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省试
省试的前一天,汴京下起了雨。
秋雨绵绵,从早晨下到傍晚,把整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街道上行人稀少,连往常热闹的州桥夜市都冷清了不少。
沈砚坐在窗前,看着雨丝打在槐树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明天就要进考场了,他却出奇的平静。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背的都背了,剩下的,只有听天由命。
桌上摊着最后一遍温习的笔记,还有苏绾昨晚送来的一个小包。包里是几颗药丸——提神用的,还有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慎言。”
慎言。在考场上,不只是要小心说话,更是要小心下笔。
傍晚时分,雨停了。沈砚出门,去巷口买晚饭。王大娘正在收摊,见他来,多塞了两个包子:“林公子,明天要考试了吧?多吃点,补补身子。”
“谢大娘。”
“一定要考中啊。”王大娘压低声音,“我儿子说,今年省试……不太平。你小心点。”
沈砚心中一凛:“大娘听到什么了?”
“具体的不知道。”王大娘左右看看,“就是听说,有些考官……收钱。有些人,早就内定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砚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大娘。”
回到院子,他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槐树下。
是陆文远。
“叔父?”沈砚警惕地停下脚步。
“族兄回来了。”陆文远转过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明天就要进考场了,准备得如何?”
“尽力而为。”
“光尽力可不够。”陆文远走近几步,“省试不比乡试,这里的考官,眼光毒得很。族兄的文章,要是还像乡试那样……写些不该写的东西,恐怕要吃亏。”
这话里有话。沈砚不动声色:“叔父指的是什么?”
“比如……”陆文远盯着他,“关于东南海防的见解。比如……某些不该提的人名。”
沈砚明白了。陆文远是在警告他,不要在考场上写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内容。
“叔父多虑了。”他说,“在下只是赶考的书生,朝政大事,不敢妄议。”
“那就好。”陆文远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这是……”
“提神的药。”陆文远说,“明天考一天,耗神得很。含一颗在舌下,能保持清醒。”
沈砚接过瓷瓶。他不敢用,但也不能拒绝。
“谢叔父。”
“不用谢。”陆文远拍拍他的肩,“族兄,咱们是一家人。你中了进士,对陆家好,对你也好。所以……别做傻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沈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瓷瓶,心中冰冷。
一家人?恐怕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吧。
他把瓷瓶收起来,不会用,但也不会扔——也许有用。
这一夜,沈砚睡得很浅。天还没亮就醒了,点灯,最后检查考篮。
笔墨纸砚,干粮水囊,提神药,还有……一把小刀。这是苏绾给的,说万一有事,可以防身。
卯时初刻,他出门了。巷子里还黑着,但已经有其他考生陆续出门。大家默默走着,很少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紧张。
省试的考场设在贡院,在皇城东南角。沈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提着考篮,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检查比乡试更严。不仅要搜身,还要脱鞋,解开发髻。有考生带的小抄藏在鞋底,被搜出来,当场拖走,哭声凄厉。
轮到沈砚时,他平静地接受检查。兵丁翻得很仔细,连干粮都掰碎了看。最后挥挥手:“进去。”
贡院很大,像一座小城。里面是一排排号舍,密密麻麻。沈砚找到自己的位置——“辰字三十六号”,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号舍比乡试的更小,只有一张窄桌,一把硬椅。墙上有个小窗,透进微弱的光。沈砚铺好油布,摆好东西,等着开考。
辰时正,钟声响起。
主考官李邦彦和王黼出现在高台上。李邦彦穿着紫色官服,面白微须,很有文士风度。王黼则是一身绯红,面色阴沉,眼神锐利。
“肃静——”有官员高喊。
李邦彦开始宣读考场规则,声音清朗。王黼不说话,只是用目光扫视全场,像在寻找什么。
沈砚低下头,避免与他对视。
规则读完,开始发试卷。试卷用黄绫包裹,盖着礼部大印。沈砚小心拆开。
第一场考经义和诗赋。
经义题目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很基础的题目,但越基础越难写得出彩。
沈砚略作思考,开始破题。他刻意改变文风,多用典故,辞藻华丽,但内容稳妥,不涉时政。
写完经义,开始作诗。诗题是“秋雨”,要求五言律诗。
他想起昨日的雨,提笔写道:
“潇潇连夜雨,瑟瑟满城秋。
叶落空庭寂,灯孤客舍愁。
云深遮雁字,水涨阻归舟。
欲问窗前菊,可曾识旧游?”
写的是游子思乡,但用秋雨做背景,符合题目。最后一句“可曾识旧游”,暗含自己改名换姓的处境。
赋题是“河赋”,颂黄河。这题目好写,但也不好写——写好了是颂圣,写不好是谄媚。
沈砚想了想,从大禹治水写起,写到黄河的壮阔,最后落脚到“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这是考官喜欢的调子。
写完,已是午后。他吃了点干粮,开始誊抄。手腕酸了也不敢停,因为时间紧。
终于,在日落前誊抄完毕。交卷时,他看了一眼高台。王黼正在看一份试卷,眉头紧皱。
沈砚心中一紧。那不会是他的试卷吧?
但他不敢多看,交了卷就离开考场。
第一场,算是顺利。
第二天考策论。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策论题目发下来时,沈砚愣住了。
题目很长,但核心是:“论东南海防与市舶司改制之策”。
和乡试的题目几乎一样!这绝不是巧合!
他抬头看向高台。王黼正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这是故意的。王黼用这个题目,就是在试探他。如果他答得和乡试一样,或者更好,就会暴露。如果答得太差,可能落榜。
进退两难。
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苏绾的话,想起陆文远的警告。
必须走中间路线。
他提笔,先写了一段冠冕堂皇的开头:“东南者,国之财赋重地;海防者,边之屏藩要务。市舶之设,所以通商惠民;改制之议,所以除弊兴利……”
接着分析问题,但避实就虚。不说具体案例,只说“某些地方”“某些官员”。建议也是四平八稳:“宜严稽查而宽税负,重海防而通商路……”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这样的文章,太平庸,可能无法脱颖而出。
但要出彩,就可能暴露。
正犹豫间,号舍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沈砚探头看去,只见几个兵丁押着一个考生往外走。那考生大喊:“冤枉!我什么都没做!”
“作弊还狡辩!”兵丁喝道,“带走!”
那考生挣扎着,忽然指向沈砚这边:“他!他也作弊!我看到他袖子里有东西!”
沈砚心中一凛。栽赃!
兵丁立刻过来:“出来!”
沈砚平静地站起身:“在下没有作弊。”
“搜了就知道!”兵丁不由分说,开始搜他的身。
袖子里没有,怀里没有,考篮里也没有。兵丁不甘心,连鞋子都脱了检查。
什么都没有。
“看到没?”沈砚看着那个被押着的考生,“诬陷同考,该当何罪?”
那考生脸色煞白,还想说什么,被兵丁捂住了嘴。
沈砚坐回号舍,心中雪亮。这是王黼安排的下马威。如果他刚才慌乱,或者反抗,就可能被抓住把柄。
好险。
他重新提笔,但思路乱了。时间所剩不多,必须尽快写完。
最后,他决定冒险——在文章末尾,加了一段看似无关的议论:
“……然天下之事,有经有权。法度虽严,施行在人。若执法者公,则海清河晏;若执法者私,则弊窦丛生。故改制之要,首在得人……”
这是在暗示,制度再好,也要看执行的人。如果执行的人有问题,再好的制度也没用。
这很冒险,但也是他唯一能表达真实想法的方式。
写完,时间已经到了。他匆匆誊抄,赶在钟响前交卷。
走出考场时,他感到虚脱。两天的考试,比打一场仗还累。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可能还在后面。
第三场考杂文和判词。相对容易,沈砚顺利完成。
三天考完,沈砚回到甜水巷,倒头就睡。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傍晚。
他起身,感觉浑身酸痛。但心里轻松了一些——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考完了。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省试要半个月后才放榜。
沈砚不敢放松。他继续读书,准备万一中了,还要参加殿试。
但麻烦又找上门了。
考完第五天,傍晚,有人敲门。是刘掌柜。
“林公子,苏姑娘让你去一趟。”刘掌柜神色凝重。
沈砚跟着他来到茶铺后院。苏绾正在等,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她直截了当,“王黼盯上你了。”
“我知道。”沈砚说,“考场上已经试探过了。”
“不只是试探。”苏绾递过一份文书,“你看看这个。”
沈砚接过。是一份誊录的试卷,正是他那篇策论。但在一些句子旁边,用朱笔做了批注:
“此句似有所指。”
“此段议论,非寻常书生所能言。”
“疑与东南案有关。”
最后还有一行字:“此子可疑,需细查。”
沈砚后背发凉。王黼果然怀疑他了。
“他会不会……”他问。
“暂时不会。”苏绾说,“他没有证据。而且,李邦彦看了你的诗赋,很欣赏。他和王黼不和,可能会保你。”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你要做好准备。”苏绾继续说,“如果中了,殿试时,童贯可能会亲自到场。如果没中……”
“没中会怎样?”
“没中,你就得离开汴京。”苏绾看着他,“童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落榜的举子,没了功名保护,更容易下手。”
沈砚明白了。中与不中,都有危险。
“还有一件事。”苏绾压低声音,“陆文远在查你的过去。他派人去了湖州,要查‘林默’这个人的底细。”
“能查出来吗?”
“身份做得够真,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苏绾说,“特别是,如果他怀疑你就是沈砚,会往那个方向查。”
沈砚感到一阵无力。躲来躲去,还是躲不过。
“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苏绾说,“等放榜。如果中了,就准备殿试。如果没中……我会安排你离开汴京。”
“去哪?”
“北方。”苏绾说,“去金国。”
沈砚愣住了:“金国?”
“对。”苏绾点头,“童贯的手伸不到金国。而且,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人。”
“谁?”
“完颜宗翰。”苏绾说,“金国元帅,童贯的‘合作伙伴’。如果我们能见到他,拿到童贯通敌的直接证据……”
这是险棋,但也是唯一能彻底扳倒童贯的路。
“我愿意去。”沈砚说。
苏绾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清楚,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留在这里,也可能回不去。”沈砚苦笑,“不如搏一把。”
苏绾沉默片刻,点点头:“好。如果落榜,我就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在忐忑中度过。他很少出门,大多时间在院子里读书。邻居们知道他考完了,都来打听,他只说“考得一般”。
王大娘的儿子也考了,天天来串门,交流消息。
“听说今年取士名额比往年少。”王生说,“只有一百二十个。”
“为什么?”
“北边打仗,朝廷缺钱。”王生压低声音,“有人说,要多留些名额……卖钱。”
卖官鬻爵,自古有之。沈砚不奇怪。
“还有,”王生继续说,“听说童枢密给礼部打了招呼,要‘严格审查’某些考生。”
沈砚心中一紧:“哪些考生?”
“不知道。”王生摇头,“就是听说,有些人的试卷,被特别标注了。”
这很可能是在说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汴京城里,关于省试的议论也越来越多。有人说某某肯定中,有人说某某走了门路,有人说今年有黑马。
沈砚尽量不去听,但做不到。他也会去茶馆,坐在角落,听别人议论。
第十三天,他在茶馆听到一个消息:主考官李邦彦和王黼吵起来了。
“吵得很凶。”一个书生说,“李学士要取一个湖州举子,王侍郎不同意,说那人的文章‘有问题’。”
湖州举子……沈砚心中一动。
“最后呢?”旁人问。
“不知道。”书生摇头,“但听说,闹到官家那里去了。”
居然惊动了徽宗?沈砚感到事情不简单。
放榜前一天,陆文远又来了。
这次他直接推门进来,脸色阴沉。
“族兄好手段。”他盯着沈砚。
“叔父何意?”
“能让李学士为你说话,还能让王侍郎吃瘪。”陆文远冷笑,“我倒是小看你了。”
沈砚心中一震。李邦彦真的为他说话了?
“叔父说笑了。”他平静地说,“在下一个书生,哪有那样的本事。”
“有没有,明天就知道了。”陆文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族兄,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
沈砚直视他:“我是林默,陆家的远房侄子。叔父还要问多少次?”
“好。”陆文远点头,“那我们就等明天。如果族兄中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如果没中……”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思很明显。
沈砚看着他离开,心中冰冷。这个“叔父”,已经彻底站到了对立面。
放榜那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沈砚没去挤。他站在远处的茶楼二楼,看着那张巨大的黄榜被抬出来。
开始唱名了。从第一名开始。
“第一名,江宁张文远——”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张文远中了,而且是会元!
沈砚并不意外。张文远家世好,文章也不差,加上可能走了门路,中会元不奇怪。
接着是第二、第三……都不是他。
沈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真的没中?
唱名到第五十名时,他几乎要放弃了。
“第五十一名,湖州林默——”
中了!
第五十一名!虽然名次不高,但中了就是中了!
沈砚长舒一口气。他中了,是贡士了!接下来只要殿试不出问题,就是进士!
他转身下楼,准备离开。但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是陆文远,还有几个陆家的人。
“族兄,恭喜啊。”陆文远笑着,但眼神冰冷,“第五十一名,不错。”
“谢叔父。”沈砚保持警惕。
“走吧,家里摆了宴,为你庆祝。”陆文远说,“大伯也从湖州来了。”
陆文渊来了?沈砚心中一喜,但也更警惕。陆文远这么热情,不正常。
但他不能拒绝。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拒绝,会引起怀疑。
“好。”他说。
陆家的宴设在城东的一处别院。来的人很多,有陆家的亲戚,有同科举子,还有几个官员。
陆文渊果然在。见到沈砚,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
宴席很热闹,但沈砚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很多人在观察他,议论他。
酒过三巡,陆文远忽然站起来:“诸位,今天除了庆祝我陆家又出一位贡士,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众人都看过来。
陆文远笑道:“我侄儿陆沉,年少有为,才华出众。今日我代表陆家,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女方是王黼王侍郎的侄女!”
宴席上瞬间安静了。
沈砚脑中“嗡”的一声。王黼的侄女?定亲?这分明是陷阱!
陆文渊脸色变了:“二弟,此事为何不与为兄商量?”
“大哥忙于生意,这等小事,小弟就做主了。”陆文远笑着说,“王侍郎很欣赏沉儿的才华,愿意结这门亲。沉儿,还不谢过叔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砚身上。
他知道,这是最后通牒。如果他同意,就是承认自己是“陆沉”,就是上了王黼的船。如果拒绝……
他缓缓站起身。
宴席上鸦雀无声。
沈砚看着陆文远,看着陆文渊,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他笑了。
“谢叔父美意。”他说,“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在下父母早亡,此事……需问过舅舅。”
他把球踢给了陆文渊。
陆文渊立刻接话:“二弟,此事确需从长计议。沉儿还要参加殿试,此时定亲,恐影响学业。”
陆文远脸色沉了下来,但很快又笑了:“也是,也是。那就等殿试之后再说。”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沈砚找了个借口离开。走出别院时,他感到后背已经湿透。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汴京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但无论如何,他中了。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别院的密室里,陆文远狠狠砸了酒杯:“不识抬举!”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人低声说:“王侍郎说了,如果他不识相……殿试时,让他永远闭嘴。”陆文远咬牙:“告诉王侍郎,我会安排。”而在另一个房间,陆文渊正对心腹交代:“殿试那天,多派些人手,务必保护沉儿安全。”“老爷,二爷那边……”“不用管他。”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痛心,“这个弟弟,已经没救了。”窗外,汴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是一个刚刚成为贡士的年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