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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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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决择1

船在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

陆文渊的船队没有回明州,也没有直接去湖州,而是沿着海岸线向北,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小渔村靠岸。这里离明州已经二百多里,属于台州地界。

“先在这里歇脚。”陆文渊安排道,“村里有我一个老友,可靠。”

渔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陆文渊说的老友是个姓陈的老渔夫,六十多岁,独居在海边一个院子里。见陆文渊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收拾出几间屋子。

苏绾的伤势需要静养。老渔夫懂些草药,采来捣碎了给她敷上。沈砚守在她床边,看着这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你不该救我。”苏绾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如果我死在岛上,对你反而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活着,童贯就知道东西落在谁手里。”苏绾闭上眼睛,“现在,他一定会全力追杀你。”

沈砚沉默。他知道苏绾说得对。但当时那种情况,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后悔吗?”苏绾问。

“不后悔。”沈砚摇头,“如果见死不救,我和童贯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苏绾笑了,笑容苍白:“你和你父亲真像。他也是这样……明知危险,还要救人。”

“你认识我父亲?”

“见过一次。”苏绾轻声说,“政和七年,泉州。那时候我刚进皇城司,第一次出任务就暴露了。你父亲当时在港口卸货,看见我被追杀,让船工放下跳板,把我藏在货舱里。追兵上船搜查,他说‘这是我雇的账房先生,犯了事想跑’,还主动给了那些倭寇一笔钱。”

沈砚想象着那个场景。父亲总是这样,看起来是个精明的商人,骨子里却有种不该属于商人的侠气。

“后来呢?”

“后来他送我上岸,给我盘缠,让我离开福建。”苏绾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这世道,好人已经不多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又是这句话。沈砚心头一热。

“所以三年前,我听说他出事,就主动要求来明州。”苏绾继续说,“我想查出真相,想还他一个公道。但现在看来……我可能做不到了。”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苏绾看向沈砚,“童贯、蔡京、秦桧……这些人联手的势力,不是我们能撼动的。就算有证据,能不能送到官家面前,都是问题。”

沈砚明白她的意思。就算证据确凿,但如果上面的人不想查,或者不敢查,那这些证据就只是一堆废纸。

“所以舅舅让我去考科举。”他低声说,“只有站到足够高的位置,说出的话才有人听。”

“你舅舅是对的。”苏绾点头,“但科举……没那么简单。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守孝三年,最快也要二十一才能应试。”苏绾计算着,“三年时间,变数太多了。童贯不会给你三年时间。”

这确实是个问题。沈砚皱眉思索。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如果……我不以沈砚的身份去考呢?”

苏绾一愣:“什么意思?”

“改籍,改名。”沈砚眼中闪着光,“陆家能帮我改籍,那能不能也帮我改个身份?比如……陆家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由舅舅抚养长大。”

这样,他就不需要守孝三年,今年秋天就能参加乡试。

苏绾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打点的地方很多,而且……有风险。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但这是最快的路。”沈砚站起身,“我去找舅舅谈。”

陆文渊正在院子里和陈老渔夫下棋。见沈砚来,他落下最后一子:“将军。老陈,你又输了。”

老渔夫呵呵一笑:“老了,脑子不灵光了。”他收起棋盘,识趣地进了屋。

“想好了?”陆文渊看向沈砚。

“想好了。”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我要进京赶考。但需要舅舅帮忙——改籍,改名,越快越好。”

陆文渊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棋子。良久,才说:“你想改什么名字?”

“沈字不能丢。”沈砚说,“就叫……陆沉吧。沉舟侧畔千帆过的沉。”

“陆沉……”陆文渊念了两遍,“名字不错。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改了身份,你就是陆家人。陆家的荣辱,就系在你身上了。”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陆文渊摇头,“陆家看起来风光,但内里危机四伏。这些年,蔡京一党一直想找机会扳倒陆家。你如果中了进士,入了官场,就会成为他们的靶子。”

“那舅舅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因为陆家需要新鲜血液。”陆文渊坦诚,“我这一辈,兄弟三人,都在商海浮沉。下一代,子侄辈要么纨绔,要么平庸。再这样下去,陆家迟早衰败。你……不一样。”

他看着沈砚,眼神锐利:“你有你父亲的精明,有你母亲的坚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仿佛你看这世道的眼光,和我们都不一样。”

沈砚心中一凛。舅舅果然敏锐。

“所以,我赌一把。”陆文渊继续说,“赌你能在官场闯出一片天,赌你能带着陆家更上一层楼。但赌注很大——是你的命,也是陆家的未来。”

这话说得很重。沈砚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如果我赌输了呢?”

“那我们就一起完蛋。”陆文渊说得平静,“但人生就是这样,不赌,永远输。赌了,至少有机会赢。”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海浪声,一声接一声,像命运的鼓点。

“好。”沈砚终于说,“我赌。”

陆文渊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我们回湖州。这三天,你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

“苏绾怎么办?”

“她伤好了,自然有她的去处。”陆文渊顿了顿,“皇城司那边,我会去解释。你专心备考,其他的事,不要管了。”

沈砚点头,但又想起一件事:“那批证据……”

“给我。”陆文渊伸手,“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

沈砚犹豫了一下。那些证据是他和父亲用命换来的,就这样交出去?

“不相信我?”陆文渊问。

“不是。”沈砚摇头,“只是……不甘心。”

“我理解。”陆文渊叹气,“但你要学会一个道理——有时候,藏起来的刀,比亮出来的刀更有用。”

沈砚明白了。他回屋取出油布包,交给陆文渊。舅舅接过,掂了掂,眼神复杂。

“这东西,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他低声说,“希望我们不会后悔。”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过得很平静。每天早起,在海边散步,看日出;上午温书,复习经义;下午帮陈老渔夫补网、修船;晚上陪苏绾说说话。

苏绾的伤好得很快。第三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我要走了。”这天傍晚,她对沈砚说。

“去哪儿?”

“回汴京。”苏绾站在海边,望着北方的天空,“这次任务失败,我需要回去述职。而且……岛上出了这么大变故,皇城司内部肯定有动作。”

沈砚沉默片刻,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也许。”苏绾转身看他,“如果你真能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我们总会在汴京遇见的。只是那时候……你我是敌是友,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是敌?”

“因为皇城司只听命于官家。”苏绾说,“而官员……有清流,有权奸,有投机者。你属于哪一种,现在还不知道。”

沈砚苦笑:“我也不知道。”

“那就走着看吧。”苏绾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掰成两半,递给沈砚一半,“这个你留着。如果将来在汴京遇到麻烦,拿着它去城西‘醉仙楼’,找掌柜,说你要买‘半缘酒’。他会帮你联系我。”

沈砚接过半枚铜钱。断口很新,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保重。”他说。

“你也是。”苏绾纵身跃上旁边的小船。船工摇桨,小船缓缓驶离岸边。

沈砚站在海边,看着小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手里那半枚铜钱,还残留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