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涌情愫
宣和五年十一月初三,登州通判衙门。
沈砚坐在书房内,面前摊开着从黑礁岛取回的谢允中账册副本,以及那份触目惊心的密约抄本。烛火在秋夜的风中摇曳,将他凝重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时明时暗。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子时三刻。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味苦涩,却不及心头之万一。
密约上的字句如刀锋般刻在脑中:“……童贯承诺,金国南下攻宋时,其麾下东南诸军按兵不动,并开放登州、明州、泉州三港为金国水军补给……事成之后,金国册封童贯为东南王,割两浙路、福建路……”
卖国求荣,莫过于此。
更让沈砚心惊的是,密约末尾的日期——宣和五年九月初五,正是两个月前。而签约地点,赫然写着“黑礁岛”。
这说明,童贯不仅与金国暗通款曲,甚至亲自到过黑礁岛!
“咚咚。”
轻叩窗棂的声音打断了沈砚的思绪。他起身开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入——是苏绾。
她今夜换了一身深蓝色劲装,头发简单束成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映着她因奔波而微红的脸颊,竟让沈砚有一瞬间的恍神。
“看什么?”苏绾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脸。
“没什么。”沈砚收回视线,递过一方干净的汗巾,“擦擦汗。情况如何?”
苏绾接过汗巾,随意抹了把脸:“张俊那边有动静了。水军衙门今日调拨了二十艘快船,五百名精兵,说是去剿匪,但方向不是海盗常出没的海域,而是往北。”
“往北?”沈砚眉头一皱,“是去接应金国使者,还是……”
“都有可能。”苏绾在沈砚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赵先生刚送来的。朝廷那边,风向确实变了。”
沈砚拆开密信。信是皇城司赵先生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急迫。
信中说了三件事:
一、秦桧已密奏弹劾童贯“私蓄水军、通敌卖国”,并附上了部分证据(显然是沈砚提供的)。
二、徽宗震怒,已下密旨令皇城司彻查,但童贯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一时难以扳倒。
三、赵先生要求沈砚在登州稳住局势,尽可能阻止张俊与金国的进一步勾结,同时收集更多铁证。
“秦桧动手了。”沈砚放下信,冷笑,“他倒是会挑时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苏绾一针见血,“秦桧想借我们的手扳倒童贯,自己好上位。但我们目前,确实需要他在朝中发声。”
沈砚点头:“所以现在的关键是,在童贯反扑之前,我们要在登州切断他与金国的联系,同时拿到更多证据。”
“张俊那二十艘快船……”
“不能让它们出海。”沈砚站起身,在房中踱步,“但硬拦不行,我们没有兵权。得想个办法……”
他走到窗边,望向港口方向。夜色中,港口的灯火如繁星点点,其中一片区域格外明亮——那是水军码头。
“苏姑娘,”沈砚忽然转身,“海事监现在有几艘船?”
苏绾想了想:“登记在册的有三艘,都是小型巡检船,每艘能载二十人左右。但你不会想用这三艘船去拦张俊的船队吧?”
“当然不是硬拦。”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我们可以‘协助剿匪’。”
“协助?”
“对。”沈砚走回书案,铺开一张海图,“张俊不是要去剿匪吗?那我们就跟着去。海事监有巡查海防之责,派船随行,合情合理。”
苏绾看着海图,明白了沈砚的意图:“你是想……监视他们?但张俊不会同意的。”
“他当然不会同意。”沈砚笑了,“所以我们要‘偶遇’。明日一早,我就以巡查港口为名,派海事监的船出海。若是‘恰巧’遇到张都统的剿匪船队,要求协同行动,他总不能当众拒绝吧?”
“就算他让你跟着,也会派人盯死你。”
“那就让他们盯。”沈砚指着海图上的一处,“这里,离黑礁岛三十里,有一片暗礁区,叫‘鬼见愁’。水流复杂,暗礁密布,船只容易搁浅或相撞。如果我们在这里制造一点‘意外’……”
苏绾眼睛亮了:“让张俊的船队受阻,拖延时间?”
“不止。”沈砚低声道,“船队受阻,必然混乱。届时,我们可以趁机……上张俊的旗舰看看。”
“太危险了!”苏绾脱口而出,“张俊的旗舰上都是他的心腹,你若被发现……”
“我不去。”沈砚看着她,“你去。”
苏绾一怔。
“你的身手,趁乱潜入一艘船,应该不难。”沈砚道,“我要你找一样东西——张俊与金国往来的书信原件。密约我们有了副本,但若有亲笔信,才是铁证。”
苏绾沉默片刻,点头:“好。但我需要接应。”
“陈安和赵平会驾海事监的船在附近接应你。”沈砚道,“他们虽然年轻,但水性好,对那片海域也熟。”
提到陈安和赵平,苏绾想起一事:“你让那两个年轻人去查的事,有结果了。”
“哦?”
“陈安从老船工那里打听到,这半年来,至少有五艘大型商船在鹰嘴湾改装,加装了投石机和床弩。”苏绾道,“而且,这些船的船员都很奇怪——不说话,纪律严明,像是军人。”
“是张俊的私军。”沈砚肯定道,“他在为割据或投金做准备。”
“还有,赵平在茶馆听到一个消息。”苏绾压低声音,“陆文远前日去了海丰商行,与刘掌柜密谈至深夜。第二天,海丰商行的几艘货船就开始卸货,像是要清空仓库。”
“他要跑?”沈砚皱眉,“不对,陆文远狡猾得很,不会这么明显。可能是转移资产,或者……设局。”
两人正商议着,门外传来周都吏的声音:“大人,您要的夜宵送来了。”
沈砚示意苏绾躲到屏风后,才道:“进来。”
周都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丸汤进来,放在书案上:“大人,您忙了一晚上,吃点东西吧。这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夫人?沈砚一愣。
周都吏意识到说错了话,忙改口:“是……是沈姑娘从湖州托人带来的鱼干,厨房用来煮了汤。”
沈玥。沈砚心中一暖。妹妹虽然远在湖州,却时刻惦记着他。
“放这儿吧,辛苦了。”沈砚道。
周都吏退下后,苏绾从屏风后走出,看着那碗鱼丸汤,轻声道:“你妹妹很关心你。”
“她就剩我一个亲人了。”沈砚将汤碗推到苏绾面前,“你吃吧,奔波一夜,也该饿了。”
苏绾摇头:“这是给你做的。”
“我吃不下。”沈砚看着烛火,“每次想到父亲,想到那些被童贯、张俊害死的人,我就觉得……肩上担子太重,重得吃不下饭。”
苏绾沉默了一下,拿起汤匙,舀了一个鱼丸,递到沈砚嘴边:“吃。”
沈砚愣住了。烛光下,苏绾的眼睛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张口吃了鱼丸。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温暖了冰冷的胃,也缓和了紧绷的心弦。
“谢谢你,苏姑娘。”沈砚低声道。
苏绾收回汤匙,自己也舀了一个吃,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喂食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不必谢我。”她低头看着汤碗,“你父亲救过我,我帮你,是报恩。”
“只是报恩吗?”话一出口,沈砚自己都愣住了。
苏绾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隐去:“不然呢?沈通判以为是什么?”
沈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没什么。”
两人沉默地分食了一碗鱼丸汤。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明日之事,务必小心。”沈砚打破沉默,“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己为重。证据可以再找,人不能有事。”
“你也是。”苏绾看着他,“张俊现在视你为眼中钉,你在明处,更危险。”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沈砚忽然注意到,苏绾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伤,虽然已经结痂,但仍看得出当时伤得不浅。
“你的手……”他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苏绾微微一颤,但没有挣脱:“前日在黑礁岛取账册时,被机关划了一下,不碍事。”
沈砚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金创药,小心地为她涂抹。女子的手腕纤细,皮肤因常年练武而略显粗糙,但骨骼匀称,手指修长。
“一个女孩子,不该总是受伤。”沈砚轻声道。
苏绾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在皇城司,没有男女之分,只有任务。受伤是常事,习惯了。”
“可我会心疼。”沈砚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沈砚松开手,有些慌乱地别过脸:“我的意思是……你多次救我,我视你为挚友,自然不愿看你受伤。”
“我明白。”苏绾收回手,将金创药推回给他,“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明日按计划行事。”
她起身走向窗口,正要翻出,忽然回头:“沈砚。”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沈砚心头一跳:“嗯?”
“活下去。”苏绾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说完,她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苏绾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知道自己对苏绾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盟友,超越了恩情。那是一种在生死与共中滋生的情愫,说不清何时开始,却已深深扎根。
但他更清楚,现在的他,没有资格谈儿女私情。
父亲的大仇未报,童贯的势力未除,登州的危局未解……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更何况,苏绾是皇城司的人,身份特殊。而他,一个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的年轻官员,未来的正妻必须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
这是现实,残酷而冰冷。
沈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
重新坐回书案前,他开始写明日行动的详细计划,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
写至东方泛白,他才搁笔。走到院中,晨雾浓重,寒意刺骨。
“大人,轿子备好了。”周都吏悄声走来。
“今日不坐轿。”沈砚道,“备马,去港口。”
“是。”
沈砚换上一身深青色公服,外罩墨色披风,腰佩银鱼袋。镜中的青年官员,面色因熬夜而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升的朝阳。
他走出衙门,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道两旁,早起的商贩已经开始忙碌。卖炊饼的、卖豆浆的、卖鲜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勾勒出一幅太平景象。
但沈砚知道,这太平之下,暗流已涌至表面。
今日之后,登州的局势将彻底改变。
而他,已无退路。
港口渐近,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水军码头那边,二十艘快船已经列队,士兵们正在登船,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张俊一身戎装,站在旗舰船头,正与几个将领说着什么。
沈砚勒马,远远望着那个身影。
片刻,他调转马头,往海事监的码头而去。
那里,三艘小型巡检船已经准备就绪。陈安和赵平站在船头,见到沈砚,立刻行礼。
“大人,一切准备妥当。”陈安禀报道。
沈砚点头,登上其中一艘船。船虽小,但保养得很好,船帆洁白,桅杆挺直。
“出发。”他下令。
三艘船缓缓驶离码头,进入航道。
朝阳终于冲破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般耀眼。
沈砚站在船头,望向远方。
在那里,张俊的船队已经开始移动,如一群黑色的鲨鱼,驶向深海。
而在更远的北方,战争的阴云正在聚集。
大宋的天空,即将迎来一场暴风雨。
而他,愿做那第一道撕破黑暗的闪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