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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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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秋闱2

为首的是陆明。他穿着崭新的锦袍,头戴方巾,满面春风。身后跟着一群巴结他的考生。

“陆沉表弟!”陆明热情地打招呼,“你也中了!恭喜恭喜!走,今天我做东,咱们去‘醉仙楼’庆祝!”

沈砚想拒绝,但陆明已经拉着他往外走。周围都是人,他不好挣脱。

醉仙楼是明州最好的酒楼。陆明包了最大的雅间,请了十几个新科举人,还有几个地方官员。

席间,陆明志得意满,高谈阔论。他是解元,自然是焦点。沈砚坐在角落,只想快点结束。

但陆明没放过他。

“陆沉表弟,”陆明举杯,“听说你在湖州读书很刻苦,这次能中,实至名归。来,我敬你一杯。”

沈砚只好举杯:“多谢表哥。”

“对了,”陆明忽然问,“表弟以前在哪里游学?我怎么没听大伯提过?”

这个问题很危险。沈砚保持镇定:“四处走走,长些见识而已。”

“哦?都去过哪些地方?”陆明追问,“听说你对海贸很有研究,是不是去过沿海?”

沈砚心中一凛。陆明怎么知道他对海贸有研究?是随口一问,还是……故意试探?

“读过些杂书,谈不上研究。”他含糊道。

“表弟谦虚了。”陆明笑着,但眼神锐利,“我听说,这次策论题目是市舶和海防,表弟一定答得很好吧?毕竟……你那么了解。”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沈砚感到脊背发凉。陆明到底知道多少?

“只是按常理作答。”他说。

“是吗?”陆明放下酒杯,“可我听说,考官们对一份试卷争论很大。那份试卷里,提到‘某些官员’‘某些地方’……写得很隐晦,但很深刻。表弟,不会是你写的吧?”

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砚。

沈砚知道,这是摊牌了。陆明肯定知道了什么,甚至可能和童贯的人有联系。

他缓缓站起身:“表哥喝多了,我先告辞。”

“等等。”陆明也站起来,拦住他,“表弟别急着走。我还有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空气凝固了。

沈砚看着陆明,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表哥,眼神冰冷:“我是陆沉,陆家的远房侄子。表哥还有什么疑问?”

“远房侄子?”陆明冷笑,“我查过了,陆家所有远房亲戚里,根本没有叫陆沉的。你,到底从哪里来?为什么冒充陆家人?”

完了。身份暴露了。

沈砚大脑飞速运转。现在怎么办?承认?不承认?

“表哥真会说笑。”他强作镇定,“要不要去问舅舅?”

“我自然会问。”陆明逼近一步,“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那个死了的沈砚,是什么关系?”

沈砚心头一震。陆明连这个都查到了!

“我不认识什么沈砚。”他说。

“是吗?”陆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可我查到,半年前,沈砚失踪的时候,正好是你出现在湖州的时候。而且,沈砚的父亲沈明远,曾经救过一个皇城司的女探子,那个女探子……好像姓苏。”

他每说一句,沈砚的心就沉一分。

“表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沈砚说,“我一直在外游学,半年前才回湖州。这些事,我一无所知。”

“是吗?”陆明笑了,那笑容很冷,“那如果我告诉你,童枢密正在悬赏捉拿沈砚,赏金一万贯。你说,我要不要去领这个赏?”

雅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那些原本巴结陆明的考生,此刻都惊恐地看着沈砚,仿佛他是瘟疫。

沈砚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告辞。”他转身就走。

“抓住他!”陆明喝道。

几个陆家的家丁冲进来。但沈砚早有准备,他抓起桌上的酒壶砸过去,趁乱冲出雅间。

楼下大堂一片混乱。沈砚拼命往外跑,身后是陆明和家丁的追赶。

跑到街上,他拐进一条小巷。但巷子那头也有人堵着——是官兵!

前后夹击!

沈砚靠在墙上,喘着气。怎么办?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突然打开,一只手把他拉了进去。

门迅速关上。外面传来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

沈砚靠在门后,惊魂未定。拉他进来的是个老人,很面熟。

“陈……陈掌柜?”他认出来了。

“大郎,是我。”陈掌柜眼眶红了,“老朽一直在这等着,就怕您出事。”

原来陆文渊早就安排了后手。陈掌柜在明州开了个小杂货铺做掩护,就是为了接应沈砚。

“现在怎么办?”沈砚问。

“赵先生安排好了。”陈掌柜说,“今晚子时,有船在东门外码头等您。直接去汴京。”

“汴京?”

“对。”陈掌柜点头,“乡试中了举,本来就要去汴京考省试。提前去,反而安全。童贯的人肯定以为您会回湖州,不会想到您直接进京。”

这计划很大胆,但也有道理。

“我妹妹……”

“陆老爷会安排。”陈掌柜说,“大郎,您现在必须走。陆明既然怀疑您,肯定会告诉童贯的人。再晚,就走不了了。”

沈砚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他点点头:“好。”

陈掌柜给他准备了干粮、衣服,还有一份新的路引——这次的名字是“林默”,一个普通的举人。

子时,沈砚悄悄来到东门码头。那里果然停着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两个人:船夫,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绾?”沈砚惊道。

苏绾站在船头,依旧是一身劲装,但脸色比上次好多了:“上来吧,我送你去汴京。”

沈砚上船。船立刻离岸,驶入夜色中的运河。

“你怎么来了?”他问。

“赵先生安排的。”苏绾说,“童贯在江南的势力太大,陆家也未必安全。我护送你进京,更稳妥。”

沈砚看着这个又一次救了自己的女子,心中感慨万千。

“谢谢。”

“不用谢。”苏绾望着前方的水道,“我也是奉命行事。而且……你活着,对我们有用。”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沈砚不介意。乱世之中,能互相利用,已经是一种信任。

船在运河上静静行驶。两岸的村庄偶尔有灯火,像沉睡的眼睛。

沈砚站在船尾,看着越来越远的明州城。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这座埋葬了父亲的城市,这座改变了他命运的城市。

这一次离开,不知何时能回来。

“在想什么?”苏绾走过来。

“在想……这条路,到底对不对。”沈砚说,“改名换姓,背井离乡,去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没有对不对,只有该不该。”苏绾说,“你想保护妹妹,想查清父亲的死,想在这个世道活下去——这就是你该走的路。”

沈砚沉默。是啊,该不该,不是对不对。

“到了汴京,你有什么打算?”苏绾问。

“先考省试。”沈砚说,“中了进士,才有立足之地。”

“然后呢?”

“然后……”沈砚看向北方,那里是汴京的方向,“然后,我要站在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能看清所有的棋局,高到……能成为执棋的人。”

苏绾看着他,夜色中,这个少年的眼神坚定得让她心悸。

“有志气。”她说,“但汴京的水,比明州深百倍。那里的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刀。”

“我知道。”沈砚点头,“但我必须去。”

船继续北行。天边,启明星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

而沈砚知道,这一次,他再也没有退路了。

明州城里,陆明站在醉仙楼的窗前,看着空荡的街道,脸色铁青。家丁回来禀报:“公子,没找到人,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

陆明狠狠砸了酒杯:“废物!”他转身对身后阴影里的人说:“告诉童枢密,人跑了,但可以肯定——陆沉就是沈砚。”阴影里的人点点头,无声地离开。而在湖州陆府,陆文渊接到明州传来的消息,沉默良久。他走到沈玥的房外,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小姑娘在背《论语》,声音清脆。他最终没有敲门,转身离开,对管家说:“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汴京。”管家一愣:“老爷,这个时节……”陆文渊望着北方:“该下注的时候,不能犹豫。”

在汴京童贯的府邸,一份密报被送到书房。童贯看完,冷笑:“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传令下去,省试的时候,给我盯紧所有姓陆的、姓林的考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窗外,秋雨开始落下,打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