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浊浪初现
腊月十八,北风带来了第一拨流民。
明州城外的官道上,衣衫褴褛的人群像一道溃堤的浊流,缓慢而沉重地涌向城门。大多是老人、妇孺,男人不多——要么死在了北方的战乱里,要么被抓了壮丁。他们脸上覆着尘土,眼中是麻木的绝望。
沈砚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这一幕。
这是苏绾说的“机会”,也是这个时代真实的切片。金兵还未南下,但辽国的溃败已经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波及到了大宋的北境。逃难的人群中,夹杂着真正的难民,也有别有用心的细作。
“大郎,粥棚搭好了。”周先生在一旁低声说,“按您的吩咐,分两处:一处在城门内,施的是稀粥;另一处设在清水巷咱们的新铺面后门,那里……照您说的,备了干粮和伤药。”
沈砚点头。公开施粥是积善之名,也是观察的机会;暗地里的接济,则是为了筛选——那些真正需要帮助又值得帮助的人。
“陈掌柜能下地了吗?”
“能了,就是头上还缠着布,非要过来帮忙。”周先生叹道,“老陈说,大郎为他冒了险,他不能躺着。”
沈砚没说什么。那夜牢狱之灾后,陈掌柜对他的态度变了,从恭敬变成了近乎死忠的追随。这世道,一点恩义就能换一条命。
“走吧,下去看看。”
粥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沈家的仆役抬着大桶,一勺勺分发稀粥。沈砚穿着素色麻衣,站在棚边观察。
大多是真正的难民——手上老茧是农具磨的,脸上风霜是北地吹的。他们端着破碗,低声说着谢谢,眼神躲闪。但也有几个不太一样的:
一个独眼汉子,排队时总在打量周围环境,接粥的手上有刀茧。
一对“兄妹”,年纪相差二十岁不止,妹妹的手过于粗糙,不像受照顾的幼妹。
还有个跛脚老人,走路姿态不自然——不是真跛,更像是装的。
沈砚记下了这些细节,不动声色。
“公子行行好……”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孩子脸色发青,气息微弱,“孩子病了,求口热汤……”
沈砚接过孩子,触手滚烫。他看了眼周先生:“带他们去后面,请个大夫。”
这是暗号。周先生会意,引着妇人往清水巷方向去了——那里有准备好的“特殊救助”。
一天下来,粥棚施了三百多碗粥,清水巷那边则接了七个人:三个重病的,两个受伤的,还有两个……是沈砚特意点的,那个独眼汉子和跛脚老人。
傍晚,清水巷的小院里。
沈砚见到了那七个人。三个病患已经服了药睡下,两个伤者在包扎。独眼汉子和跛脚老人被安排在厢房,此刻正警惕地看着进门的沈砚。
“两位不必紧张。”沈砚示意周先生关上门,“请你们来,是想问些事。”
独眼汉子冷笑:“问什么?我们就是逃难的,有什么好问?”
“逃难的,手上不该有练刀磨出的茧子。”沈砚平静地说,“也不该在接粥时,还在数城墙上的守军人数。”
气氛瞬间凝固。
跛脚老人忽然挺直了背,那点佝偻老态消失无踪:“小子眼力不错。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沈砚坐下,“我只是个守孝的书生,家里做点小生意。请二位来,是想知道北边真实的情况——朝廷的邸报太好看,我想听点难听的。”
独眼汉子和老人对视一眼。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老人说。
“不知道,死得更快。”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的碎银,大约二十两,“这是酬劳。说完,钱你们拿走,伤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独眼汉子盯着银子,喉结动了动。逃难路上,钱比命重。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
“金兵打到哪儿了?辽国还能撑多久?还有——”沈砚顿了顿,“听说最近北边有批特殊的货往南运,火药之类的,你们听说过吗?”
老人眼神一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沈砚面不改色,“我家做海贸,最近有些生意上的……困惑。”
沉默良久,老人缓缓开口:“金兵破了中京,辽主西逃。但金人没追,他们在整军,在囤粮。最多两年,辽国必亡。”
这判断与历史吻合。沈砚点头:“然后呢?”
“然后?”独眼汉子苦笑,“然后就该轮到咱们大宋了。金人凶残,骑兵来去如风,咱们边军那些老爷兵,挡不住的。”
“至于你说的货……”老人盯着沈砚,“一个月前,我们在真定府附近的山里躲官兵,看见一队马车连夜过境。车辙极深,守车的人穿的不是军服,但走路姿势是行伍的。我们跟了一段,听见他们说话——”
他压低声音:“说的是江南的方言,夹杂着几句高丽话。车上盖着油布,但漏了点粉末出来,我闻了,是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车往哪儿去?”
“往南,应该是去登州港。”老人说,“我们不敢再跟,但那队人里有个头目,右耳缺了一块。”
独耳刘!
沈砚脑海中瞬间闪过陈掌柜的话:“为首的那个,右耳缺了一块——老朽认得,是谢家养的打手,绰号‘独耳刘’。”
谢家的走私线,从东南沿海延伸到北方的真定府?这规模,这能量……
“多谢。”沈砚将钱袋推过去,“两位可以在这里养伤,伤好了自行离开。只是今日这些话——”
“我们从来没说过。”独眼汉子收起银子,“你也从来没见过我们。”
正事谈完,沈砚让周先生安排两人住下。刚出厢房,就看见苏绾站在院中的槐树下,不知来了多久。
“收获不小?”她问。
“印证了一些猜测。”沈砚走过去,“谢家的生意做得比想象中大。”
“比你想象的还要大。”苏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我查了漕运记录,过去三年,从登州港发往明州、泉州的‘石料’‘矿砂’船,比往年多了五成。而这些船,七成在谢家的货栈卸货。”
“石料矿砂……”沈砚冷笑,“真是好掩护。朝廷现在查得严吗?”
“童贯在北方打仗,需要钱;梁师成修艮岳,也需要钱。”苏绾意味深长,“只要孝敬到位,谁会真查?”
这就是北宋末年的荒唐——边关将士浴血,朝中权贵却在发国难财。
“你要我怎么做?”沈砚问。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苏绾摇头,“你现在太弱,动不了谢家。先积蓄力量,等时机。”
“时机什么时候来?”
“快了。”苏绾望向北方,“金国灭辽之日,就是朝局动荡之时。到时候,有些人会慌,会犯错。那就是机会。”
沈砚沉默。等别人犯错固然是策略,但太被动。他需要更主动的筹码。
“对了,”苏绾想起什么,“教你武艺的人来了。明天午时,城西三里外的废砖窑见。”
“这么隐蔽?”
“因为要教你的是杀人的功夫,不是花架子。”苏绾转身,“还有,你妹妹来信了,陆家派人送来的,我帮你截了——信里有东西,自己看。”
她递过一个信封,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回到书房,拆开信。信是沈玥亲笔,字迹稚嫩但工整:
“哥哥安好。玥儿在湖州很好,舅公待我极好,请了女先生教我读书。每日学《女诫》《列女传》,但玥儿更爱算学,偷偷向账房先生请教,舅公知道后不但没责骂,还夸我聪慧……”
看到这里,沈砚嘴角微扬。陆文渊果然开明。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他笑容凝固:
“前日随舅母去寺庙上香,遇见一位姓秦的夫人,说是从汴京来的,丈夫在朝为官。她与舅母说话时,玥儿听见她们提到‘沈家’‘海贸’‘账册’等字。那位秦夫人说:‘沈明远死了也好,省得麻烦。’玥儿心中害怕,没敢声张……”
秦夫人?汴京来的?
沈砚立刻想到父亲信中的“秦公”。秦桧现在应该还是个小官,但已经崭露头角。他的夫人王氏……历史上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如果沈玥没听错,那意味着秦家也牵扯进来了。而且态度很明显——父亲死了“省得麻烦”。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墨迹不同,像是后来添的:
“另,舅公书房有一幅海图,标有许多无名小岛,其中一处画了红圈。玥儿趁无人时细看,圈旁小字似为‘丙戌年十月,铁箱十二口,接货人童’。”
丙戌年——就是今年!十月——正是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铁箱十二口,接货人姓童!
沈砚的手在颤抖。童,童贯?那个权倾朝野的宦官,西军统帅,北伐辽国的总指挥?
如果真是童贯接了那些铁箱,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只有他这个级别的人物,才能让应奉局、皇城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只有他,需要大量火药——不管是打仗,还是做别的。
但童贯要火药做什么?北方战事用得上,可为什么要把火药运到东南的无名小岛?
除非……那些火药不是给朝廷用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私军。
童贯在养私军,地点在海外孤岛,用走私来的火药装备。目的呢?拥兵自重?还是……更糟?
沈砚烧了信,灰烬落在砚台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码头的咸腥气。明州港依旧灯火通明,船只进出,货物装卸。这座城市的繁华建立在海上,而海的那一边,是看不透的深渊。
第二天午时,沈砚如约来到城西废砖窑。
这里早已荒废,只剩下半塌的窑体和丛生的荒草。他等了约一刻钟,才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看见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穿着破旧的短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走起路来落地无声。
“沈砚?”老头声音沙哑。
“正是在下。前辈是……”
“姓莫,叫老莫就行。”老头打量他几眼,“苏丫头让我来教你点保命的玩意儿。但我先问一句——你为什么想学?”
沈砚想了想:“为了活着,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还算实在。”老莫点点头,“不过丑话说前头,你年纪大了,筋骨硬,成不了高手。我能教的,就是怎么在被人追杀时跑得更快,怎么在绝境中找条生路。至于杀人的功夫……教了你,是害你。”
“学生明白。”
“那开始吧。”老莫也不废话,“第一课,呼吸。”
沈砚一愣。
“觉得简单?”老莫冷笑,“人一紧张,呼吸就乱,气一乱,手脚就软。真正的逃命高手,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呼吸都不会变。”
他示范了一个姿势:双脚微开,膝盖微屈,双手自然下垂,胸腹缓慢起伏。
“这叫龟息法。练好了,能闭气一炷香,能水下潜行,能装死骗人。”老莫说,“来,试试。”
沈砚照着做,但总不得要领。
“不是用胸,是用腹。”老莫一掌拍在他腹部,“气沉丹田,想象自己是个乌龟,动作慢,活得长。”
练了半个时辰,沈砚才摸到点门道。老莫勉强点头:“还行,不算太笨。接下来教你认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人,上面标满了红点:“人身上有三十六处要害,七处死穴,二十九处麻、哑、晕穴。你不必全记,记住三处就够了——”
他指着木人后颈、腋下、膝侧:“这里,这里,这里。用对了力道,壮汉也能放倒。用错了,就是给人挠痒痒。”
沈砚认真记下。
“再来是脱身术。”老莫示意沈砚抓住他的手腕,“假如有人这样抓你,怎么脱?”
沈砚试了几次,都挣不脱。老莫的手像铁钳。
“用巧劲,不是蛮力。”老莫示范:手腕一转,拇指扣对方虎口,同时身体侧转,借力打力。
沈砚练了十几遍,总算能勉强挣脱。
“差得远。”老莫摇头,“但够应付普通人了。最后——”
他从怀中取出几样小玩意儿:一包石灰粉,几枚打磨过的铜钱,一根带钩的细绳。
“石灰粉,撒眼;铜钱边缘磨利了,能割绳削木;这钩绳,能爬墙能套人。”老莫一样样教用法,“记住了,这些东西不是让你逞英雄的,是让你逃命的。能用暗器就别动手,能跑就别打。”
沈砚郑重收下。
“今天就到这里。”老莫拍拍身上的土,“每三天来一次,还是这个时辰。另外,龟息法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练到睡觉时呼吸都能控制自如,才算入门。”
“多谢前辈。”
老莫走到窑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子,苏丫头说你卷入了一桩麻烦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送你一句话——”
“请前辈赐教。”
“刀再快,快不过人心;计再深,深不过世道。”老莫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真想活命,练武是下策。上策是,别让人有杀你的念头。”
说完,他身影一闪,消失在荒草中。
沈砚站在原地,回味着这句话。
别让人有杀你的念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谢家想杀他,因为账册;权贵想杀他,因为秘密;甚至可能连皇城司,都想在利用完后灭口。
在这个漩涡里,想全身而退,除非……成为执棋的人。
他握紧了怀中的那些小玩意儿。冰冷的触感提醒他,路还很长。
回到清水巷时,周先生兴冲冲地迎上来:“大郎!成了!锡活字成了!”
小院的工作间里,陈掌柜正捧着一块锡铜合金的活字,手在颤抖。字坯方正,字口清晰,在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试印了一页《论语》,您看!”陈掌柜递过一张纸。
沈砚接过。字迹清晰锐利,墨色均匀,比木活字又胜一筹。最重要的是,金属活字不易磨损,能反复使用。
“好!”他难得露出笑容,“陈叔,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陈掌柜眼眶发红,“老爷要是知道,咱们沈家能做出这样的东西,不知该多高兴……”
沈砚拍拍他的肩:“这才刚开始。陈叔,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秘密铸造常用字三千个;第二,设计一台脚踏式的排版机,提高效率。”
“排版机?”
沈砚在纸上画了个草图:“用踏板带动齿轮,转动字盘,排版工坐着就能取字排版,不用来回走动。这样,一个人能抵三个人用。”
陈掌柜看得眼睛发直:“妙!太妙了!大郎,您这些奇思妙想,都是从哪来的啊?”
沈砚笑而不答。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的生活进入了规律的节奏:早晨处理家事,上午去书坊查看进度,午后教周先生一些现代管理方法,傍晚练龟息法和脱身术,晚上则研读父亲留下的航海笔记和苏绾给的朝局情报。
腊月二十五,小年。
明州城开始有了年味,街上挂起了灯笼,商铺摆出了年货。但流民还在城外聚集,官府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
这天傍晚,沈砚从书坊回来,在巷口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中年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神色憔悴但眼神清正。
“敢问可是沈砚沈公子?”
“正是在下。阁下是?”
“在下李格非,汴京太学生。”文士拱手,“因上书言事得罪了蔡京,被革去功名,流落至此。听闻公子乐善好施,特来……特来求个差事糊口。”
沈砚心中一动。李格非?这个名字他记得——历史上李清照的父亲,正直敢言的名士。如果真是此人,那可是捡到宝了。
“李先生请里面说话。”
书房里,李格非道明来意:他在汴京时就听闻沈明远的事,知道沈家卷入了一场大麻烦。他流落江南后,暗中调查了一些事,发现沈明远的死可能牵扯到一桩更大的阴谋。
“什么阴谋?”沈砚不动声色。
“蔡京、童贯、梁师成三人,表面不和,实则暗中勾结。”李格非压低声音,“他们在东南沿海、登州、泉州三地,设立了一条秘密通道,走私的不仅是火药,还有……人口。”
“人口?”
“北地的汉民、辽国的俘虏,被他们以‘流民安置’的名义,运往海外岛屿。”李格非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说是开荒,实则是为私军储备兵源。童贯在海外养了一支船队,人数不下三千!”
沈砚后背发凉。三千私军,装备走私来的火药,藏在海外孤岛……
“李先生如何得知这些?”
“我在太学时,有个同窗的兄长在枢密院当文书,一次醉酒后吐露了些内情。”李格非苦笑,“我年轻气盛,写了奏折想揭发,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
“那同窗的兄长呢?”
“三个月前,‘失足’落水死了。”李格非声音低沉,“我知道的太多,他们不会放过我。本想隐姓埋名苟活,但听说沈公子在查令尊的事,觉得或许……或许我们能互相帮助。”
沈砚看着这位落魄的名士。李格非脸上有恐惧,但也有没熄灭的正气。
“李先生,”他缓缓开口,“你来找我,是觉得我能护住你?”
“不。”李格非摇头,“我是觉得,公子或许需要一个人,帮你理清这团乱麻。我在太学读的是经史,但也通刑名、算学、地理。公子要做的事,总需要些读书人出主意。”
沈砚沉吟片刻。
他现在确实缺人。周先生忠心但眼界有限,陈掌柜专精印刷,苏绾是合作者但不是自己人。李格非如果真如历史上那样正直有才,确实是难得的人才。
“李先生,”沈砚终于说,“寒舍简陋,如不嫌弃,可暂住西厢。每月五贯束脩,帮我整理文书,教导仆役识字。至于安全……我不敢保证万全,但至少,不会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李格非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公子收留。李某必竭尽所能。”
当晚,沈府多了位西席先生。
夜深人静时,沈砚站在院中,看着北方的星空。
李格非带来的信息,让整张阴谋的网更清晰了。蔡京、童贯、梁师成——徽宗朝三大权臣,居然联手在海外养私军。他们想做什么?谋反?还是为即将到来的乱世做准备?
父亲卷入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死。
而现在,他也踏进了这张网。
腊月的风吹过庭院,带着海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苍凉。
沈砚握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历史会走向何方,不知道四年后这座城是否还能安然存在。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一个人挣扎了。
他有了一起前行的同伴,有了必须守护的东西,有了……一条虽然艰险但清晰的路。
路的前方是深渊,也是破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