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弈之人
三天时间,沈砚足不出户。
沈府的大门紧闭,谢绝所有访客。周先生对外宣称,大郎因连日操劳染了风寒,需静养。但府内,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李格非整理了谢家产业的详细清单。文华堂的工匠被分批召见,愿意留下的,工钱涨三成;想走的,多发三个月工钱。大多数人都选择留下——乱世之中,一份稳定的活计比什么都重要。
“公子,这是初步统计。”书房里,李格非递过一份文书,“谢家在明州的产业,书坊三处、绸缎庄两处、码头仓库五间、海船七艘。其中四艘船现在下落不明,应该是被童贯的人扣了。”
沈砚接过文书,快速浏览:“能接手的有多少?”
“书坊和绸缎庄没问题。码头仓库……有两间在漕帮手里,恐怕要费些周折。至于船,”李格非摇头,“没有船契,官府不会承认归属。”
“船不重要。”沈砚放下文书,“重要的是渠道。谢家的海贸渠道,我们接过来多少?”
“这个……”李格非苦笑,“谢允中的账房总管昨天投井自尽了。所有的客户名录、航线记录,都随他去了。”
意料之中。童贯既然要灭口,就不会留下完整的走私网络。
“不过,”李格非话锋一转,“老朽从谢家的一个老船工那里打听到一件事——谢家每月十五,都会有一艘船从明州出发,经舟山,往东去一个叫‘黑礁岛’的地方。船上不载货,只载人。”
“载人?”
“对。大多是青壮男子,有些是流民,有些是欠了赌债的亡命徒。”李格非压低声音,“老船工说,那些人上了岛,就再没回来过。”
黑礁岛。沈砚想起父亲海图上那个被圈出的无名岛。难道……
“船工还说了什么?”
“他说,最后一次航行是腊月初八。那次很特别,船上除了人,还载了十二口铁箱。”李格非盯着沈砚,“公子,这和您父亲笔记里记的……”
“吻合。”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黑礁岛就是无名岛,童贯在岛上养私军。那些上岛的人,要么成了兵,要么……成了尸体。”
书房里安静下来。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与这阴暗的真相形成诡异对比。
“公子打算怎么办?”良久,李格非问。
“等。”沈砚说,“等今晚见过皇城司的人,再做决定。”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沈砚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研究活字印刷的改良方案。他设计了新的字盘布局,调整了油墨配方,甚至开始构思一套简易的装订机器。
有时候,他会想起穿越前的生活。那些在图书馆查资料、写论文的日子,单纯得像是上辈子。那时他研究北宋经济,分析市舶司制度,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个制度中的一颗棋子——不,现在他要成为棋手。
午后,周先生送来一封湖州的信。是沈玥写来的,字迹比上次更工整:
“哥哥安好。玥儿在湖州一切皆好,舅公请了女红先生、琴艺先生,但玥儿最喜的还是算学。前日偷看舅公账本,发现一笔账目有疑……”
信里详细写了她发现的账目问题,条理清晰,推理严谨,完全不像十二岁的孩子。沈砚看着信,既欣慰又心疼。妹妹在被迫长大,在这个世道里,聪明不一定是好事。
信的末尾,沈玥写道:“舅公昨日与客密谈,玥儿隔墙听见‘玉环’‘宫中’等字。客去后,舅公独坐良久,叹气说‘这孩子,走得太险了’。哥哥,你要小心。”
沈砚放下信,心中五味杂陈。陆文渊知道玉环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但他选择沉默,选择保护沈玥,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大郎,”周先生在门外轻声说,“陈掌柜来了,说有要紧事。”
陈掌柜额头上的伤已经结痂,但脸色依旧苍白。他进来后,先关上门,才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大郎,您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是一本装订粗糙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海疆异闻录》。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一些海上奇谈:鬼船、海市蜃楼、无人岛宝藏……但翻到中间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画着一幅简陋的海图,标着几个岛屿。其中一个岛旁标注:“此地有兵戈声,夜见火光,疑为海寇巢穴。”旁边还有小字:“宣和元年八月,余船经此,闻岛上有操练声,金铁交鸣,绝非寻常。”
“这是谁写的?”沈砚问。
“是个老水手,姓董,在谢家船上干了二十年。”陈掌柜低声道,“他听说谢家出事,偷偷来找老朽,说有些事……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他现在在哪儿?”
“在老朽家里藏着。”陈掌柜声音发颤,“他说,谢家出事前三天,谢允中让他准备一条快船,说要去黑礁岛‘谈一笔大买卖’。但船备好了,谢允中却没去,而是去了童贯的船……”
沈砚心中一动:“老水手还说了什么?”
“他说……”陈掌柜凑近些,“谢允中上童贯的船前,交给他一个油布包,说如果自己三天没回来,就把油布包送到……送到汴京,秦相公府上。”
秦桧!又是他!
“油布包里是什么?”
“老水手不知道,也不敢看。”陈掌柜说,“但他留了个心眼,把油布包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只要大郎答应保护他一家老小,他就把藏东西的地方说出来。”
交易。沈砚冷笑。这世道,连一个老水手都学会了谈条件。
“告诉他,我答应。”沈砚说,“但我要先看到东西。”
“这……”
“陈叔,”沈砚看着老掌柜,“您告诉他,我沈砚说话算话。但他也要明白——那东西在他手里是催命符,在我手里,才可能变成护身符。”
陈掌柜犹豫片刻,终于点头:“老朽这就去说。”
傍晚时分,陈掌柜带回了一个油布包。不大,但很沉。沈砚当着他的面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还有……半块虎符。
虎符!调兵用的虎符!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他拿起那半块虎符,铜质,雕着猛虎纹,背面刻着“东南水师第三营”。
这是童贯麾下水军的虎符!虽然只有半块,不能调兵,但足以证明童贯在私授军权!
再看那些信。都是童贯写给谢允中的密令,时间跨度两年。最早的还是商议走私火药,后来渐渐变成命令谢家“招募勇壮”“囤积粮草”,最近的一封,干脆直接下令:“腊月廿五,送壮丁三百至黑礁岛,备三月粮。”
这不是走私,是养兵谋反!
“陈叔,”沈砚收起油布包,“那个老水手……”
“老朽已经安排他和家人出城了。”陈掌柜低声道,“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去乡下避避风头。”
“做得对。”沈砚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您也回去休息,这几天辛苦了。”
送走陈掌柜,沈砚独自坐在书房里。油布包放在桌上,像一团烧红的炭。
有了这些东西,加上父亲留下的账册,再加上那枚玉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可以和任何人谈判。
但谈判的对象是谁?皇城司?秦桧?还是……直接找童贯?
不,童贯不能找。那个人太危险,而且已经起了杀心。
秦桧……这个人更危险。历史上他是怎么上位的,沈砚太清楚了。与虎谋皮,死路一条。
剩下的,只有皇城司。但皇城司内部也不干净,苏绾说过,有人想查童贯,有人想保童贯。
沈砚揉了揉太阳穴。这盘棋太复杂,棋子太多,而且每个棋子都可能突然变成对手。
窗外天色渐暗。他点了灯,开始准备今晚的会面。
子时,城南龙王庙。
沈砚准时到达。庙里依旧荒凉,神像在月光下投出诡异的影子。他等了约一刻钟,才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
苏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遮住了脸;另一个则是寻常文士打扮,但腰杆笔直,步伐沉稳,显然是行伍出身。
“沈公子。”苏绾让开身,“这位是赵先生,这位是……杨提举。”
提举?皇城司提举?
沈砚心中一凛。皇城司提举是正五品,掌一方情报,权力极大。没想到今晚来的是这个级别的人物。
“学生沈砚,见过二位。”他躬身行礼。
斗篷人没说话,文士打扮的杨提举点了点头:“沈公子不必多礼。时间紧迫,直入正题吧。”
四人围着一张破旧的供桌坐下。苏绾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玉环呢?”杨提举问。
沈砚取出玉环,放在桌上。杨提举拿起,仔细看了片刻,又递给斗篷人。斗篷人接过,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这玉环,是政和八年,官家赏给征辽有功将士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一共赐出三百枚,每枚都有编号。你这枚是……第三百二十七号。”
沈砚点头:“先父留下的。”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沈明远。”
斗篷人沉默片刻:“沈明远……我听过这个名字。皇城司的编外人员,负责监察东南海贸。三年前,他报上来一条线索,说发现童贯的船队在走私军械。但后来……线索断了。”
“不是断了,是被压下去了。”沈砚直视斗篷人,“先父追查得太深,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所以必须死。”
“什么事?”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油布包,打开,拿出那半块虎符和密信:“这些,够不够?”
杨提举接过虎符,脸色骤变:“这是……水师虎符!”
斗篷人也拿起密信,快速浏览。油灯的光在他手中颤抖,信纸沙沙作响。
良久,斗篷人放下信,长叹一声:“童贯……真敢啊。”
“他不止敢,已经在做了。”沈砚说,“黑礁岛上,至少有三千私军,装备精良,粮草充足。只要他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控制明州港,切断东南漕运。”
杨提举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要……造反?”
“比造反更糟。”斗篷人沉声道,“他是要挟寇自重。金兵南下时,他可以用东南为筹码,和金国谈判,换取一个‘东南王’的位置。”
庙里安静得可怕。远处传来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沉重的叹息。
“沈公子,”斗篷人终于抬起头,“你把这些拿出来,想要什么?”
“三件事。”沈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保证我妹妹沈玥的安全;第二,我要一个官职——不需要大,但要有实权,能让我在明州立足;第三,我要参与对童贯的调查。”
杨提举皱眉:“前两件可以商量,第三件……你一个书生,参与这种调查太危险。”
“正因为我是一个书生,才更方便。”沈砚说,“童贯不会防备一个守孝的书生,但他会防备皇城司的探子。我可以做你们的眼睛,做你们的耳朵。”
斗篷人盯着沈砚,良久,忽然笑了:“沈公子,你比你父亲更大胆。”
“因为我没有退路。”
“好。”斗篷人站起身,“第一件事,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沈玥在湖州很安全,陆文渊会保护她。必要的时候,我们会派人接她离开。”
“第二件事,”他继续说,“明州府衙缺一个市舶司勾当公事,从八品,负责稽查海贸账目。这个位置,可以给你。”
市舶司勾当公事!沈砚心中一喜。这个官职不大,但权力不小,可以名正言顺地查海贸账目,接触各路商人,正是他需要的!
“至于第三件……”斗篷人顿了顿,“你要参与调查,可以。但必须听苏绾指挥,不能擅自行动。”
“可以。”
“还有,”斗篷人声音转冷,“今晚说的一切,出此门,入你耳,不得外传。否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学生明白。”
杨提举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砚:“这是皇城司的临时腰牌,必要时可以出示。但记住——这牌子能救命,也能要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沈砚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皇城司特察”四个字。
“好了,”斗篷人转身,“苏绾留下,和沈公子交代细节。我们先走。”
两人离开后,庙里只剩下沈砚和苏绾。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现在你满意了?”苏绾看着他,“官职有了,靠山有了,妹妹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但危险也更大了。”沈砚苦笑,“上了皇城司的船,就下不来了。”
“你早就下不来了。”苏绾说,“从你父亲死的那天起,你就已经在这条船上。现在只是……拿到了船桨而已。”
沈砚沉默片刻,问:“那个斗篷人是谁?”
“你不必知道。”苏绾摇头,“只需要知道,他的级别很高,高到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包括童贯?”
“如果证据确凿,包括童贯。”
沈砚点点头,换了个话题:“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两件事。”苏绾竖起手指,“第一,尽快接手市舶司的职务,熟悉海贸稽查的流程。第二,继续改良你的印刷术——上面认为,这个技术很有用。”
“有用?”沈砚不解。
“可以印很多东西。”苏绾意味深长,“比如……朝廷的邸报,比如各地的灾情通报,比如……某些需要让百姓知道的消息。”
沈砚明白了。印刷术不止是生意,也是舆论工具。掌握了印刷术,就掌握了话语权。
“我懂了。”
“还有,”苏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黑礁岛的详细位置和布防图。我们的内应传出来的,只有一份,你看完记下,然后烧掉。”
沈砚接过纸条,就着油灯细看。图上标明了岛上的营房、仓库、码头、瞭望塔的位置,甚至还有换岗时间。有了这个,如果真要攻打黑礁岛,事半功倍。
“这个内应……”他抬头。
“已经暴露了。”苏绾声音平静,“三天前,他的尸体漂到了明州港。童贯发现了他是细作,处决了他。”
沈砚手一抖,纸条差点掉进火里。
“这就是代价。”苏绾看着他,“每一条情报,都可能是一条人命。沈砚,你现在走的这条路,脚下踩的是血。想清楚,现在还来得及退出。”
沈砚盯着跳动的火苗,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沉船的海,妹妹担忧的信,谢家井里的黄金,还有老水手颤抖的手。
他拿起纸条,凑到灯焰上。纸张燃烧起来,迅速化作灰烬。
“我不退出。”他说。
苏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良久,她点点头:“好。那我告诉你下一步——童贯五天后会离开明州,回汴京述职。这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他走的时候,会带走大部分亲兵。黑礁岛的守备会减弱。”苏绾压低声音,“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派人上岛,拿到童贯谋反的确凿证据。”
“证据在岛上?”
“在岛上的密室里。”苏绾说,“童贯与金国往来的密信,私授军权的文书,还有……他准备在东南称王的诏书草案。”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诏书草案!童贯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谁去拿?”
“我去。”苏绾说,“但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你刚拿到市舶司的职务,可以以‘巡视海防’的名义,调一条船在附近海域待命。”
“太危险了。”沈砚皱眉,“如果被发现……”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苏绾站起身,“这五天,我会制定详细的方案。你这边,尽快熟悉市舶司的事务,准备好船和人。”
沈砚也站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扳倒童贯之后呢?”他问,“谁来接替他的位置?蔡京?秦桧?还是……”
苏绾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扳倒该扳倒的人。至于后面的事……看天意吧。”
天意。沈砚心中冷笑。如果真有天意,这世道就不会这么乱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龙王庙。走到岔路口时,苏绾忽然停下:“沈砚。”
“嗯?”
“谢谢你父亲。”她轻声说,“三年前,他救过我一次。虽然他自己可能不记得了。”
沈砚一怔:“什么时候?”
“政和七年,泉州港。”苏绾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我身份暴露,被一伙倭寇追杀。是你父亲的船队掩护我脱身。那时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这世道,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转身,看着沈砚:“这句话,我一直记得。现在,我还给你。”
说完,她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夜风很冷,但他心里却有一丝暖意。
原来父亲救过苏绾。原来这世道,还有人在坚持“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月。
月光下,明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这座即将迎来巨变的城市。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更远处的屋檐上,那个一直潜伏的黑衣人缓缓收起手中的记事册。册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今晚的对话。他轻叹一声,几个纵跃消失在建筑阴影中,方向——是知府衙门。而在知府衙门后院的厢房里,陈友仁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听到窗外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却没有动,只是喃喃自语:“棋局越来越复杂了……沈砚啊沈砚,你到底是棋子,还是……执棋的人?”窗外的月光照在棋盘上,那些玉石雕刻的棋子泛着冷冽的光,像一双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不眠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