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水行舟
木活字的第一版《千字文》,是在腊月初八印出来的。
那日清晨,陈掌柜亲自抱着还散着墨香的书册来到沈府,手都在颤抖。沈砚接过,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行间距整整齐齐,比雕版印的竟还要规整几分。
“成了!”陈掌柜激动得声音发哑,“大郎,您看这字,这墨,这套木活字排完版只用了两个时辰!若是雕版,光是刻版就得半个月!”
沈砚仔细检查了几处细节,确实找不出大毛病。他合上书册:“陈叔辛苦。印这一百本,成本多少?”
“纸张、油墨、人工全算上,每本比雕版便宜十二文。”陈掌柜眼睛发亮,“若是大批量印,成本还能再压。最重要的是快——有急单的时候,咱们再也不怕了!”
沈砚点头。十二文的差价看似不大,但对于那些家境普通的学子来说,足够买一顿像样的早饭了。更关键的是速度优势,这在某些时候能成为决定性的竞争力。
“陈叔,接下来我们分三步走。”沈砚铺开纸笔,“第一,继续完善木活字,先印一套《三字经》《百家姓》,在蒙学读物上打开市场;第二,秘密试制锡铜活字,找信得过的匠人,在城外设个小作坊,此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第三——”
他顿了顿:“城西那家‘墨香斋’,从明天起,所有经史子集降价一成。”
陈掌柜一愣:“降价?大郎,咱们现在刚有起色,应该先回本……”
“就是要趁别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先抢占市场。”沈砚解释,“谢家的‘文华堂’不是一直靠低价抢客吗?我们现在成本低了,比他们还能降。等他们跟着降的时候,我们已经站稳了脚跟。”
商战思维,在这个时代还很新鲜。陈掌柜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妙!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的锡活字也该成了,到时候再降一波,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正是这个道理。”
送走陈掌柜,沈砚心情稍微轻松了些。父亲留下的三万贯,他已经拨了五百贯给书坊项目。这些钱看起来不少,但要做的事太多——改良印刷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复杂的计划。
午后,他照例教沈玥算学。小姑娘进步神速,已经开始学简单的乘除了。今天沈砚教她算成本利润,用书坊的例子:
“一本《千字文》,纸张成本五文,油墨两文,人工三文,合计十文。售价三十文,毛利二十文。但如果降价到二十七文呢?”
沈玥咬着笔杆想了想:“那每本少赚三文,但要是多卖很多本,总利润可能更高?”
“没错。”沈砚赞许地点头,“这叫薄利多销。玥儿记住,做生意不能只看单价,要看总量,还要看长远。”
“就像哥哥现在降价,是为了以后赚更多?”
“对。”沈砚摸摸她的头,“而且,让更多穷孩子买得起书,是好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先生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大郎,谢家来人了。”
沈砚放下笔:“谁?”
“谢家的二公子,谢丕。”周先生压低声音,“说是听说大郎在守孝,特来慰问。但老奴看……来者不善。”
谢丕。这个名字沈砚记得——书院里的纨绔,谢允中的次子,在学堂里就常与他不对付。王涣老师也曾提醒过要留意此人。
“请到前厅,我随后就到。”
沈砚换了身素色直裰,对沈玥说:“玥儿,你去书房继续整理父亲的信札,按年份分类。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沈玥懂事地点头,抱着算盘和纸笔离开了。
前厅里,谢丕已经自顾自坐下喝茶了。他约莫十八九岁,一身锦缎袍子,腰间挂着玉坠、香囊、荷包,叮当作响。见沈砚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沈兄节哀啊。令尊的事,真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毫无诚意。沈砚也不恼,在主位坐下:“谢公子有心了。守孝期间不便待客,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谢丕放下茶盏,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只是听说沈兄最近在忙书坊的事?还弄出了什么新式的印法?”
消息传得真快。沈砚面色不变:“守孝无事,随便琢磨些小玩意儿罢了。”
“小玩意儿?”谢丕笑了,“能让‘墨香斋’的书价降一成,这可不算小玩意儿。沈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印法,卖不卖?”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沈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祖传的手艺,不便外传。”
“一千贯。”谢丕伸出根手指,“买你那个‘木活字’的法子。另外,谢家的‘文华堂’可以让你入股两成。沈兄,你现在需要钱,也需要靠山,这个条件很公道了。”
一千贯,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但对掌握了活字印刷技术的人来说,简直是侮辱性的低价。更别说沈家现在的困境,很大程度上就是谢家造成的。
“谢公子说笑了。”沈砚放下茶盏,“沈某虽在守孝,也不至于变卖祖产。书坊的事,不劳费心。”
谢丕的笑容冷了下来:“沈兄,识时务者为俊杰。令尊的事,你应该多少知道些吧?这明州城的水,深着呢。一个人撑着沈家,还要带个拖油瓶妹妹,不容易啊。”
拖油瓶三个字,让沈砚的眼神陡然锐利。
但他依然克制着:“家妹很好,不劳挂心。若谢公子没有其他事,请回吧。守孝之家,不宜久留外客。”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谢丕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压低声音:“沈砚,别给脸不要脸。你爹怎么死的,你真不想知道?我告诉你,有些事查下去,死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说完,他甩袖而去。
厅里安静下来。沈砚坐在原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谢丕的威胁很直接,也很愚蠢——这反而说明,谢家开始慌了。他们怕沈砚真的查出什么,怕那些火药走私的秘密曝光。
“大郎……”周先生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苍白,“谢家这是要硬来了。老奴刚才听门房说,谢丕来的时候,带了七八个护院,就守在门外街口。”
沈砚点头:“意料之中。周叔,从今天起,府里加强戒备。尤其是玥儿,出门必须有人跟着。”
“老奴明白。只是……”周先生欲言又止。
“周叔有话直说。”
周先生忽然跪下了。
沈砚一惊,连忙去扶:“周叔这是做什么?”
“大郎,老奴……老奴有罪。”周先生不肯起来,声音发颤,“谢家之前找过老奴,许了重利,要老奴盯着府里的动静。老奴当时……当时确实动心了。”
沈砚的手顿了顿。苏绾的提醒在耳边响起——“你身边那个周先生……未必完全可信。”
但他没有立即发作,只是平静地问:“然后呢?”
“老奴想了三天三夜,还是没答应。”周先生抬起头,老泪纵横,“老爷对老奴有救命之恩。二十年前,老奴家乡遭灾,一家五口快饿死的时候,是老爷收留了我们。这份恩情,老奴死也不敢忘啊!”
沈砚看着这位跟了父亲二十年的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羞愧,但也有真诚。
“周叔请起。”他用力扶起老人,“你告诉我这些,就是还念着旧情。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你我还是主仆,还是一家人。”
周先生愣住了:“大郎……您不怪老奴?”
“人都有为难的时候。”沈砚拍拍他的手,“但周叔,有件事你得说实话——谢家许了你什么条件?他们具体要你做什么?”
“他们……”周先生擦了擦泪,“他们说,只要每月报一次府里的收支情况,大郎和小姐的日常动向,还有……还有有没有陌生人来往。一年给五百贯,还答应把老奴的儿子安排进谢家的铺子当二掌柜。”
“你儿子现在在哪?”
“在湖州学徒,学绸缎生意。”周先生苦笑,“老奴确实动过心思,儿子若能进谢家,前程就有了。可是……可是老奴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老爷的脸。”
沈砚沉吟片刻:“周叔,你儿子多大了?手艺如何?”
“十九了,学了四年,师父说他心思灵,是块料子。”
“那这样。”沈砚做了决定,“你写封信,让他回明州。沈家在绸缎庄虽然股份不大,但我可以跟舅舅说,安排他去陆家的绸缎行。陆家的生意不比谢家小,学出来的本事更扎实。”
周先生浑身一震,又要跪下,被沈砚拦住了。
“大郎,您……您这是以德报怨啊!”
“不是以德报怨。”沈砚摇头,“周叔,你既然选择告诉我,就是选择了站在沈家这边。对自己人,我从不吝啬。但有一句话——”
他直视老人的眼睛:“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有二心,你我主仆情分,就真的尽了。”
周先生重重点头:“老奴发誓,此生若再负沈家,天打雷劈!”
安抚好周先生,沈砚回到书房。沈玥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摊开一堆整理好的信札。
“哥哥,你看这个。”她递过一封泛黄的信。
信是七年前写的,收信人是“秦公”,落款是沈明远。内容大致是感谢对方在某一桩生意上的关照,语气恭敬,但用词谨慎。关键是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火药事已妥,三船之数,月底可抵。”
又是火药。又是三船。
沈砚的心往下沉。父亲信中这个“秦公”,是谁?能让父亲如此恭敬,又能调动三船火药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还有这些。”沈玥又推过来几封信,都是类似的感谢信,收信人有姓秦的,有姓童的,有姓梁的——最后这个名字让沈砚眼皮一跳。
梁。梁师成?
他不敢确定,但若真是那位“隐相”,一切就说得通了。也只有这个级别的人物,才能让谢家如此肆无忌惮,才能让皇城司的调查停滞不前。
“玥儿,”沈砚收起信,“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应该没有了。”沈玥小声说,“这些信都藏在书房地板下面的暗格里,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哥哥,爹爹他……是不是在做坏事?”
沈砚摇头:“爹爹是在做很危险的事。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身不由己。”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虚。在这样的大漩涡里,是非对错早已模糊不清。父亲为皇城司做事,却又和那些权贵有往来;他记录黑账,却又参与其中。这大概就是乱世中小人物的悲哀——你想独善其身,却早已身在局中。
腊月的天黑得早。晚饭后,沈砚正在书房规划书坊下一步的计划,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大郎!大郎!”是门房老沈头的声音,带着惊慌,“出事了!‘墨香斋’被人砸了!”
沈砚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刚打烊的时候,闯进来一群蒙面人,见东西就砸,陈掌柜拦着,被推倒在地,头磕破了!现在人已经送医馆了!”
沈砚的手握成拳。谢家的报复,来得真快。
“备车,去医馆。”
“大郎,这么晚了,万一那些人还在……”
“备车。”沈砚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医馆里,陈掌柜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见沈砚来,挣扎着要起身。
“陈叔别动。”沈砚按住他,“伤得重吗?”
“皮外伤,不碍事。”陈掌柜苦笑,“就是铺子……全毁了。雕版碎了一大半,新制的木活字也散了一地,好些都踩坏了。大郎,老朽对不起您……”
“人没事就好。”沈砚摆摆手,“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蒙着脸,但为首的那个,右耳缺了一块——老朽认得,是谢家养的打手,绰号‘独耳刘’。”
果然。沈砚眼神冰冷。
这时,医馆外又传来马蹄声。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公服的胥吏带着两个差役进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谁是沈砚?”
“在下就是。”
胥吏掏出一纸文书:“有人告你‘墨香斋’售卖禁书,宣扬邪说。奉县尊之命,查封书坊,相关人等随我回衙门问话。”
禁书?邪说?
沈砚气极反笑。这栽赃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但他知道,在这明州城,谢家想让谁进去,谁就不得不进去。
“差爷,”他平静地说,“可有查封的凭据?所谓禁书,是哪一本?”
“少废话!”胥吏不耐烦,“到了衙门自然知道。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沈砚没有反抗,只是对周先生使了个眼色,又看向陈掌柜:“陈叔好好养伤,不用担心。”
他被带出医馆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沈砚在人群中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书院的同窗,有邻居,还有……谢家的眼线。
囚车在石板路上轧轧前行。腊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沈砚靠在栅栏上,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灯火阑珊处,歌楼酒肆依旧笙歌,仿佛白天的风波从未发生。这就是权势——可以轻易碾碎一个人,一个家,而世界依旧运转如常。
但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堂课,父亲没来得及教他,现在生活亲自来教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权力保护的财富,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没有力量支撑的正义,只是无力的呐喊。
囚车拐过街角时,沈砚看见城南“归云茶楼”的灯笼还亮着。那个盲眼琴师,此刻是否在弹《海天阔》?
他知道该找谁了。
县衙的大牢阴暗潮湿。沈砚被推进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慌乱,只是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盏灯笼照亮了栅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公子倒是镇定。”
沈砚睁开眼。灯笼后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
“阁下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那人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进来,在沈砚对面坐下,“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父亲留下的账册,现在何处?”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账册?”
“不必装傻。”那人笑了笑,“皇城司苏绾找过你了吧?她没告诉你,那本账册现在成了烫手山芋,谁碰谁死?”
沈砚沉默。
“谢家想要你死,因为你查火药的事。朝中有人也想你死,因为账册牵连太多人。”那人慢条斯理地说,“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交出账册,然后彻底消失。”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明天就会‘病死’在牢里。”那人凑近些,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种冷酷的平静,“沈公子,你还年轻,还有个妹妹。为了本账册,值得吗?”
沈砚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梁师成的人,还是……童贯的人?”
那人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反应,让沈砚确认了猜测。父亲信中的“秦公”“童公”“梁公”,应该就是秦桧(此时尚未发迹但已崭露头角)、童贯、梁师成——徽宗朝三大权臣。账册牵扯到这些人,难怪会“动摇国本”。
“你很聪明。”那人收起笑容,“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天天亮前,我要答案。”
他起身要走,沈砚忽然开口:
“账册不在我手里。”
那人转身。
“但我父亲留了话。”沈砚缓缓站起,“账册分成了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皇城司,还有一份……在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手里。如果我死了,三份账册会同时出现在汴京各大衙门门口。”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那人的脸色变了。
“你在虚张声势。”
“你可以试试。”沈砚直视他,“我父亲既然敢查,就留了后手。我一个书生,敢在牢里这么跟你说话,难道就没有依仗?”
寂静在牢房里蔓延。灯笼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良久,那人冷哼一声:“你会后悔的。”
他拂袖而去,铁门重新锁上。
沈砚重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番话,是他临时编的。账册只有一本,就在书房暗格里。但他必须赌,赌对方不敢冒险。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沈砚闭上眼,开始回想穿越前读过的史书:宣和二年冬,这个时间点……北方的金国应该已经灭辽,正在厉兵秣马。再过两年,就是靖康之变。
乱世将至。
而他,现在还困在这小小的牢房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
“得出去。”他低声对自己说,“必须出去,必须变强。”
腊月的寒风从牢窗灌进来,带着远方海潮的气息。明州港的夜晚,依旧有船只进出,有货物装卸,有钱财流转。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困境而停止运转。
但沈砚知道,从今夜起,他不能再只是一个守孝的书生,一个试图改良印刷的商人。
他要成为执棋的人。
哪怕,先从这间牢房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