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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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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决择2

三天后,陆文渊的船队启程回湖州。这一次走的是内河,沿椒江上行,转入运河。水路慢,但安全。

船上,陆文渊开始给沈砚讲陆家的历史,讲朝中的人事,讲科举的门道。

“陆家祖上出过三个进士,最高做到礼部侍郎。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陆文渊说,“这些年,陆家专注经商,官场上的关系淡了。这次帮你改籍,动用了不少老关系,也欠了不少人情。”

“我会还的。”沈砚说。

“不是要你还。”陆文渊摇头,“是要你记住——你欠陆家的,以后要用对陆家有利的方式来还。”

这话很现实,但沈砚理解。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

“科举分三级:乡试、省试、殿试。”陆文渊继续讲,“乡试在各路治所,考中了就是举人;省试在汴京,考中了就是贡士;殿试由官家亲自主持,考中了就是进士。你要做的,是在今年秋天的明州乡试中中举。”

“来得及准备吗?”

“如果是别人,来不及。但你……”陆文渊看着外甥,“我看过你在书院的文章,基础扎实。这半年,我请湖州最好的先生教你,再押些题目,中举应该问题不大。”

沈砚点头。穿越前他就是文科生,对经史子集本来就有研究,加上这半年的苦读,确实有信心。

“但中举之后呢?”他问,“省试在汴京,童贯也在汴京。”

“所以你要尽快。”陆文渊说,“今年秋天中举,明年春天就进京赶考。在童贯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先考中进士。一旦成了天子门生,他就不敢轻易动你。”

这计划很大胆,但也是唯一的出路。

七天后,船队抵达湖州。陆家的宅邸在城东,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气派非凡。沈砚第一次来,被这规模震撼了。

“别露怯。”陆文渊低声说,“你现在是陆沉,陆家的远房侄子,父母双亡,从小在外游学,最近才来投奔。”

沈砚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从现在起,他就是陆沉了。

陆家的族人很多。陆文渊有两个弟弟,文博和文远,各有子女。听说来了个远房侄子,大家都好奇地来看。沈砚一一见礼,不卑不亢,应对得体。

但最让他激动的,是见到了沈玥。

妹妹长高了些,脸也圆润了,穿着精致的襦裙,像个真正的大户小姐。看见沈砚,她眼睛一亮,但很快按捺住,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表哥。”

沈砚心中一酸。妹妹在学演戏,在学在这个大家族里生存。

“表妹不必多礼。”他也配合着演戏。

晚饭后,陆文渊安排沈砚住进东厢的一个独立小院。院子不大,但清静,适合读书。沈玥借口送东西,偷偷溜了进来。

一关上门,她就扑进沈砚怀里:“哥哥!”

沈砚紧紧抱住妹妹:“玥儿,你还好吗?”

“我很好。”沈玥抬起头,眼圈红了,“就是担心哥哥。听说你出海,我每天都做噩梦……”

“我没事。”沈砚擦掉她的眼泪,“你看,好好的。”

沈玥仔细打量他,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然后她压低声音:“哥哥,舅公说你要改名考试,是真的吗?”

“真的。”

“那……那我们以后还能姓沈吗?”

这个问题让沈砚心中一痛。他摸摸妹妹的头:“暂时不能。但总有一天,我们会堂堂正正地姓回沈。”

沈玥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那我要叫你什么?”

“在外人面前,叫表哥。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哥哥。”沈砚说,“还有,在这里,你要小心。陆家很大,人也多,不是每个人都友善。”

“我知道。”沈玥小声说,“二舅公家的陆明表哥,老是偷偷看我,眼神怪怪的。还有三舅婆,总打听我们以前的事……”

沈砚眼神一冷。看来陆家内部也不太平。

“离他们远点。”他叮嘱,“如果有人问起父亲的事,就说他是在海上病死的,其他的不知道。”

“嗯。”

兄妹俩说了会儿话,沈玥就回去了。沈砚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感慨万千。

从明州到湖州,从沈砚到陆沉,他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这条路能走多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已经不能回头了。

第二天开始,沈砚正式进入备考状态。陆文渊请来的先生姓程,是湖州有名的老秀才,教过十几个举人。程先生很严厉,每天卯时上课,戌时才下课,中间只休息一个时辰。

课程很重:经义要背,策论要写,诗赋要练。沈砚每天埋在书堆里,常常读到深夜。

但再忙,他也没放下另一件事——改良印刷术。在陆家的支持下,他在湖州也开了一家小书坊,继续试验锡活字。这次有了更多资源,进展很快。

一个月后,第一批用锡活字印刷的《四书集注》问世了。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而且成本只有雕版的一半。程先生看到后,大为赞赏:“此物若推广,天下寒士皆可读书矣!”

沈砚趁机提出,用这套技术印一批科举辅导书,低价卖给考生。陆文渊觉得这个主意好,既赚名声,又赚钱。

书坊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沈砚白天读书,晚上处理书坊事务,忙得团团转。但这样的忙碌让他感到充实——他在积累资本,也在积累人脉。

四月的一天,陆文渊从外面回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他把沈砚叫到书房,“童贯回京后,果然开始清洗。皇城司在东南的人,被抓了十几个。王允中也被调回汴京了。”

沈砚心中一紧:“苏绾……”

“她没事,已经安全回京了。”陆文渊说,“但童贯现在像条疯狗,见谁咬谁。他找不到证据,就怀疑所有人。明州那边,谢家的产业被官府查封,说要‘彻查余党’。你原来的沈府,也被查抄了。”

沈砚握紧拳头。童贯这是在泄愤。

“周先生和陈掌柜呢?”

“我提前安排他们来湖州了。”陆文渊说,“现在在城外的庄子上。你要见他们吗?”

“暂时不见。”沈砚摇头,“我现在是陆沉,不能和过去有太多牵连。”

陆文渊赞许地点头:“你成熟了。不过还有一件事——童贯在查一个人。”

“谁?”

“你。”陆文渊看着他,“他怀疑黑礁岛的事和沈明远的儿子有关。虽然你现在是陆沉,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他查到你来了湖州……”

“那怎么办?”

“加快进度。”陆文渊说,“我已经打点好了,给你弄了个‘寄籍’的名额。今年秋天的明州乡试,你可以参加。但考完必须马上离开,不能久留。”

寄籍,就是在非户籍所在地参加科举。这需要打通很多关节,陆文渊显然是下了血本。

“谢舅舅。”

“不用谢我。”陆文渊摆摆手,“我只是投资。你能中举,这投资就值了。中不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压力更大了。沈砚回到自己的小院,看着满桌的书,忽然感到一阵窒息。科举、童贯、陆家、妹妹……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肩上。

他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夜风很凉,带着湖水的湿气。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沈砚坐下来,摊开纸笔,开始写策论。题目是程先生出的:“论海贸之利与弊”。

他思考片刻,提笔写道:

“海贸之利,在于通有无、丰财货、活民生。然其弊亦显:私贩禁物,漏泄军机,勾结外邦,动摇国本……”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这说的不就是童贯吗?

他继续写:

“故治海贸,当严稽查、明法度、重惩处。然法度之设,在人不在文。若执法者徇私,则法为虚设;若监察者受贿,则监为盲瞽……”

越写越激动,几乎是在控诉。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满纸的锋芒,苦笑。这样的文章,能中举吗?

但第二天程先生看了,却大加赞赏:“好!有锋芒,有见识!虽然有些地方说得太直,但乡试的考官就喜欢这种有见地的文章!”

沈砚松了口气。也许,这条路真的能走通。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砚的功课进步很快,程先生说他的水平中举没问题。书坊的生意也越来越好,锡活字印刷的书在湖州读书人中传开了,甚至有人从外地慕名而来。

六月的一天,沈玥神秘兮兮地来找他。

“哥哥,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沈玥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小声说:“我在舅公书房外,听见他和程先生说话。程先生说……说今年的乡试主考官,可能是蔡京的人。”

沈砚心中一凛。蔡京是童贯的同党,如果是他的人主考,那自己的文章……

“他们还说了什么?”

“程先生说,你的文章太直,可能会得罪考官。舅公说……说该花的钱要花,该打点的要打点。”沈玥看着哥哥,“哥哥,科举也要花钱买吗?”

沈砚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科举有黑幕,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悲哀。

“玥儿,”他摸摸妹妹的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要做对的事,就得用不对的方法。”

“那哥哥会用不对的方法吗?”

沈砚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说着,陆文渊派人来叫沈砚。到了书房,除了舅舅,程先生也在。

“沉儿,坐。”陆文渊神色严肃,“刚得到消息,今年明州乡试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郎中周邦彦。”

沈砚一愣。周邦彦?那个词人?

“周邦彦是蔡京的门生。”程先生说,“此人好风雅,重文采。你的经义扎实,但诗赋稍弱。这一个月,要重点练诗赋。”

“还有,”陆文渊补充,“周邦彦喜欢收藏古籍。我已经托人找到一本宋版的《花间集》,下个月他过寿,正好送去。”

这是要送礼了。沈砚心中复杂,但还是点头:“学生明白。”

“不要觉得不光彩。”陆文渊看出他的心思,“这是规矩。你不送,别人送。到时候落榜的是你。”

沈砚苦笑。是啊,这就是现实。

从那天起,他每天加练两首诗词。程先生从周邦彦以前的判卷中分析出他的喜好:喜欢用典,喜欢华丽的辞藻,喜欢伤春悲秋的调子。

沈砚硬着头皮写。有时候写着写着,自己都觉得恶心。但为了中举,他必须写。

七月,陆文渊亲自去了一趟明州,给周邦彦送了寿礼。回来时说,周郎中“很满意”。

八月,乡试的日子近了。沈砚准备动身去明州。这一次,他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悄悄去。

临走前一晚,沈玥来找他,递给他一个护身符:“哥哥,这是我去庙里求的。你一定要中举,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砚接过护身符,心里暖暖的:“我会的。”

“还有……”沈玥犹豫了一下,“哥哥,如果……如果考不中,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沈砚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而是能为他着想的人了。

“玥儿,”他轻声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保护你。这是我对父亲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沈玥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第二天,沈砚坐上前往明州的船。这一次,他不是沈砚,是陆沉。这一次,他不是去逃亡,是去战斗。

科举的战场,也是战场。他必须赢。

船驶离湖州港。沈砚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

新的征程,开始了。

湖州陆家的祠堂里,陆文渊正在给祖先上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烛光中盘旋。他跪在蒲团上,低声祈祷:“列祖列宗在上,文渊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陆家的未来。若沈砚——不,陆沉——真能中举入仕,陆家或可再兴百年。若失败……文渊愿承担所有后果。”窗外,陆明和他的母亲三夫人正躲在树后偷看。三夫人低声对儿子说:“看到没?你大伯把宝全押在那个外人身上了。你要争气,今年乡试一定要中,不能让他得逞!”陆明眼中闪着嫉妒的光,重重点头。而在更远的汴京,苏绾正在皇城司的密档库里查阅卷宗。她翻到沈明远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寥寥几句:“沈明远,明州商人,皇城司编外人员。宣和二年冬,于海上遇难,疑为他杀。其子沈砚,年十七,下落不明。”她盯着“下落不明”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这行字旁边,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或化名陆沉,今在湖州。”写完,她合上卷宗,望向南方。窗外,汴京的秋意渐浓,梧桐开始落叶。一片叶子飘进窗来,落在案上,像一封无字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