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巷口决择
巷子里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光线忽明忽暗。
陆文远脸上的笑容很热络,但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他身边的黑衣人——王福,王黼府上最得力的管家,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沈砚。
沈砚的手仍按在腰间匕首上,脑中飞快地权衡。
王黼是童贯在朝中的代言人,礼部侍郎,主管科举。现在以“定亲”为名相邀,意图再明显不过——要么上船,要么翻船。
“王侍郎厚爱,学生受宠若惊。”沈砚拱手,声音平静,“只是夜已深,此时拜访恐有不便。不若明日学生亲自登门拜谒?”
王福向前一步,灯笼光映出他脸上的疤痕:“侍郎说了,今晚务必请沈探花过府。府上已备好酒菜,侍郎还想与探花商讨翰林院见习之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利诱。
沈砚知道,翰林院见习是新科进士的重要跳板,王黼主管此事,完全能决定他的前程。
“族兄,”陆文远压低声音,“王侍郎可是蔡相的人。你若应了这门亲事,往后在朝中便有依靠。你那些……过去的事,也能有个照应。”
这话里有话。过去的事,自然是指沈明远之死、沈砚的真实身份。
沈砚忽然笑了:“叔父说的是。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叔父解惑。”
“你说。”
“我父沈明远,当年在明州也算有些门路,与朝中官员亦有往来。”沈砚盯着陆文远的眼睛,“不知他生前,可曾与王侍郎有过交集?”
陆文远脸色微变。
王福却接话道:“侍郎说过,沈明远先生是东南豪商,曾为朝廷解过东南粮荒之困。可惜天不假年,遭遇海难。侍郎每每提及,都扼腕叹息。”
话说得漂亮,但沈砚听出了弦外之音——王黼知道他父亲,也知道那并非简单的海难。
“既然如此,”沈砚缓缓道,“学生就更该明日郑重拜谒了。今夜仓促,既是对侍郎不敬,也是对我父不孝。”
他微微躬身:“还请管家回禀侍郎,学生明日辰时必到府上拜谒。至于定亲之事……学生家仇未雪,功名未立,实不敢谈婚论嫁。”
空气凝固了。
王福的眼神变得锐利:“沈探花,你可要想清楚。侍郎的邀请,不是谁都能拒绝的。”
“学生不敢拒绝。”沈砚不卑不亢,“只是按礼法,该当郑重。若侍郎因此怪罪,学生愿领责罚。”
陆文远急了:“族兄!你这是——”
“叔父,”沈砚打断他,“我在汴京这些日子,多亏叔父照应。但有些事,终究要自己走。叔父回去后,请代我向文渊舅舅问好,就说……沈砚不曾忘记他的教诲。”
这话是说给陆文远听的,也是说给暗中可能存在的耳目听的。
陆文渊的教诲是什么?是“守正不阿”,是“沈家儿郎当有骨气”。
王福盯着沈砚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新科探花。沈公子,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回禀侍郎。不过……”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着沈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侍郎让我带句话:登州那地方,风浪大。沈公子若要行船,最好找个好舵手。否则,容易翻船。”
沈砚心头一震。
登州!王黼已经知道他要去登州任通判了?这是任命刚下,连陆文远都还不知道的消息。
“学生记住了。”沈砚平静道,“也请管家带句话给侍郎:风浪再大,只要船坚,总能到岸。”
王福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陆文远脸色铁青,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跺了跺脚,追着王福去了。
巷子里只剩下沈砚一人。
秋风吹过,背心一片冰凉——刚才那番对峙,他看似镇定,实则已出了一身冷汗。
王黼的威胁很明确:去登州查案?要么加入他们,要么死路一条。
沈砚缓步往甜水巷深处走,脑子飞快转动。
王黼这么快就知道任命,说明童贯集团在宫中眼线极多。而且他们显然已将自己视为威胁,要尽早收服或除掉。
明日去王黼府上,是鸿门宴。
但他必须去——不去就是公然撕破脸,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到租住的小院门口时,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门缝里夹着一片竹叶。
这是他和苏绾约定的暗号:有紧急消息。
他推门进屋,点燃油灯,在桌角找到了卷成细筒的纸条。
“子时三刻,老地方。急。”
字迹是苏绾的。
沈砚看了眼刻漏——已经子时一刻了。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将匕首藏在袖中,吹灭灯,悄无声息地翻墙出了院子。
汴京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铺后堂。
苏绾已经等在那里,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面纱。
“你来了。”她声音急促,“王黼找你了吧?”
“半个时辰前。”沈砚坐下,“他已知我要去登州。”
“不止。”苏绾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皇城司刚截获的消息,童贯已密令登州水军都统制张俊,要他在你到任后‘多加关照’。”
沈砚接过密报,借着油灯细看。
张俊,原为西军将领,三年前调任登州水军都统制。表面上是朝廷命官,实为童贯私军“黑礁岛”水师的重要指挥官。
密报中还提到,登州港近期有异常调动,至少五艘大型战船离港,去向不明。
“黑礁岛的船?”沈砚问。
苏绾点头:“应该是。赵先生判断,童贯可能在转移力量。金国灭辽在即,一旦北方战事结束,完颜宗翰很可能会南下。童贯要提前布局。”
“他想怎么布局?割据东南?”
“或许更糟。”苏绾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金国那边得到消息,完颜宗翰派人给童贯送了密信,承诺若童贯能控制东南沿海,并在金军南下时按兵不动,将来可封他为‘东南王’。”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
割地称王!这是彻头彻尾的卖国!
“有证据吗?”他急问。
“还没有实据。密信传递极为隐秘,我们的人只打听到大概内容。”苏绾说,“这也是赵先生急着要你去登州的原因。那里是走私网络的核心,也是童贯与金国联络的关键节点。若能拿到他们往来的书信,或抓住传递密信的使者……”
“我明白。”沈砚沉吟,“但王黼这边怎么办?明日之约,我若不去,他们立刻就会动手。我若去……”
“你必须去。”苏绾说,“而且你要答应他。”
沈砚猛然抬头:“什么?”
“虚与委蛇。”苏绾眼神坚定,“赵先生的意思是,你暂时假意投靠,取得他们的信任。这样才能在登州站稳脚跟,也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可这太危险了!一旦被识破——”
“我们有安排。”苏绾打断他,“明日你去王黼府上,会有人替你解围。”
“谁?”
“秦桧。”
沈砚愣住了。
秦桧?那个历史上遗臭万年的奸臣?
“秦桧表面与童贯勾结,实则暗中收集童贯罪证,想取而代之。”苏绾解释,“赵先生已与他接触过,达成暂时合作。明日他会以拜访王黼为名出现,替你说话。”
沈砚眉头紧皱:“秦桧可信吗?”
“不可信。”苏绾直白地说,“但他现在需要有人在前面对付童贯,他好在后面捡便宜。所以暂时会帮你。你也要利用这一点。”
权谋场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沈砚深深吸了口气:“我该怎么做?”
“明日见到王黼,不要立刻答应定亲,但也不要明确拒绝。就说需要考虑,或推说要等妹妹沈玥的意见。秦桧会在一旁帮你说话,建议王黼给你时间。”
苏绾又取出一封密信:“这是赵先生给秦桧的信,你不需要看内容。明日若有机会,私下交给他即可。”
沈砚接过密信,入手沉重。
“还有一件事。”苏绾犹豫了一下,“关于你父亲留下的玉环。”
沈砚心头一跳:“有线索了?”
“玉环的工艺,出自宫中‘玲珑坊’。而玲珑坊在政和年间,只为几位得宠的妃嫔制作首饰。”苏绾说,“我们查了当年的记录,其中一对‘双鱼戏珠’羊脂玉环,是赐给张婕妤的。”
张婕妤!徽宗宠妃,与童贯有旧。
“但张婕妤那对玉环,据记载在宣和元年就遗失了。”苏绾继续说,“你父亲是宣和二年出事的。时间对得上。”
沈砚握紧拳头:“所以玉环可能是张婕妤给我父亲的?作为信物?或是报酬?”
“有可能。”苏绾点头,“但这只是猜测。要确定真相,需要查清你父亲与张婕妤的关系,以及当年宫中的情况。”
又是一个谜团。
父亲沈明远,一个明州海商,怎么会和宫中宠妃有联系?还涉及到如此隐秘的事情?
“赵先生说,宫中这条线暂时不要碰。”苏绾警告,“张婕妤深得圣宠,身边眼线众多。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点头:“我明白。当务之急是登州。”
“对。”苏绾看看窗外,“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记住,明日见到王黼,沉着应对。你不是一个人,皇城司在看着。”
沈砚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苏姑娘。”
“嗯?”
“谢谢。”
苏绾愣了一下,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快走吧。”
翌日辰时,沈砚准时来到王黼府邸。
府邸坐落在汴京最繁华的御街旁,门庭气派,石狮威武。管家王福早已等在门口,见到沈砚,皮笑肉不笑地行礼:
“沈探花果然守信,侍郎已在花厅等候。”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后花园的花厅。厅内布置奢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珍奇古玩。
王黼坐在主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文人模样。但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与算计。
“学生沈砚,拜见王侍郎。”沈砚躬身行礼。
“沈探花不必多礼。”王黼微笑抬手,“坐。上茶。”
侍女奉上香茶。
王黼品了口茶,缓缓道:“昨夜老夫让管家去请,唐突之处,还望沈探花见谅。实在是爱才心切,等不及想见见本届的翘楚。”
“侍郎厚爱,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王黼放下茶盏,“你的殿试文章,老夫看了三遍。‘论东南海事疏’,写得极好。既有实务之见,又有长远之谋。尤其是提出在登州、明州、泉州三地设‘海事监’,统一管理海贸、造船、水军,此议深得圣心。”
沈砚心头一紧——王黼主动提到登州了。
“圣上已准了你的提议,命你先去登州任通判,试行海事监之策。”王黼看着他,“这是重任,也是机遇。做得好,前途无量。”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
“不过,”王黼话锋一转,“登州那地方,势力复杂。水军、市舶司、地方豪强,盘根错节。你一个书生,初入官场,怕是难以应付。”
来了。沈砚静静听着。
“所以老夫才想着,要给你找个依靠。”王黼笑道,“老夫有一侄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你若愿意,可结秦晋之好。此后你便是老夫的侄婿,在朝中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得直接,不容回避。
沈砚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通报:
“礼部侍郎秦大人到——”
王黼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请。”
秦桧一身常服,笑吟吟地走进来:“下官冒昧来访,打扰王侍郎雅兴了。”
“秦侍郎说哪里话,快请坐。”王黼显然对秦桧的突然到来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
秦桧坐下,看了眼沈砚:“这位便是新科探花沈砚吧?果然一表人才。”
“学生见过秦侍郎。”
秦桧点头,转向王黼:“下官今日来,其实也是为了沈探花的事。”
“哦?”王黼眼神微动。
“听闻沈探花将赴登州任通判,下官想起一事。”秦桧说,“登州知府刘豫,是下官同年。昨日他来信,说登州近日不太平,有海盗出没,还有金国细作活动。沈探花此去,怕是有些风险。”
王黼笑了:“秦侍郎多虑了。登州有水军驻守,能有什么风险?况且老夫正要为沈探花寻一门亲事,有了依靠,自然安稳。”
秦桧“惊讶”道:“亲事?不知是哪家千金?”
“老夫的侄女。”
“这……”秦桧露出为难之色,“王侍郎,请恕下官直言。沈探花父亲新丧不过三年,按礼制,当守孝期满方可议婚。此时定亲,恐遭非议。”
王黼脸色一沉。
沈砚适时开口:“秦侍郎说的是。家父遭遇海难,学生身为人子,实不忍在孝期谈婚论嫁。还请王侍郎体谅。”
气氛一时僵住。
秦桧又打圆场:“不过王侍郎爱才之心,令人感动。下官有个建议——不如先让沈探花去登州任职,待做出政绩,孝期也满,再议亲事不迟。到时双喜临门,岂不更好?”
王黼盯着秦桧,又看看沈砚,忽然笑了:“秦侍郎考虑得周全。也罢,此事不急。”
他端起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沈砚起身:“多谢侍郎体谅。学生赴任在即,还需做些准备,就先告辞了。”
“去吧。”王黼淡淡道,“登州路远,沈探花一路珍重。”
离开王府,沈砚刚走出两条街,一辆马车悄然而至。
车帘掀开,秦桧在里面:“沈探花,上车一叙。”
沈砚犹豫一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
秦桧看着沈砚,直接开口:“赵先生给你的信,带来了吗?”
沈砚取出密信递上。
秦桧拆开看了看,在烛火上烧掉:“回去告诉赵先生,我答应的事会做,但也请他记得承诺。”
“学生不明白秦侍郎的意思。”
秦桧笑了:“沈探花,你我都是聪明人,不必装糊涂。童贯势大,但树大招风。你去登州,是机会也是险地。若能拿到他与金国往来的实据,便是大功一件。”
“学生只是去做通判,查案非我职责。”
“职责?”秦桧摇头,“在这朝堂上,真正的职责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沈探花,你父亲沈明远的案子,你真以为只是简单的海难?”
沈砚心中一紧。
秦桧压低声音:“你父亲在查童贯,童贯也知道他在查。所以,他必须死。但你父亲很聪明,死前一定留下了什么。童贯这些年一直在找,但没找到。”
“秦侍郎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的人,当年也在明州。”秦桧意味深长地说,“沈探花,我们目标一致。童贯倒台,对你我是双赢。但你要记住——在拿到铁证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马车停下。
“到了。”秦桧说,“下车吧。记住我的话。还有,王黼不会善罢甘休,他在登州必有安排。你要小心一个叫‘黄潜善’的人,他是登州通判——你的前任,也是王黼的人。”
沈砚下车,马车驶离。
他站在街头,看着马车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沉甸甸的。
登州之行,果然步步杀机。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去。
为了父亲,为了真相,也为了这个即将风雨飘摇的时代。
远处传来钟声,汴京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战场,在千里之外的登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