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秋闱
明州城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初,暑气已消,空气中飘着桂花的甜香。但今年秋闱的气氛,比往年更凝重。街巷里到处是背着书箱的考生,客栈早已爆满,连民宅都腾出房间租给赶考的书生。
沈砚——现在该叫陆沉了——住在城南的一家小客栈。这是陆文渊安排的,不显眼,但干净。同住的还有两个陆家资助的寒门学子,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湖州人。
“陆兄,明日就要进考场了,紧张吗?”张生问。他二十出头,家境贫寒,但读书刻苦。
“还好。”沈砚收拾着考篮——这是程先生特意准备的,笔墨纸砚都是上品,还有一小包提神的药丸,一包干粮,两块油布(一块垫座位,一块防雨)。
“我可是紧张得一夜没睡。”李生叹气,“家父说了,若这次再不中,就不让我读书了,回家种田。”
沈砚理解这种压力。在这个时代,科举几乎是寒门子弟唯一的上升通道。一旦落榜,可能一辈子就毁了。
“尽人事,听天命。”他只能这样安慰。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三人探头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护送着几辆马车经过。马车装饰华丽,帘子上绣着“周”字。
“是主考官周邦彦到了!”有考生惊呼。
沈砚看着那车队。周邦彦,礼部郎中,蔡京门生,也是收了陆文渊重礼的人。明天,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里。
这种感觉很不好。但没办法,这就是规则。
车队过去后,街上又恢复热闹。小贩们趁机兜售“状元糕”“及第粥”,算命先生拉着考生看相,书店门口挤满了买“押题集”的人。
沈砚没出去。他留在房里,最后温习程先生押的题目。程先生不愧是老秀才,根据周邦彦的喜好,押了十几道可能的策论题。沈砚一篇篇在心里过。
傍晚,陆文渊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正常发挥即可,勿要多言。”
这是提醒他,文章不要太锋芒毕露。沈砚明白,把信烧了。
这一夜,明州城很多人失眠。
沈砚也睡不着。他想起父亲,如果父亲知道儿子要去考科举,会是什么心情?想起妹妹,她现在在湖州,是不是也在担心?想起苏绾,她在汴京,是否平安?
还有童贯。黑礁岛的事过去半年了,但沈砚知道,童贯不会罢休。这次回明州,虽然改名换姓,还是冒了风险。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沈砚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是一场硬仗。
乡试的考场设在明州府学。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提着考篮,接受兵丁的搜查——防止夹带。
轮到沈砚时,兵丁翻得很仔细。笔杆要拧开看,墨锭要掰开,干粮要捏碎。确认没问题,才放他进去。
考场很大,用木板隔成一个个小间,每间三尺见方,只能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沈砚找到自己的号舍,是“地字十三号”,位置还行,不靠厕所,也不靠墙角。
他铺好油布,摆好笔墨。天色渐渐亮了,能看清周围考生的脸。大多紧张,有些在闭目养神,有些还在小声背诵。
“铛——铛——铛——”
三声钟响,考场大门关闭。主考官周邦彦出现在台上,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身绯色官服,很气派。
“肃静!”有官员高喊。
周邦彦开始宣读考场规则,声音不高,但清晰:“……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污损试卷,违者逐出考场,永不录用……”
读完后,开始发试卷。试卷用黄纸密封,盖着礼部大印。沈砚接过,小心拆开。
第一场考经义。题目是“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很常见的题目。沈砚略作思考,开始破题:“义利之辨,圣贤所重。君子循天理,故喻于义;小人徇人欲,故喻于利……”
他写得很快,但字迹工整。程先生说过,周邦彦重视书法,字写得好能加分。
一个时辰后,经义写完。沈砚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开始做诗赋题。
诗题是“秋思”,要求七言律诗。赋题是“海赋”,不限格式。
沈砚想了想,先写诗:
“西风萧瑟起汀洲,万里烟波一叶舟。
雁字横天书远恨,蛩声入户诉深秋。
故园菊蕊应初绽,客路芦花已白头。
欲寄相思无雁足,月明何处是归楼?”
写的是游子思乡,符合秋思的主题,又暗含自己的处境——远离故园,改名换姓,不知归处。
接着写赋。他想起父亲的海,想起黑礁岛的火,笔下不自觉带出感慨:
“……夫海者,百川所归,万物所容。朝涌夕汐,应天地之呼吸;春潮秋涛,合阴阳之消长。然其性难测,其势无常。顺之则舟楫通利,逆之则樯橹摧藏……”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这样写,会不会太沉重?周邦彦喜欢风雅,不喜欢沉重。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陆沉,一个“父母双亡、在外游学”的孤子,有些沧桑感,反而合理。
于是继续写下去,从海的壮阔写到海的危险,最后落脚到“治海如治民,顺其性则安,逆其性则乱”——这又暗合了童贯之事。
写完,已是午后。沈砚吃了点干粮,开始誊抄。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不能有涂改,不能有污渍。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完美。手腕酸了,就活动一下;眼睛累了,就闭目片刻。
终于,在日落前,全部誊抄完毕。检查三遍,确认无误,交卷。
走出考场时,天已黄昏。沈砚长舒一口气。第一场,算是顺利。
接下来两天,还有两场。
第二场考策论。这才是重头戏。
题目发下来时,沈砚愣住了。题目很长,但核心是:“论市舶之利与东南海防”。
这题目……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安!
市舶、海防——这不正是他现在最熟悉,也最敏感的话题吗?周邦彦为什么会出这个题?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
沈砚手心冒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可能性。
第一,纯属巧合。市舶和东南海防确实是当前的热点,金国灭辽后,东南海防压力增大,朝廷正在讨论是否要加强。
第二,周邦彦知道他的背景。陆文渊送礼时,可能提过这个“远房侄子”对海贸有研究,所以出题考他。
第三,最坏的可能——有人设局。童贯或者他的人,怀疑陆沉就是沈砚,故意用这个题目试探。如果他答得太专业,就可能暴露。
怎么办?
沈砚盯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不答,或者答得太差,可能落榜。答得太好,可能暴露。
必须在中间找一条路——既要展现才华,又不能显露太多专业知识。
他思考良久,终于提笔。
先从大处着眼:“东南富庶,半赖海贸。市舶之设,所以通有无、裕国用、惠民生。然海疆万里,倭寇时扰,番舶往来,奸宄易藏。故海防之重,尤甚于陆防……”
接着分析利弊,引经据典,但避免涉及具体案例。不说明州,不说童贯,不说走私,只说“某些地方”“某些官员”。
最后提出建议:“……宜严稽查而宽税赋,重海防而通商路。稽查严,则奸宄无所遁形;税赋宽,则商民乐于输将。海防重,则外寇不敢窥伺;商路通,则货殖得以流通。”
四平八稳,但切中要害。既展现了见识,又不过于具体。
写完,沈砚自己读了一遍。应该没问题。
第三场考杂文和判词。杂文题目是“说砚”,判词是一个关于田产纠纷的案例。
“砚”这个题目,让沈砚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块用了一辈子的砚台。
他写道:“砚者,研墨之器,而文心所寄。其质或端石,或歙石,或陶土;其形或方或圆,或古朴或精巧。然砚之贵,不在材质的珍罕,而在磨砺之功;不在雕饰的华美,而在承载之德……”
写着写着,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就像一块砚台,看似平凡,却承载着一个家的重量,磨尽了自己的生命,只为儿子能书写更好的人生。
眼眶有些发热。沈砚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判词部分,他按程先生教的格式,写得条理清晰,引律准确。这对他不难——穿越前研究过宋代法律,加上这半年的苦读,足以应付。
三场考完,沈砚筋疲力尽。走出考场时,腿都在发软。
“陆兄!”张生和李生迎上来,“考得如何?”
“还行。”沈砚勉强笑笑,“你们呢?”
“诗赋难啊。”张生苦笑,“我那首《秋思》,自己看了都想哭。”
三人说笑着往外走。考场外挤满了接人的家属、仆役,还有看热闹的百姓。沈砚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周先生!老管家扮成挑夫,在不远处对他微微点头。
沈砚心中一暖。舅舅还是派人来保护他了。
回到客栈,沈砚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消息。乡试要半个月后才放榜,但这期间,各种小道消息已经满天飞。
有人说主考官周邦彦对今年考生的水平很满意,尤其是策论,有几篇写得极好。
有人说看到考官们在争论一份试卷,吵得很凶。
还有人说,这次乡试可能有人作弊,官府正在暗中调查。
沈砚听得心惊胆战。他不知道这些消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能等。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张生和李生天天去茶馆听消息,沈砚则待在客栈,继续读书——万一中了,明年春天还要去汴京考省试,不能松懈。
第九天,陆文渊派人送来一封信,只有三个字:“静待佳音。”
沈砚稍微安心。舅舅这么说,应该是有把握。
第十三天傍晚,沈砚正在房里看书,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客栈掌柜,神色古怪。
“陆公子,楼下有人找。”
“谁?”
“说是……您同乡。”
沈砚心中警觉。他在湖州没什么朋友,谁会来找他?
下楼一看,大堂里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青布衫,但眼神锐利,不像书生。
“陆沉陆公子?”那人拱手。
“正是在下。阁下是……”
“鄙姓赵,从湖州来。”那人压低声音,“陆老爷让我给公子带个口信。”
沈砚心中一动:“请说。”
“陆老爷说,不管中不中,放榜当天,公子必须立刻离开明州,不能停留。”
“为什么?”
“有人盯上公子了。”赵先生——是的,就是皇城司那个赵先生——声音更低,“童贯的人,在查所有姓陆的考生。虽然公子的身份做得干净,但以防万一。”
沈砚后背发凉。果然,童贯还没放弃。
“我妹妹……”
“沈玥小姐很安全,陆老爷已经安排她去了别处。”赵先生说,“公子放心。还有,这个给你。”
他递过一个小包裹。沈砚接过,沉甸甸的。
“必要的时候用。”赵先生说完,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砚回到房间,打开包裹。里面是几锭银子,一张路引,还有……一把匕首。
他看着那把匕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半年了,他以为可以开始新生活,但过去的阴影,依然如影随形。
放榜那天,明州府学外人山人海。
沈砚没去挤。他站在远处的茶楼二楼,看着那张巨大的红榜被抬出来,看着衙役开始唱名。
“第一名,陆明——”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陆明,陆文渊的侄子,陆家的嫡孙。他中了,而且是解元!
沈砚心中一震。陆明中了,那自己呢?
唱名继续。第二、第三……都不是他。
沈砚手心开始冒汗。难道落榜了?
“第十五名,陆沉——”
听到了!第十五名!中了!
沈砚长舒一口气。虽然名次不算高,但中了就是中了。从现在起,他就是举人了。
他转身下楼,准备按赵先生说的,立刻离开。但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群人拦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