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宴无好宴
腊月二十八,谢家的请帖送到了沈府。
烫金的帖子,措辞客气得近乎虚伪:“值此岁末,特备薄酒,诚邀沈公子过府一叙,以解前嫌,共话桑梓。”
周先生捧着帖子,手都在抖:“大郎,这……这是鸿门宴啊!”
沈砚接过帖子,指尖摩挲着凹凸的纹理。谢家这时候下帖,无非几种可能:一是试探他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二是想当面施压,逼他交出账册或技术;三更糟——设局灭口。
“去。”他平静地说。
“大郎!”周先生急了,“那谢丕前日才砸了咱们的铺子,现在请宴能安好心?万一在席上……”
“不去,就是示弱。”沈砚放下帖子,“谢家会觉得我怕了,下一步只会更肆无忌惮。去了,反而能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可安全……”
“我有准备。”沈砚看向窗外,“让李格非先生来一趟书房。”
李格非很快来了。这几日他住在西厢,除了整理文书,就是研究沈砚给他的那些朝局情报。这位前太学生虽然落魄,但眼界和见识确实不凡。
听完谢家设宴的事,李格非沉吟片刻:“公子可记得《史记·项羽本纪》中鸿门宴一段?”
“自然记得。”
“范增举玦示杀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李格非缓缓道,“谢家此宴,必有所图。但公子不是刘邦,谢家也非项羽——他们更可能是虚张声势,试探虚实。”
沈砚点头:“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不敢在自家宴会上公然杀人?”
“明州虽非汴京,但也是东南重镇,谢家再跋扈也要顾及体面。”李格非分析,“尤其眼下年关,知府衙门、各路巡检都盯着治安,出了命案谁都不好交代。所以我猜,他们更可能用软刀子。”
“比如?”
“比如灌醉套话,比如设赌局让你欠下巨债,比如……”李格非顿了顿,“用美人计,抓你把柄。”
沈砚笑了:“美人计倒是不怕。至于其他,我自有应对。”
他唤来周先生:“备一份礼,不用贵重,但要雅致——就选咱们新印的《东坡文集》精装本,再配一方歙砚。”
“送礼?”周先生不解,“他们还砸咱们铺子呢……”
“正因为砸过,才要送礼。”沈砚解释,“显得我们不计前嫌,大方得体。他若收了,显得小气;不收,更显得无礼。进退两难的是他们。”
李格非赞许地点头。
腊月二十九,傍晚。
沈砚只带了周先生一人赴宴。马车穿过灯火渐起的街市,停在谢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门楣上“进士及第”的匾额金光闪闪——那是谢丕的祖父三十年前中的进士,谢家从此由商转士,成了明州城数得上的“绅商”。
门房通报后,谢丕亲自迎了出来。今日他换了身锦缎交领袍,玉冠束发,倒也人模狗样。
“沈兄肯赏光,蓬荜生辉啊!”谢丕拱手,笑容满面。
“谢兄盛情,岂敢推辞。”沈砚回礼,示意周先生奉上礼盒,“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谢丕接过,打开看了眼,笑容僵了一瞬——精装的《东坡文集》,用的是沈家书坊最新的工艺,市面上还没有。这既是礼物,也是示威。
“沈兄有心了。”他合上礼盒,侧身引路,“请。”
宴设在后花园的暖阁。三面琉璃窗,地龙烧得暖和,外面寒风刺骨,里面却春意融融。席上已有几位客人,沈砚扫了一眼:有本地的绸缎商赵老板,漕帮的副帮主钱老四,还有两个面生的文士。
“介绍一下。”谢丕热情洋溢,“这位是沈砚沈公子,明州书院的高才,沈家现在的当家人。这几位都是咱们明州城的翘楚……”
互相见礼后落座。沈砚的位置被安排在谢丕右手边,算是主客。酒菜很快上来,山珍海味,极尽奢华。
酒过三巡,谢丕举杯:“沈兄,前些时日家里几个不长眼的下人,冒犯了贵府的铺子。我后来才知道,已经狠狠责罚了。这杯酒,算我赔罪。”
话说得漂亮,但把砸铺子说成“下人冒犯”,轻描淡写。沈砚举杯:“谢兄言重了,小事而已。”
两人对饮。席间开始说些闲话,从明州的风土人情,到北方的战事,再到海贸行情。沈砚话不多,只在关键处应几句,滴水不漏。
绸缎商赵老板是个圆滑的,看出气氛微妙,便笑着打圆场:“说起来,沈公子家那书坊,最近可是出了新东西?我那小儿子回来说,同窗间都在传什么‘活字印书’,又快又便宜。”
话题果然转到这了。沈砚放下筷子:“雕虫小技,改良了些老法子罢了。”
“沈兄谦虚了。”谢丕接过话,“我可是听说,你那新印法能让成本降三成。这要是推广开来,咱们明州的书商怕是都要改行了。”
这话绵里藏针。钱老四嘿嘿一笑:“谢公子说得对。沈公子,有发财的路子,可不能独享啊。咱们在座的都是明州人,有钱一起赚嘛。”
沈砚看向谢丕:“谢兄的意思是?”
“入股。”谢丕直言不讳,“谢家出钱出人,帮沈兄把这印法做大。利润嘛,三七分——你七我三,如何?”
条件听起来优厚,但一旦让谢家介入,核心技术就保不住了。沈砚摇头:“谢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印法还在试制阶段,诸多不完善,不敢拿出来贻笑大方。”
“那就是不给面子了?”钱老四脸色沉下来。
暖阁里的气氛陡然一紧。
沈砚笑了笑,给自己斟了杯酒:“不是不给面子,是怕连累诸位。这印法虽好,但用的材料特殊,工艺复杂,稍有不慎就血本无归。谢兄、钱帮主都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冒险投这种小生意?”
“小生意?”谢丕眯起眼,“能让‘墨香斋’的书价降一成,这可不是小生意。”
“降一成是因为守孝期间,想为乡梓做点事。”沈砚面不改色,“等出了孝期,价格自然要回调。说到底,书坊只是沈家产业里最小的一块,糊口而已。”
这话半真半假。书坊现在确实不是沈家的主业,但却是沈砚布局的关键一步。
谢丕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假。这时,一直沉默的一个文士忽然开口:“沈公子守孝期间还不忘营商,真是孝义两全。不知令尊生前,可曾提过一些……海上的特别见闻?”
来了。沈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先父常行海,见闻自然不少。不知先生指的是?”
“比如……某些不宜载入账册的货物?”文士意味深长。
暖阁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砚。
沈砚缓缓放下酒杯,声音里带上几分哀戚:“先父生前确实说过,海贸不易,常遇风险。有次在海上遇到风浪,一船瓷器尽数沉没,损失惨重。他常说,商人求财,但更要求稳,那些来路不明的货,给再多利也不能碰。”
他抬眼看向文士:“先生可是听说了什么?”
文士被反将一军,一时语塞。谢丕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扫兴的做什么。来,沈兄,我再敬你一杯!”
这杯酒下肚,谢丕话锋一转:“对了,听说令妹去了湖州陆家?沈兄一个人守孝,未免冷清。我府上倒有几个伶俐的丫头,明日送两个过去,也好照料沈兄起居。”
美人计来了。沈砚摇头:“守孝期间,不宜近女色。谢兄好意,心领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谢丕使了个眼色。
屏风后忽然转出两个女子,一着粉衣,一着绿裳,皆是绝色。她们袅袅婷婷走到沈砚身边,一个斟酒,一个布菜,香气袭人。
“沈公子,奴家敬您一杯。”粉衣女子声音柔媚,几乎贴到沈砚身上。
沈砚起身避开,正色道:“谢兄,这不合礼数。”
“沈兄何必拘泥?”谢丕笑道,“不过是两个伺候人的丫头,沈兄若喜欢,送你就是。”
“无功不受禄。”沈砚拱手,“时辰不早,沈某还要回去焚香守夜,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周先生连忙跟上。
“沈兄留步!”谢丕起身,语气冷了下来,“宴未散,客先走,未免太不给主家面子了吧?”
沈砚在门口转身,目光扫过暖阁里的众人。赵老板低头喝酒,钱老四似笑非笑,两个文士眼神闪烁。两个女子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兄,”沈砚缓缓道,“守孝之人,本当闭门不出。今日赴宴已是破例,若再滞留不归,恐惹非议。谢兄若真要留客——”
他顿了顿:“不妨明日,沈某在府中设素斋回请。只是席间无酒无荤,亦无歌舞,不知谢兄可愿赏光?”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台阶,又划清了界线。谢丕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沈兄守礼,那就不强留了。来人,送客!”
走出谢府时,寒风扑面而来。沈砚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大郎,您没事吧?”周先生担忧地问。
“没事。”沈砚登上马车,“回去吧。”
马车驶离谢府。周先生忍不住道:“那谢丕也太嚣张了!又是威胁又是美人计,真当咱们好欺负!”
“他不是嚣张,是急了。”沈砚靠在车壁上,“谢家现在内外交困——北方战事影响商路,应奉局的供奉不能断,自家走私线又被我们盯上。他们必须尽快解决我这个隐患。”
“那接下来……”
“接下来他们会更疯狂。”沈砚闭上眼,“所以我们要更快。”
回到沈府,李格非还在书房等着。听完宴席经过,他沉吟道:“谢家这是黔驴技穷了。公子应对得当,既没撕破脸,也没露怯。但接下来,他们可能会用更下作的手段。”
“比如?”
“栽赃陷害,买通官府,或者……制造意外。”李格非压低声音,“公子这段时间最好深居简出,出入多带人手。”
沈砚点头。他想起老莫教的那些保命技巧,或许真要用上了。
除夕夜,明州城爆竹声声。
沈府却格外冷清。沈砚在祠堂给父母上了香,又独自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周先生想陪他,被他劝回去陪家人了。
书房里,沈砚摊开父亲留下的海图。那是沈玥信中提到的那幅,他凭着记忆临摹了下来。舟山群岛往东,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中,有一个被朱砂圈了出来。
旁边小字:“丙戌年十月,铁箱十二口,接货人童。”
童。童贯。
沈砚的手指划过那个红圈。无名岛的位置很微妙——既不在主要航道上,又离明州、登州、泉州三大港都不远,是个理想的秘密中转站。
如果童贯真在那里屯兵储械,图谋的是什么?历史上童贯确实有野心,但最后被钦宗诛杀。难道他早就在为可能的政变做准备?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新的一年,宣和三年。
沈砚推开窗,夜空中烟花绽放,绚烂而短暂。满城欢声笑语,仿佛太平盛世。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北方的金国正在磨刀,朝中的权贵正在内斗,东南的海上有未知的阴谋。
而他,站在风暴眼的边缘,手中只有一枚玉环、一本账册,和一颗不甘随波逐流的心。
正月初三,苏绾来了。
这次她没走正门,直接翻窗进了书房。沈砚正在看李格非整理的朝局简报,吓了一跳。
“下次能敲门吗?”他无奈道。
“来不及了。”苏绾神色凝重,“童贯的船队,三日前从登州出发,现在应该快到明州外海了。”
沈砚心头一紧:“多少人?什么船?”
“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其中两艘是两千料的战船。”苏绾语速很快,“名义上是‘巡视海防’,但据我们的人观察,船队吃水很深,载了重货。”
“火药?”
“不止。”苏绾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们的人冒死从登州港抄来的货单——除了火药原料,还有弓弩、刀剑、甲胄,甚至……有两门小型的投石机。”
沈砚接过货单,手微微发抖。这已经不是走私,是武装运输了。童贯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他问。
“不确定。但航向是往南,可能会在舟山群岛一带停靠。”苏绾盯着他,“你父亲标注的那个无名岛,就在那片海域。”
果然。沈砚深吸一口气:“朝廷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苏绾冷笑,“童贯现在是枢密使,总管北方战事,他说船队是运往福建路加强海防的,谁敢查?就算有人怀疑,证据呢?”
“所以你们皇城司也束手无策?”
“我们在等。”苏绾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等他犯错,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沈砚明白这话的意思。童贯这种级别的人物,要么不动,要动就必须有十足的把握,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苏绾摇头,“但你要做好准备——如果童贯的船队真在明州附近活动,谢家肯定会有所动作。他们可能会借这个机会,彻底解决你这个麻烦。”
“杀人灭口?”
“或者栽赃嫁祸。”苏绾说,“比如,把你父亲的死,栽赃给‘海盗’,而海盗的幕后主使……可以是你。”
沈砚背脊发凉。这招狠毒,但确实有效。如果谢家买通几个“海盗”招供,说受沈砚指使杀了父亲谋夺家产,再加上账册的事,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该怎么做?”
“第一,账册藏好,最好转移出府;第二,身边随时要有人证,不要单独行动;第三——”苏绾顿了顿,“如果真出了事,去城南归云茶楼,我会安排你离开明州。”
这是最坏的打算。沈砚点头:“明白了。”
苏绾走到窗边,又回头:“对了,你那个西席李格非……可靠吗?”
“目前看,可靠。”
“那就好。”苏绾纵身跃出窗外,“多个人多份力。但记住,这世道,能完全信任的只有自己。”
她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飞舞,像极了这个时代飘摇的命运。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八个字:
“以静制动,以待其时。”
墨迹未干,映着烛火,像一道深深的刻痕。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明州城渐渐沉寂,只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而在遥远的海上,一支船队正破浪前行。船头的灯笼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蛰伏的兽眼。
风暴,正在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