘妥善处理,勿伤邦谊’。”
沈砚拿起文书。确实是礼部的公文,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尽快放船。
“大人,”他放下文书,“那三艘船走私违禁品,证据确凿。按《市舶条例》,理应没收货物,处以罚金。若因是外商就网开一面,何以服众?”
“服众?”王允中冷笑,“沈砚,你才当了几天官?这世道,法理重要,还是人情重要?是‘众’重要,还是‘上’重要?”
这话说得露骨。沈砚沉默片刻,问:“那依大人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王允中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货物,可以没收。但船要放,人也要放。罚金……象征性收一点,给上面一个交代。”
“那走私的罪责……”
“走私?”王允中打断他,“谁走私了?高丽商人不懂大宋律法,装错了货,情有可原。我们查出来了,予以没收,已经尽了职责。非要追责到底,闹到朝廷,对谁有好处?”
沈砚听懂了。这是要和稀泥。没收货物,大家分润;放船放人,不得罪高丽使臣;罚金象征性收一点,给朝廷看。
很官场的处理方式。
“下官遵命。”他说。
王允中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砚答应得这么痛快:“你……明白了?”
“明白了。”沈砚躬身,“大人深思熟虑,下官佩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批货物价值不菲,如何处置,还需大人示下。”
王允中脸色稍缓:“按例,没收的违禁品,一半入库,一半……变卖充公。但硫磺、铜锭这些,市面上不好出手。这样吧,你先封存在仓库,等过段时间,找可靠的商人处理掉。”
“那变卖所得……”
“五成上缴国库,三成留作市舶司经费,两成……”王允中顿了顿,“作为办案人员的辛苦钱。”
分赃方案都定好了。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下官明白了。那下官这就去办。”
“等等。”王允中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说。”
“你刚上任,就查获大案,按理该嘉奖。”王允中话锋一转,“但树大招风。这两天,少出门,少管事。特别是……别去码头。”
这是警告,也是保护。沈砚点头:“下官谨记。”
退出二堂,沈砚回到公廨。孙文已经回来了,正在等他。
“大人,有发现。”孙文压低声音,“上午有个挑夫在码头转悠,打听那三艘船的事。小的让人跟了,他去了……去了谢府后巷的一处宅子。”
谢府后巷?谢家不是被灭门了吗?
“宅子主人是谁?”
“查了,是个姓刘的牙人,专做海贸中介。”孙文说,“但邻居说,那宅子经常有生面孔进出,而且……右耳缺一块的人,出现过几次。”
独耳刘!他还真在明州!
“继续盯着。”沈砚吩咐,“但不要打草惊蛇。特别是今晚,加派人手,看那宅子有没有异常动静。”
“是。”
孙文退下后,沈砚独自坐在公廨里,整理思绪。王允中的态度很微妙——既不想得罪上面,又不想完全包庇。他让自己“少出门”,恐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风声……从哪儿来的?
沈砚想起了赵先生。皇城司在明州肯定有眼线,王允中说不定也是其中之一。如果这样,他今天的妥协,可能不是怕事,而是……在配合某种计划。
正想着,周礼敲门进来:“大人,外面有人找,说是湖州来的。”
湖州?陆家?
沈砚心头一跳:“请进来。”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他进来后先关上门,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沈公子,我家主人让送来的。”
沈砚接过信。信封上是陆文渊的笔迹,用的是暗语封口——这是他和舅舅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
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
“玥儿安好,但近日府外有生人窥伺。已加派人手,然不可久持。另,你嘱查之事有进展:玉环出自宫中张婕妤处,张氏与童贯有旧。慎之。”
张婕妤!沈砚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徽宗的宠妃之一,据说颇有权势。如果玉环真是她给的,那父亲卷入的,就不只是走私,而是宫闱斗争了!
“你家主人还说了什么?”他问信使。
信使低声道:“主人让小的转告公子,明州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若事不可为,可速来湖州。”
“我知道了。”沈砚收起信,“替我谢谢舅舅。另外,告诉玥儿,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信使行礼告退。沈砚在公廨里来回踱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童贯、秦桧、皇城司、宫中宠妃……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每一方都想利用他,每一方都可能随时抛弃他。
必须加快脚步了。
傍晚时分,沈砚离开市舶司,直接去了城南归云茶楼。盲眼琴师今天没在拉琴,而是在后院劈柴。见沈砚来,他放下斧头,用布巾擦了擦手。
“苏姑娘在楼上。”他说。
二楼雅间里,苏绾正在看一张海图。她今天换了装束,一身水靠,外面罩着深色外衣,头发束成男子样式,看上去像个精干的水手。
“来了。”她没抬头,“东西准备好了?”
“船备好了,人手也安排好了。”沈砚在她对面坐下,“但有个问题——王允中让我最近少出门,特别是别去码头。我如果突然调船出海,会引起怀疑。”
苏绾抬眼:“这个不用担心。赵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市舶司会接到兵部行文,要求抽调船只配合‘海防巡视’。你是新任勾当公事,派你去,合情合理。”
皇城司的手真长,连兵部的行文都能伪造。沈砚心中暗惊。
“还有,”苏绾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这是你的新身份——兵部职方司外委把总,正九品。有了这个,你调船、出海,都名正言顺。”
沈砚接过铜牌。职方司是兵部下属,负责地图绘制、边防巡视,经常派员到各地巡查。这个身份确实方便。
“船上的人呢?”他问,“都是我的人,会不会太扎眼?”
“不会。”苏绾摇头,“赵先生安排了两个‘老兵’上船,说是职方司派来指导的。有他们在,没人会怀疑。”
考虑得很周全。沈砚点点头,又问:“岛上的情况有变化吗?”
“有。”苏绾神色凝重,“童贯昨天突然往岛上增派了五十人,说是加强防卫。但我们的人传回消息,那五十人里,至少有十个是高手。”
“高手?”
“江湖人。”苏绾压低声音,“童贯这些年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有些是江洋大盗,有些是退役军官。这些人不好对付。”
沈砚心中一沉。如果岛上守卫加强,苏绾的行动难度就大了。
“计划要不要调整?”他问。
“已经调整了。”苏绾在海图上指了一个点,“原来准备从西侧悬崖下水,现在改从这里——岛东侧的礁石区。那里水流复杂,暗礁多,一般船只不敢靠近。但正因为如此,守卫也松。”
“你怎么过去?”
“泅渡。”苏绾说,“从你的船放小艇,到离岛两里处,我下水游过去。回来也一样。”
两里海路,还要避开巡逻,这体力消耗不是一般的大。沈砚看着苏绾单薄的身形,有些担心:“你行吗?”
苏绾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傲气:“我在海边长大,水性比很多男人都好。两里路,不算什么。”
“那证据……”
“如果我得手,会发信号——三短一长的哨声。听到信号,你就让船靠近到一里处,放小艇接应。”苏绾顿了顿,“如果……如果天亮前没听到信号,你就立刻返航,不要停留。”
这是交代后事了。沈砚沉默片刻,问:“如果失败,你……”
“失败就是死。”苏绾说得平静,“但我不会让童贯活捉。如果逃不掉,我会跳海。海里喂鱼,也比落在童贯手里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砚听出了话里的决绝。
“一定要成功。”他说。
“我也想成功。”苏绾收起海图,“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沈砚,如果我回不来,有两件事拜托你。”
“你说。”
“第一,我书房床板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有些东西。如果我不在了,你去取出来,交给赵先生。”
“第二呢?”
苏绾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第二……如果我死了,别告诉我娘。她以为我在汴京给大户人家当丫鬟,每个月还能收到我‘寄’回去的工钱。就让她一直这么以为吧。”
沈砚心头一颤。他看着苏绾,这个看似冷硬的女子,心里也藏着柔软的牵挂。
“我答应你。”他说。
苏绾点点头,站起身:“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会很漫长。”
离开茶楼时,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灯火稀疏,行人稀少。沈砚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他想起苏绾的话,想起父亲留下的玉环,想起妹妹担忧的信,想起码头上那三艘被扣的船。
这个世道,每个人都在挣扎。有人为权,有人为钱,有人只是为了活着。
而他,要为所有他在乎的人,杀出一条路。
回到沈府,李格非还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文华堂的重新开张方案,还有一份详细的工匠名册。
“公子回来了。”李格非放下笔,“今天顺利吗?”
“顺利。”沈砚在他对面坐下,“但明天要出海一趟,可能两三天才能回来。”
李格非脸色微变:“去黑礁岛?”
“嗯。”
“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沈砚拿起工匠名册,转移话题,“文华堂准备得怎么样了?”
“工匠都安顿好了,雕版库也清点完毕。”李格非知道劝不动,只能顺着他的话,“按公子的设计,新的排版台已经做好,试排了一页《论语》,速度比原来快三倍。”
“很好。”沈砚点头,“我不在的这几天,文华堂照常筹备。等我回来,就选个日子重新开张。”
“公子……”李格非欲言又止。
“李先生有话直说。”
李格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公子,老朽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心怀天下,却困于琐事;有些人,才智过人,却毁于傲慢。公子二者皆有,但老朽最担心的,是公子……太过重情。”
沈砚抬眼:“重情不好吗?”
“好,也不好。”李格非叹息,“重情者,易被人拿捏软肋。公子为沈玥小姐,为陈掌柜,甚至为那个苏姑娘……都肯冒险。这是公子的优点,也是公子的弱点。”
沈砚沉默。他知道李格非说得对。穿越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带着情感的驱动——为父报仇,保护妹妹,报答恩情,甚至帮助苏绾。
“先生,”他缓缓道,“如果一个人,连自己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那他要这才智、这权势,又有什么用?”
李格非愣住了。
“先生读圣贤书,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沈砚继续说,“齐家在治国之前。我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谈何治国?连身边的人都帮不了,谈何平天下?”
“可是……”
“我知道先生的意思。”沈砚打断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甚至要不择手段。但我做不到。如果非要踩着我在乎的人的尸体往上爬,那我宁愿不做这个大事。”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坚定让李格非动容。
良久,李格非深深一揖:“是老夫迂腐了。公子……保重。”
“先生也保重。”
这一夜,沈砚睡得很浅。他做了很多梦,梦里有父亲沉船的海,有妹妹哭泣的脸,有苏绾跳下悬崖的背影,还有……一座燃烧的岛。
天快亮时,他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起身,换上那身水靠,外面罩上深色外衣。铜牌、短刀、信号哨、一小袋干粮、水囊,一一检查妥当。
周先生已经等在门外,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大人,都准备好了。”老管家声音沙哑,“船在码头三号泊位,船上的人……都到了。”
“好。”沈砚拍拍他的肩,“我不在的时候,家里就拜托周叔了。”
“大人……”周先生嘴唇颤抖,“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
走出沈府时,晨雾未散。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看见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匆匆离开。
沈砚知道,从今天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包括他自己的。
城南那处宅子里,独耳刘正对着一张海图出神。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他起身开门,一个黑衣人闪进来,低声说了几句。独耳刘的脸色变了:“今晚?不是说明晚吗?”“计划变了。”黑衣人说,“童枢密提前离京,岛上要加强戒备。那批货……必须今晚运过去。”独耳刘沉默片刻,咬牙道:“好,我去安排。但码头现在查得严,那三艘船被扣了……”“用备用方案。”黑衣人递过一块令牌,“用这个,调漕帮的船。”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条蟒。独耳刘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他知道,接了这块令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但这场暗战,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