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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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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 章 夜航

正月十五,子时。

沈砚站在船头,海风刺骨。哨船不大,只有三丈长,但船身细长,船帆经过特殊处理,在夜色中几乎是隐形的。船上有六个人:两个“老兵”——其实是皇城司的高手,一个叫老吴,一个叫老郑;三个船工,都是孙文找来的可靠之人;还有沈砚自己。

船悄悄驶离码头,没有点火把,只靠星光和岸上零星的灯火辨别方向。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被海浪声掩盖。

“大人,往哪个方向?”掌舵的船工问。

“往东,先出港。”沈砚低声说,“出了港,再折向东南。”

这是赵先生交代的航线——先假装往舟山方向,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再绕道去黑礁岛。

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风大了,浪也大了,小船在海面上起伏。沈砚抓紧船舷,胃里有些翻腾——他第一次在夜间出海。

“大人,进舱歇会儿吧。”老吴走过来。他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但眼神沉稳,“到黑礁岛还得一个时辰,外面风大。”

沈砚摇头:“我就在这儿。”

他想看看这片海,这片父亲航行过无数次,最终也葬身于此的海。

星空很亮。没有月亮,但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带子横贯天际。海面上,远处的岛屿黑黢黢的,像伏在海上的巨兽。

老吴没再劝,站在沈砚身边,也望着海面。良久,他忽然说:“大人知道这片海上,死过多少人吗?”

沈砚转头看他。

“我年轻时候跑过船。”老吴声音平静,“从明州到高丽,到日本,到占城。见过的海难,数不清。有时候是风浪,有时候是海盗,有时候……”他顿了顿,“是人心。”

“人心?”

“嗯。”老吴点头,“为了抢货,为了灭口,为了争航线。一条船上几十号人,说没就没了。尸体漂在海上,被鱼啃,被鸟啄,最后沉下去,连个坟都没有。”

沈砚沉默。他想起了父亲。

“但海就是这样。”老吴继续说,“它不管你是好人坏人,有钱没钱。该起风就起风,该掀浪就掀浪。人在海上,就得认命。”

“认命?”沈砚重复这两个字。

“不是认输的认命。”老吴笑了,“是认清自己的命。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海,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这样,就算死了,也算死得明白。”

沈砚看着这个老兵。粗糙的脸,粗壮的手,但说的话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智慧。

“老吴,你为什么要来这一趟?”他问。

“奉命。”老吴说,“但也是自愿。童贯那狗东西,害死我兄弟。三年前,我兄弟在登州当兵,因为不肯帮他走私,被安了个罪名,砍了头。这仇,我得报。”

原来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大人呢?”老吴反问,“大人为什么来?您现在是官了,好好当官,前途无量。何必冒这个险?”

沈砚想了想,说:“为了弄明白一些事。”

“弄明白之后呢?”

“之后……”沈砚望向黑沉沉的海面,“做该做的事。”

老吴点点头,没再问。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一个时辰后,船靠近了黑礁岛海域。沈砚拿出苏绾给的海图,对照着星空辨认方向。

黑礁岛不大,但周围暗礁密布,大船根本靠不近。从海上看,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岛上没有灯火,死寂一片。

但沈砚知道,这死寂是假象。岛上至少有三百守军,还有童贯招揽的江湖高手。苏绾要潜入这样的地方,九死一生。

“停在这里。”沈砚示意船工下锚,“老吴,放小艇。”

小艇是特制的,只有一丈长,船身涂成黑色。苏绾换上水靠,把必要的装备绑在身上:匕首、绳索、钩爪、一个小油布包。

“信号哨带了吗?”沈砚问。

苏绾点头,从脖子上取下哨子:“三短一长。如果听到这个,就来接应。如果听到连续的短哨……”她顿了顿,“就是警报,立刻离开,不要管我。”

沈砚握紧拳头:“一定要回来。”

苏绾笑了笑,那笑容在星光下有些模糊:“我尽量。”

她翻身下船,落在小艇上。老郑划桨,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向黑礁岛。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沈砚站在船头,紧紧盯着那个方向。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海浪拍打着船身,哗啦,哗啦,像心跳。

“大人,进舱等吧。”老吴说,“外面冷。”

沈砚摇头。他要在这里等,第一时间看到信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子时三刻,丑时,丑时三刻……东方开始泛起微光。

沈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天快亮了,苏绾还没发信号。要么是她还没得手,要么……是她出事了。

“大人,”老吴声音低沉,“再等一刻钟。如果还没信号,我们必须走。天一亮,我们就暴露了。”

沈砚知道他说得对。但就这样离开?把苏绾一个人丢在岛上?

正犹豫间,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声音——不是哨声,是打斗声!刀剑碰撞,还有人的呼喝!

“出事了!”沈砚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岛上升起一团火光!是瞭望塔!塔上的火把被点燃,照亮了周围的海面!

“被发现了!”老吴急道,“大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可是苏绾……”

“现在去就是送死!”老吴抓住沈砚的肩膀,“岛上的船马上就会出来!我们这条小船,根本跑不过战船!”

沈砚看向黑礁岛。火光中,能看到人影在奔跑,还能听到警钟声。完了,计划暴露了。

就在这时,海面上忽然响起哨声——三短一长!

是苏绾!她得手了!

“在那里!”老郑指着岛东侧的礁石区。一个人影正从水里冒出来,奋力往这边游。

但岛上的船也出动了!两艘快船从岛西侧驶出,船头点着火把,直扑苏绾的方向!

“老郑,划小艇去接应!”老吴吼道,“老李,升帆!准备撤!”

船工们行动起来。小艇再次放下,老郑拼命划桨。沈砚站在船头,手心全是汗。他能看到苏绾在拼命游,也能看到那两艘快船在快速接近。

距离太近了!快船明显比小艇快!

“弓!”沈砚忽然对老吴说,“船上有没有弓?”

“有!”老吴冲进船舱,拿出一把弩和几支箭,“但太远了,射不到!”

沈砚接过弩。确实,距离至少有二百步,普通弩箭根本射不了这么远。

但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提到过一种“火箭”——箭头上绑着火药,射程更远,还能放火。

“有火药吗?”他问。

“有!做信号弹用的!”老吴又拿出一个小竹筒。

沈砚快速把火药倒在箭头上,用油布裹紧,又浸了油。然后拉开弩,瞄准那两艘快船中较近的一艘。

“大人,太远了!”老吴急道。

沈砚没说话,只是瞄准。他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看过宋代弩机的资料,想起弩箭的抛物线,想起风速对弹道的影响……

松手!

弩箭划过夜空,拖着一道火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支箭——它飞得很高,然后开始下坠,不偏不倚,正落在快船的船帆上!

火“轰”地烧起来!帆是浸过桐油的,遇火就着!快船上顿时大乱,水手们忙着灭火,速度慢了下来。

但另一艘快船还在逼近!距离苏绾只有不到一百步了!

“再来!”沈砚装上第二支箭。

但这次,快船上有人张弓了!一支箭“嗖”地射来,擦着船舷飞过!

“大人小心!”老吴把沈砚按倒。

第二支火箭射出,但偏了,落在海面上,很快熄灭。

快船已经逼近到五十步!船头站着几个人,手里都拿着弓!

完了。沈砚心中一凉。

就在这时,海面上忽然响起一声长啸!不是哨声,是某种野兽般的吼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水里冲天而起,落在快船上!刀光闪动,船头那几个弓手惨叫着倒下!

是苏绾!她竟然潜到快船底下,从水里发动袭击!

但快船上人很多,很快就把她围住。刀剑碰撞声密集响起,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

“老郑!快!”沈砚吼道。

小艇终于划到快船附近。老郑抛上钩索,爬上船,加入战团。但二对十几,还是劣势。

沈砚眼睛都红了。他抓起第三支箭,但手在抖——距离太近,怕误伤自己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礁岛上突然传来爆炸声!

“轰——!”

巨大的火球从岛上升起,照亮了半边天!是火药库!苏绾把火药库点了!

快船上的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趁这机会,苏绾和老郑砍倒两人,纵身跳海!

“拉他们上来!”沈砚喊道。

船工们抛出绳索。苏绾抓住绳索,被拖上船。她浑身是血,左肩插着一支箭,但右手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

老郑也上来了,背上挨了一刀,但还能动。

“快走!”苏绾嘶声道。

老吴已经升满帆,船借着风势,快速驶离。那两艘快船,一艘着火,一艘忙着救火救人,暂时追不上来。

但黑礁岛上的其他船很快就会出动。

“全速!”沈砚扶着苏绾,“往哪走?”

“往北,”苏绾喘着气,“北边有暗礁群,大船进不去……我们小船能过……”

船转向北。身后,黑礁岛上火光冲天,警钟长鸣。更多的船从岛上驶出,但已经追不上了——沈砚的船小,速度快,又熟悉航线,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天快亮时,船驶入一片礁石区。这里怪石嶙峋,水道狭窄,大船根本不敢进来。船工们小心掌舵,在礁石间穿梭。

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岩洞旁,船停了下来。

“暂时安全了。”老吴松了口气,“这里很少有人来。”

沈砚扶苏绾进舱。她的伤势很重,左肩的箭必须马上处理。

“忍着点。”沈砚握住箭杆。

苏绾咬住一块布,点头。

沈砚用力一拔,箭带着血肉出来。苏绾闷哼一声,几乎晕过去。老吴赶紧拿来金疮药和绷带,帮她包扎。

“东西……拿到了。”苏绾虚弱地说,把油布包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油布包不大,但很沉。他没急着打开,而是先问:“岛上情况怎么样?”

“童贯……真敢。”苏绾脸色苍白,“岛上不是三千人,是五千!全是精兵,装备比禁军还好。还有……火炮。”

“火炮?!”沈砚和老吴都惊了。

“对,铜铸的火炮,有十门。”苏绾闭上眼睛,“如果不是我点了火药库,那些火炮……足够轰平明州港。”

沈砚后背发凉。五千精兵,十门火炮,还有囤积的粮草军械……这已经不是私军,是一支足以割据东南的军队!

“还有这个。”苏绾从怀中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蟒纹,“从童贯的亲兵统领身上拿到的。凭这个,可以调动岛上一半的军队。”

沈砚接过令牌。冰冷的触感,却像烧红的铁。

“童贯通敌的证据呢?”他问。

“在油布包里。”苏绾说,“有他和金国往来的密信,有他准备在东南称王的诏书草案,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

“所有参与这件事的官员、将领、商人。”苏绾睁开眼睛,眼神锐利,“秦桧、蔡京、梁师成……都在上面。”

沈砚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书。最上面是一封信,童贯写给金国元帅完颜宗翰的,日期是宣和二年十一月。信里承诺,只要金国支持他在东南称王,他就开放所有港口,让金国船队自由进出,并提供军需补给。

这是赤裸裸的卖国!

下面是一份诏书草案,标题是“大宋东南王童贯开府仪同三司诏”。字迹工整,格式严谨,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再下面是名单。沈砚快速浏览,心跳越来越快。名单上有三百多人,从朝中重臣到地方小吏,从边关将领到海商巨贾。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职务、贡献、以及……把柄。

沈砚看到了谢允中的名字,也看到了王允中的名字!市舶司提举王允中,竟然也是童贯的人!

难怪他那么急着要放高丽船!难怪他让自己“少出门”!

“这份名单……”沈砚声音发干,“如果公开,整个东南官场都要地震。”

“不止东南。”苏绾冷笑,“朝中三分之一的人,都在这张网上。童贯用走私的利润,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谁上了网,就下不来了。”

沈砚合上文书。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童贯这么肆无忌惮,为什么谢家必须死,为什么皇城司这么小心。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场可能颠覆政权的阴谋。

“我们现在怎么办?”老吴问,“回明州?”

“不能回。”苏绾摇头,“童贯很快会知道岛上出事,一定会封锁所有港口,搜查所有船只。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去哪儿?”

苏绾看向沈砚:“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去汴京,把证据直接交给皇城司指挥使。第二,去湖州,找你舅舅陆文渊。陆家在江南势力大,能保护你。”

沈砚沉默。去汴京?路途遥远,危险重重。去湖州?但妹妹在那里,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正犹豫间,外面忽然传来船工的惊呼:“有船!”

所有人都冲出船舱。海面上,三艘大船正朝这边驶来!船头上挂着旗——是明州水师的旗!

“水师怎么会在这里?”老吴脸色大变。

沈砚心中一动。他想起赵先生的话:“童贯在明州经营多年,水师里也有他的人。”

这三艘船,恐怕不是来救他们的。

“升帆!快走!”沈砚吼道。

但来不及了。大船速度太快,很快就围了上来。船头上,一个穿着都头服色的军官高喊:“前面小船!停船受检!”

“怎么办?”老郑握紧了刀。

苏绾挣扎着站起来:“准备打。但记住——如果逃不掉,先把证据毁了,绝不能落在童贯手里。”

沈砚看着越来越近的大船,又看看手里的油布包。这里面是足以扳倒童贯的证据,也是催命符。

他忽然做出了决定。

“老吴,升白旗。”他说。

“大人?!”

“听我的。”

白旗升起。大船靠了过来,放下跳板。十几个水兵跳上小船,把所有人围住。

军官走过来,打量沈砚:“你是沈砚?明州市舶司勾当公事?”

“正是。”沈砚拱手,“不知都头为何拦我?”

“奉王提举之命,接沈大人回明州。”军官面无表情,“沈大人私自调船出海,违反军令,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王允中!果然是他!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下官奉兵部职方司之命,巡视海防,何来违反军令?”

“职方司?”军官皱眉,“可有文书?”

沈砚掏出那枚铜牌。军官接过,看了看,脸色微变。他显然认得这个身份。

但犹豫片刻,他还是说:“即便如此,沈大人也该先回明州,向王提举禀报。请吧。”

水兵们上前,要抓人。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突然响起号角声!又有一支船队驶来!这次船更多,有七八艘,船头上挂着不同的旗——有漕帮的,有商会的,甚至还有……陆家的旗!

“那是……”军官愣住了。

船队很快靠近。最大的一艘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文渊!

“舅舅?!”沈砚又惊又喜。

陆文渊站在船头,声音洪亮:“明州水师都头刘昌,你无故拦截我外甥的船,意欲何为?”

刘昌脸色变了:“陆……陆老爷,这是王提举的命令……”

“王允中?”陆文渊冷笑,“他一个市舶司提举,什么时候能调动水师了?你私自调兵,该当何罪?”

刘昌额头冒汗。陆文渊在江南势力太大,他一个小小都头,根本得罪不起。

“陆老爷,这……这是误会……”

“既然是误会,就请让开。”陆文渊不容置疑,“我外甥受伤了,我要带他回湖州医治。有什么问题,让王允中来找我。”

刘昌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家船队上那些精壮的护卫,又看看自己这边三艘船,咬咬牙,挥手:“让开!”

水兵们退回大船。陆文渊的船靠过来,放下跳板。

“上来。”陆文渊对沈砚说。

沈砚扶着苏绾,和老吴、老郑一起上了陆家的船。小船则被拖在后面。

一上船,陆文渊就示意进舱。舱内很宽敞,布置得像个小客厅。等所有人都进来,门关上,陆文渊才看向沈砚:“你胆子不小。”

沈砚苦笑:“舅舅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你就被王允中抓了。”陆文渊坐下,“玥儿在湖州心神不宁,说梦见你出事。我放心不下,带人来看看。刚到明州,就听说你私自出海,王允中调水师抓你。我猜你肯定惹了大麻烦,就一路追来。”

原来如此。沈砚心中一暖:“谢舅舅。”

“先别说谢。”陆文渊看向苏绾,“这位是……”

“皇城司的,苏绾。”沈砚简单介绍。

陆文渊眼神一凝:“皇城司?你果然卷进去了。”他叹了口气,“把东西拿出来吧。”

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出油布包。陆文渊打开,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完,他沉默了很久。

“舅舅?”沈砚试探地问。

陆文渊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交给该给的人。”

“该给的人?”陆文渊冷笑,“童贯?秦桧?蔡京?还是皇城司?沈砚,你太天真了。这份东西,给谁都是死路一条。”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牵扯的人太多。”陆文渊指着名单,“你看,东南转运使、两浙路安抚使、明州知府……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方大员?你扳倒童贯,就等于得罪了这张网上的所有人。他们会放过你?”

沈砚沉默。他当然知道危险。但……

“舅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童贯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陆文渊摇头,“沈砚,你还不明白吗?在这世道,忠奸不重要,胜负才重要。童贯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做得多隐蔽,而是因为……上面有人需要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官家需要童贯制衡蔡京,蔡京需要童贯牵制清流,清流需要童贯这个靶子来攻击蔡京。”陆文渊说得直白,“这是一场戏,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你现在要把戏台掀了,你说,台上台下的人,会放过你吗?”

沈砚如遭雷击。他一直以为,只要拿到证据,就能扳倒童贯。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那……我该怎么办?”

陆文渊看着外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坚定:“两个选择。第一,把东西给我,我来处理。你带着玥儿,离开大宋,去高丽,去日本,永远别回来。”

“第二呢?”

“第二,”陆文渊一字一句,“把东西交给皇城司,但要求他们保证你和玥儿的安全。然后……进京,参加今年的科举。”

“进京?”

“对。”陆文渊点头,“童贯的事,迟早要爆。但爆的时候,谁在台上,谁就能分到最大的利益。你要做的,不是当一个揭发者,而是……当一个分羹者。”

沈砚懂了。舅舅的意思是,不要当那个捅马蜂窝的人,要当那个在蜂窝捅破后,能拿到蜂蜜的人。

“可我是商籍……”

“这个我想办法。”陆文渊说,“陆家还有些人脉,可以帮你改籍。但前提是——你必须考中进士。只有中了进士,你才有资格上桌分羹。”

沈砚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油布包,又看看受伤的苏绾,再看看舅舅严肃的脸。

这个选择,可能关系到他,还有妹妹的生死。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但沈砚知道,从今天起,他要走的路,已经完全改变了。

黑礁岛上的大火还在烧,浓烟升起几十丈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明州港里,王允中站在市舶司衙门的楼上,看着东南方向的黑烟,脸色铁青。他手里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东西丢了,人跑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火苗窜起,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而在更远的汴京,童贯刚刚接到快马送来的急报。他看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撕碎了信纸。碎片从他指间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有意思。看来这场戏,要提前收场了。”窗外,汴京城的早市刚刚开始,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嘈杂声、孩童的嬉笑声,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喧闹。没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东南沿海酝酿,很快就会席卷整个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