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破晓时分
牢房里的黑暗浓稠如墨。
沈砚靠墙坐着,数着更鼓声等待天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霉味和血腥气——这不是他第一次闻到血,却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感受死亡的威胁。
那个神秘人的威胁并非虚言。沈砚清楚,如果天亮前拿不出让对方忌惮的东西,自己真的可能“病死”在这里。谢家要灭口,权贵要封口,他成了夹在中间的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走法。
四更天时,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靴子声,而是几乎听不见的、猫一样的轻盈。
沈砚睁开眼。
牢门锁孔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几息之后,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黑影闪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苏娘子?”沈砚低声道。
灯笼亮起,果然是苏绾。她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跟我走。”她言简意赅。
“现在?”沈砚站起身,“外面……”
“都安排好了。”苏绾打断他,“你出去后直接回家,明天一早照常守孝,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县衙这边,自然会有人处理。”
沈砚盯着她:“代价是什么?”
黑暗中,苏绾似乎笑了笑:“沈公子果然清醒。代价是——账册的副本,我要一份。”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现在别无选择。”苏绾的声音很冷,“那个来找你的人,是童贯麾下的‘察子’,专干脏活。天亮前你不松口,他们会用刑,然后用‘急病暴毙’结案。皇城司虽然不干净,但至少能让你活着。”
沈砚沉默片刻:“我需要保证我妹妹的安全。”
“沈玥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陆文渊的人接手的,现在应该快到湖州了。”
这话让沈砚心头一震。玥儿被送走了?但他很快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只要妹妹安全,他就没有后顾之忧。
“好。”他终于点头,“账册在我书房《山海经》第三卷夹层。但我有个条件——我要知道谢家走私火药的最终去向。”
苏绾深深看他一眼:“等你脱险后再说。现在,走。”
她推开牢门,示意沈砚跟上。走廊里出奇地安静,本该值守的狱卒不见踪影,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阴影处快速移动。快到出口时,苏绾忽然抬手拦住沈砚,自己先探身观察。
外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真要在牢里弄死?毕竟是沈家的独子,陆家那边……”
“陆文渊再厉害也是湖州的,手伸不到明州牢里。上头说了,必须灭口,账册的事不能漏。”
“可那个苏绾……”
“她敢来,就连她一起做掉。皇城司的暗桩而已,死个把人不稀奇。”
沈砚的心沉下去。果然,对方不止要账册,还要他的命。
苏绾回头,对他做了个手势:等。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手心,然后轻轻一吹。粉末飘向门口,几息之后,外面的说话声停了,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迷香能撑半刻钟。”苏绾率先走出去。
门外躺着两个黑衣人,正是之前那个短须男人和他的同伴。苏绾看都没看,径直走向侧门。
沈砚经过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短须男人的腰间露出一块铜牌,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应奉局特察”。
应奉局。果然是梁师成的人。
出了县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是个独臂老人,见他们来,只是点了点头。
“上车,直接回府。”苏绾说,“明天会有人通知你,案子查清了,是误会。但谢家不会罢休,你要早做准备。”
沈砚抓住车门:“我妹妹……”
“安全。陆文渊亲自派人接的,现在应该在去湖州的船上了。”苏绾顿了顿,“这是陆老爷子的意思——你这边太危险,沈玥留不得。”
沈砚知道这是对的,但心头还是涌起一阵空落。他深吸一口气:“苏娘子,多谢。”
“不必谢我。”苏绾转身,身影即将没入黑暗,“三天后,我会去府上取账册。另外,准备好一千贯——皇城司的庇护,不是免费的。”
马车启动,轧过青石板路。沈砚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县衙黑沉沉的轮廓。
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今夜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回到沈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周先生一夜未睡,在前厅来回踱步,见沈砚进门,激动得差点跪下来:
“大郎!您可回来了!老奴……老奴以为……”
“周叔,我没事。”沈砚扶住他,“玥儿的事,你知道了?”
周先生眼圈红了:“傍晚时陆家来人,说是奉舅老爷之命接小姐去湖州小住。小姐不肯,说要等您回来,但陆家的人说……说是您的意思。”
沈砚心中一痛。玥儿一定很难过,以为哥哥不要她了。
“是我的意思。”他低声说,“现在府里不安全,她去湖州更好。周叔,陈掌柜那边怎么样?”
“医馆说只是皮外伤,休养几天就好。但铺子……全毁了。”周先生咬牙,“谢家太狠了,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啊!”
“断不了。”沈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越是这样,说明越怕我们。周叔,天亮后你去办几件事:第一,重新租个铺面,要隐蔽些的,做我们的新作坊;第二,找几个信得过的工匠,工钱加倍;第三——”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昨晚在牢里凭记忆画的:“这是改良后的活字排版架,还有油墨配方。照着做,尽快出样品。”
周先生接过图纸,手在颤抖:“大郎,咱们还要继续?”
“不但要继续,还要做大。”沈砚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谢家以为砸了铺子就能吓退我们,错了。这只会让我更清楚该怎么做。”
回书房后,沈砚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山海经》里的油纸包。还在。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果然不是账册,而是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着“皇城司密”,背面是个编号:丁酉十七。
这是父亲的皇城司身份令牌。所以苏绾才说父亲是“编外眼线”——有令牌,但编号靠后,说明级别不高。
但父亲留下的信里说还有“关键证物”……沈砚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终于在封底的夹层里摸到一块硬物。
是一枚玉环,只有铜钱大小,雕着精致的蟠龙纹。玉质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籽料。但奇怪的是,玉环边缘有一道整齐的切痕,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沈砚对着烛光细看,发现内圈刻着极小的字:
“宣和元年御制赏征辽将士第三百廿七号”。
御制?赏赐给征辽将士的玉环?
他忽然想起史书上的记载:宣和元年,童贯率军北伐辽国,大败而归。但朝廷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厚赏了“有功将士”……
如果这玉环是赏赐品之一,怎么会落到父亲手里?又为什么要藏得这么隐秘?
沈砚将玉环和令牌包好,重新藏回原处。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积蓄力量。
接下来的三天,沈府异常平静。谢家没再上门,衙门也没来找麻烦,仿佛那夜的牢狱之灾从未发生。
但沈砚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午后,苏绾如约而至。这次她没戴帷帽,也没穿夜行衣,只是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裙,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沈砚将准备好的账册副本递给她。不是全本,是他筛选过的部分——主要涉及谢家和一些中层官员的往来,那些真正要命的名字,他暂时隐去了。
苏绾翻看几页,抬眼看他:“不全。”
“这是诚意。”沈砚平静道,“剩下的,等我看到你们的诚意。”
“比如?”
“比如,告诉我谢家火药的最终去向。比如,保证我妹妹在湖州的安全。比如——”他顿了顿,“帮我查清楚,父亲最后那趟出海,船上除了寻常货物,还有什么?”
苏绾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公子,你比我想象的难缠。”
“乱世求生,不得不如此。”
“好。”苏绾收起账册,“第一条,谢家的火药,七成运往高丽和日本,卖给当地的军阀和海寇。剩下三成……”她压低声音,“进了应奉局的仓库。”
沈砚心头一震:“应奉局要火药做什么?修艮岳用不上这个。”
“不是修艮岳。”苏绾的声音更低了,“是预备‘剿匪’。东南这几年不太平,方腊余党还在活动,摩尼教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朝廷怕事态扩大,暗中让应奉局储备军械,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理由说得通,但沈砚总觉得哪里不对。应奉局是搜刮奇花异石的机构,为什么要储备军械?这不合常理。
但他没再追问,知道苏绾现在不会说更多。
“第二条,”苏绾继续说,“你妹妹在陆家很安全。陆文渊把她安置在内院,请了女先生教她读书,比在你这里更妥当。第三条……”
她取出一张纸条:“你父亲最后那趟船,明面上的货物是瓷器、丝绸、茶叶。但夹舱里还有十二口铁箱,箱子里是什么,没人知道。唯一清楚的是,那十二口铁箱原本是要运往泉州的,但船在澎湖外改道,去了一个无名小岛。”
无名小岛。沈砚想起父亲的笔记里提到过,谢家的船曾卸货到无名岛。
“岛在哪?”
“这里。”苏绾在桌上蘸水画了个简图,“明州往南,舟山群岛再往东,大约两日航程。岛上没有常住渔民,只有个废弃的龙王庙。但你父亲船上的铁箱,就是在那里卸货的。”
“谁接的货?”
“不清楚。”苏绾摇头,“我们的人去查过,岛上除了脚印,什么都没留下。但有一点很奇怪——”
她看着沈砚:“那些脚印,穿的都是军靴。”
军靴。不是普通水手的草鞋,也不是商人的布鞋,是制式的军靴。
沈砚的脑海中,无数线索开始拼凑:火药、军靴、无名岛、应奉局、御赐玉环……
一个模糊但可怕的轮廓渐渐浮现。
“苏娘子,”他忽然问,“皇城司里,有没有人查过应奉局的账?”
苏绾眼神微变:“你怀疑……”
“我怀疑那些火药根本没进官仓。”沈砚一字一句,“我怀疑它们被私卖了,卖给了……不该买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良久,苏绾轻声说:“沈公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已经不安全了。”沈砚苦笑,“从父亲死的那天起,我就卷进来了。现在能做的,要么被水淹死,要么学会游泳。”
苏绾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的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三天后,会有一批北方来的流民到明州。”她没有回头,“里面混着几个金国的细作,皇城司要抓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偶然’帮上忙,这样上面会记住你的功劳。”
“条件呢?”
“以后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拒绝。”苏绾转身,“当然,不会让你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有时候,需要个明面上的身份打掩护。”
沈砚明白了。皇城司的暗桩需要掩护身份,而他这个守孝的书生、沈家的继承人,正好合适。
“可以。”他点头,“但我也有个条件——我要学武。”
苏绾挑眉。
“至少学点保命的功夫。”沈砚解释,“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我不能总靠别人救。”
苏绾打量他片刻:“你年纪大了,筋骨已硬,成不了高手。但学点应急的招式,认穴、脱身、用些小玩意儿,还是可以的。”
“那就够了。”
“好。”苏绾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入门的心法和几个招式,你先看。五天后,我会带人来教你基本功。另外——”
她丢过来一个小皮袋:“里面有三根吹箭,箭头淬了麻药,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关键时候用。”
沈砚接住,皮袋沉甸甸的。
“最后一句。”苏绾走到门口,“谢家那边暂时不会动你,但他们盯上了你的书坊。你要做的生意,最好快点,再快点。”
她像一阵风般离开了。
沈砚打开皮袋,里面是三根竹管,每根只有手指长,制作精巧。还有一个小瓷瓶,贴着“麻沸散”的标签。
他把东西收好,翻开那本册子。扉页上四个字:《龟息导引》。
不是多么高深的武功,只是一套呼吸法和几个简单的擒拿动作。但在这个时代,这就足够了。
傍晚时分,周先生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北边打仗了。
“大郎,码头上的船工都在传,说金国破了辽国的中京,辽主逃到夹山去了!”周先生脸色发白,“这才几年啊,辽国那么大一个王朝,说败就败了……”
沈砚心中默算时间。历史上,金灭辽是在1125年,现在是1120年,应该是辽国节节败退的阶段。但消息传到江南需要时间,实际战况可能比传闻更糟。
“还有呢?”
“说金国的使臣已经到汴京了,要和咱们大宋谈什么‘海上之盟’,联合灭辽……”周先生压低声音,“可老奴听那些北边来的客商说,金人凶得很,灭了辽,下一个就是咱们啊!”
民间有明白人。沈砚想。可惜朝堂上那些大人们,还在做着收复燕云十六州的美梦。
“周叔,这些事不要对外说。”沈砚叮嘱,“另外,新铺面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城东清水巷,位置僻静,前后两进,带个小院。原来的东家急着用钱,租金便宜。”周先生犹豫了一下,“只是……那巷子紧挨着谢家的一处货仓。”
沈砚笑了:“那就更好了。灯下黑,他们反而想不到。”
“可万一被发现……”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不是现在。周叔,先租下来,简单收拾,但别急着搬东西进去。等北边流民到了,咱们再动。”
周先生虽然疑惑,还是应下了。
入夜,沈砚独自在书房。他摊开纸,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一、书坊:加速锡活字研发,同时用木活字抢占低端市场。
二、自保:学武,建立自己的消息渠道。
三、查案:暗中调查无名岛和军靴线索。
四、朝局:关注金辽战事,预做准备。
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行:
五、玥儿:每月通信,确保安全,暗中培养。
搁下笔,沈砚走到窗前。夜幕下的明州城,万家灯火,笙歌隐隐。这座富庶的港口城市,还沉醉在太平的幻梦里。
但他知道,幻梦终将破碎。
四年。最多四年。
在那之前,他要长出能在这乱世立足的翅膀。
哪怕,是从最黑暗的深渊里开始生长。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沈砚关上窗,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握紧了那枚父亲留下的玉环。
温润的玉石,在掌心渐渐有了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