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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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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子夜出逃

宣和五年十一月初六,亥时三刻,鹰嘴湾。

月隐星稀,海雾浓重。海湾深处的船坞在黑暗中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海浪拍打着岩壁,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沈砚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在苏绾的搀扶下,艰难地行走在崖壁小道上。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但眼神依然坚定。

“还有多远?”他低声问。

“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苏绾扶紧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陆文远说,船停在最里面的三号泊位,是艘双桅快船,船号‘顺风’。”

陈安跟在后面,背着简单的行囊,手中紧握一柄短刀。这个年轻人此刻全神贯注,眼神中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即将参与大事的兴奋。

三人转过崖壁弯道,眼前豁然开朗。海湾深处,几艘船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最里面那艘船体型修长,两根桅杆高高耸立,正是双桅快船。

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雾中晕开,勉强照亮了跳板。甲板上似乎有人影走动,但看不真切。

“就是那艘。”苏绾确认道,“按约定,陆文远应该在船上等我们。”

沈砚停下脚步,仔细打量那艘船。多年的海商之家出身,让他对船只有着本能的敏感。这艘船吃水不深,显然是轻载,准备快速航行。但奇怪的是,船身有几处修补痕迹,新旧不一,像是经历过多次改装。

“不对劲。”他压低声音,“这船……不像是长期跑商的船。”

苏绾也察觉了异常:“你是说……”

“船身的修补位置很奇怪。”沈砚指着船体中部,“那里通常是货仓,但修补痕迹显示那里曾经开过口子,像是……安装过什么东西,又拆掉了。”

陈安小声道:“会不会是改装过,后来又恢复原状?”

“有可能,但没必要。”沈砚眉头紧锁,“除非这船原本不是商船,而是……”

话音未落,船上忽然传来一声唿哨。接着,甲板上亮起数支火把,将周围照得通明。

一个身影出现在船头,正是陆文远。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在火把光下笑容可掬:“砚哥儿,你们来了。快上船吧,时辰不早了。”

沈砚和苏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但此刻已无退路,身后是张俊的全城搜捕,面前是唯一的生路。

“走。”沈砚低声道,“见机行事。”

三人走向跳板。跳板很窄,沈砚腿脚不便,苏绾几乎是半搀半抱地扶他上去。陈安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登上甲板,沈砚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船上除了陆文远,还有七八个水手,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而且这些人站的位置很讲究,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

“族叔,久等了。”沈砚拱手,面色平静。

“不久,不久。”陆文远笑着打量他,“砚哥儿这是受伤了?看来这几日过得不容易啊。”

“一点小伤,不碍事。”沈砚淡淡道,“船准备好了吗?我们何时起航?”

“随时可以。”陆文远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在开船之前,是不是该把东西交给我了?”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却没有递过去:“族叔,我们说好了,到了安全地点再交给你。”

“这里就是安全地点。”陆文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了我的船,就是安全了。怎么,信不过族叔?”

“不是信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沈砚坚持,“暗账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总要留个保障。”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那几个水手不自觉地向前挪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

苏绾悄悄移到沈砚侧前方,手指在袖中扣住了两枚飞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海湾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有船来了!很多船!”瞭望台上的水手惊呼。

陆文远脸色一变,冲到船舷边望去。只见海湾入口处,十几艘快船正破雾而来,船头火把通明,隐约可见船上人影攒动,刀光闪烁。

是水军!张俊的人来了!

“陆文远!你好大的胆子!”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领头船上传来,正是王彪,“私通朝廷钦犯,还想跑?!”

陆文远回头看向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狠厉取代:“是你!是你引他们来的!”

沈砚也震惊了。他没有通知张俊,张俊怎么会知道?

除非……这是个局!

“族叔,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沈砚急道,“张俊的目标是我们所有人!快开船,冲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陆文远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这时,王彪的船队已经逼近,箭矢破空之声传来,几支火箭钉在“顺风号”的船舷上,火焰迅速蔓延。

“起锚!开船!”陆文远终于下令。

水手们迅速动作起来。“顺风号”的船帆升起,借着夜风开始移动。但海湾出口已经被王彪的船队堵住,想要冲出去,必须硬闯。

“准备接舷战!”陆文远抽出腰刀,对沈砚吼道,“暗账给我!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沈砚知道,此时再坚持已无意义。他将油纸包裹抛给陆文远:“这是副本,原件在别处。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原件归你。”

陆文远接过包裹,看也不看塞入怀中,狞笑道:“好!等冲出去再说!”

“顺风号”加速冲向海湾出口。王彪的船队已经摆开阵势,五艘快船横在出口处,船上弓箭手张弓搭箭。

“放箭!”

箭如雨下。沈砚被苏绾拉到舱壁后躲避,陈安也伏低身体。陆文远的水手们举起藤牌抵挡,但仍有几人中箭倒下。

“撞过去!”陆文远怒吼。

“顺风号”船头装有铁质撞角,这是战船的配置,再次证实了沈砚的怀疑。快船撞向拦路的水军船只,木料碎裂声、惨叫声、落水声混杂在一起。

两船相撞的冲击力让“顺风号”剧烈摇晃。沈砚本就腿脚不便,站立不稳,向船舷外倒去。

“沈砚!”苏绾惊呼,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他的衣袖。

衣袖撕裂,沈砚坠向漆黑的海面。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了船侧的缆绳,身体悬在半空,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苏绾毫不犹豫地翻过船舷,顺着缆绳滑下,在沈砚即将松手的瞬间抓住了他。

“抓紧我!”她喊道,一手抓着缆绳,一手抱着沈砚,两人在船侧荡来荡去。

上方,接舷战已经白热化。陆文远的水手和水军士兵杀成一团,刀光剑影,鲜血飞溅。陈安也加入了战斗,这个年轻人出人意料地勇猛,一把短刀使得有模有样。

“苏姑娘,放手!”沈砚咬牙道,“你这样撑不住的!”

“别废话!”苏绾手臂青筋暴起,她的力量终究有限,两个人的重量让她的手渐渐麻木。

这时,一艘水军快船靠了过来,几个士兵举着长矛,要刺向悬在半空的两人。

苏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松开缆绳,抱着沈砚坠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们。沈砚腿上的伤口被海水一激,痛得他眼前发黑。苏绾紧紧抓着他,奋力向海湾深处游去——那里礁石密布,船进不去,或许能藏身。

两人潜游了约一箭之地,躲到一处礁石后面。浮出水面时,他们看到“顺风号”已经冲破封锁,驶出海湾,但船尾燃着大火,显然受损严重。王彪的船队分出几艘追击,剩下的开始在海湾内搜索。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苏绾喘息道,“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沈砚靠在一块礁石上,脸色惨白如纸。失血、寒冷、伤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苏绾……你走吧……”他虚弱地说,“别管我了……”

“不可能。”苏绾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艘小船——可能是渔民遗弃的,半沉在水中。她游过去,将小船翻正,里面还有两支桨。

费尽力气将沈砚拖上船,苏绾自己也爬了上去。小船只有丈许长,勉强容下两人,船舱里还有半舱水,但还能浮着。

她抓起桨,开始划动。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海湾另一侧,那里有一道狭窄的水道,通向另一片海域。

身后,水军的搜索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水面上晃动,喊叫声清晰可闻。

“在那边!快追!”

几艘快船发现了他们,加速追来。苏绾拼命划桨,但小船的速递哪里比得上快船?

眼看就要被追上,前方水道突然变窄,两侧礁石林立。苏绾心中一横,驾着小船冲了进去。

水道极窄,仅容一船通过,而且弯弯曲曲,暗礁密布。快船体型较大,不敢贸然进入,只能在入口处停下。

“放箭!射死他们!”

箭矢破空而来。苏绾伏低身体,将沈砚护在身下。一支箭擦过她的肩膀,带走一片皮肉,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衫。

她咬紧牙关,继续划桨。小船在水道中七拐八绕,终于将追兵甩在后面。

不知划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他们驶出了水道,进入一片开阔海域。远处,登州城的灯火依稀可见,但已经很远了。

苏绾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肩膀剧痛,眼前发黑。她放下桨,检查沈砚的情况。

沈砚已经昏迷,呼吸微弱,脸色青白。腿上的伤口经过海水浸泡,红肿得更厉害了,开始溃烂。

“沈砚,沈砚!”苏绾轻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她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手指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发烧了,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在这海上,无异于死刑。

“不能死……你不能死……”苏绾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你说过要娶我的……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你不能就这样走了……”

她俯身,在沈砚冰凉的唇上印下一吻。很轻,很快,像怕惊扰了什么。

“如果你死了,我就去陪你。”她轻声说,“反正这世上,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小船在海上漂荡。苏绾不知该往哪里去,登州回不去,其他地方也不安全。而且沈砚的伤急需医治,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点灯光。是一艘船,正在向他们靠近。

苏绾警觉地抓起桨,准备随时应变。但当她看清来船时,愣住了——那是一艘普通的渔船,船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安!

“大人!苏姑娘!”陈安也看到了他们,惊喜地大喊。

渔船靠过来,陈安和另一个渔民打扮的人将沈砚抬上船。苏绾这才发现,那个“渔民”竟是赵平。

“你们怎么……”苏绾惊讶得说不出话。

“我们一直跟在后面。”陈安一边为沈砚处理伤口,一边解释,“大人让我们留在登州,但我们不放心,就租了这艘船,远远跟着。看到你们被追击,我们绕路从另一边过来接应。”

赵平补充道:“周都吏也来了,在船舱里。”

苏绾走进船舱,果然看到周都吏坐在里面,神色疲惫但眼神坚定。

“沈大人怎么样了?”周都吏急问。

“伤得很重,发烧了。”苏绾沉重地说,“必须尽快找大夫。”

周都吏点头:“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有个小岛,岛上有户人家懂医术。我们这就过去。”

渔船调转方向,向东南方驶去。陈安和赵平轮流为沈砚擦身降温,苏绾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夜深了,海风更冷。苏绾握着沈砚的手,感觉到他微弱的脉搏,心中默默祈祷。

她想起沈砚的表白,想起自己的拒绝。那时她说得理智,说得决绝,但此刻看着生命垂危的他,她才发现,那些理智、那些现实,在生死面前多么苍白。

如果他能活下来,如果他再问一次……她会怎么回答?

苏绾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苏姑娘,你也受伤了。”陈安注意到她肩头的伤,“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苏绾摇头:“我没事,先照顾他。”

周都吏走过来,叹了口气:“苏姑娘,你对沈大人的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你要知道,沈大人他……他未来的路,注定不寻常。他的婚姻,恐怕也由不得自己。”

苏绾抬头看着这位老吏,明白他的意思。周都吏在官场多年,见惯了政治联姻,见惯了身不由己。

“我知道。”她低声道,“所以我才拒绝他。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他的软肋。”

“但你已经是了。”周都吏直言不讳,“你看你现在,为了他伤成这样。而他为了你,也能豁出性命。这份情谊,已经刻在骨子里,抹不掉了。”

苏绾沉默。是啊,抹不掉了。从他们在明州相遇,到汴京的暗中保护,再到登州的生死与共,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可是,那又怎样?现实不会因为感情而改变。

“周都吏,”苏绾忽然问,“依你看,沈大人未来的正妻,会是什么样的人?”

周都吏沉吟片刻:“应该是……家世清白、门第相当、能助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的官家小姐。或许是某位朝中重臣的女儿,或许是某个书香世家的闺秀。总之,不会是……”

不会是皇城司的女探子。

这句话他没说,但苏绾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沈砚苍白的脸。这张脸,她在暗处偷偷看过无数次,在生死关头并肩作战过无数次。可是最终,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不会是她。

“到了,就是前面那个岛。”赵平在外面喊道。

苏绾收敛心神,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压下。现在,救沈砚的命要紧。

至于未来……等有未来再说吧。

渔船靠岸,几人抬着沈砚上了岛。岛上果然有一户人家,主人是个老郎中,曾经在登州城开过医馆,后来隐居于此。

老郎中检查了沈砚的伤势,摇头道:“伤得太重,感染已经入血。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挺过来,看他的造化了。”

苏绾的心沉了下去。她跪在沈砚床边,握着他的手,一遍遍低语:“沈砚,你要活下去……你说过要娶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活下去,我等你……”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沈砚的生命,却悬于一线。

而登州那边,张俊的搜捕还在继续,陆文远的船不知去向,童贯的密信还未送出……

所有的危机,所有的未了之事,都压在这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身上。

苏绾看着他,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失去他。

如果沈砚真的走了,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只能祈祷,用尽所有的虔诚,祈求上天让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活下来。

哪怕最终不能在一起,哪怕他将来要娶别人。

只要他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