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殿前
殿试定在十月初三,紫宸殿。
这是沈砚第一次进入大宋的权力中枢。从宣德门到紫宸殿,要经过五道宫门,每道都有禁军把守。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旁的宫墙高得看不见顶,投下深深的阴影。
三百名贡士穿着统一的青色袍服,在礼部官员的带领下,沉默地行进。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宫墙间回响,沉重而整齐。
沈砚走在队伍中段。他刻意低着头,但余光在观察一切。禁军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太监们垂手立在道旁,眼神像打量货物般扫过这群未来的官员。
紫宸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汉白玉铺地,可容千人。殿宇巍峨,飞檐如翼,在秋日的晴空下显得庄严而遥远。
“止步——”礼官高喊。
贡士们在殿前广场列队。沈砚的位置在第二排右侧,不算显眼,但也不算隐蔽。他看见前排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张文远在第一排正中,意气风发;陆明在左侧,神色紧张。
钟声响了。深沉,悠长,九响。
“百官入殿——”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晨雾。
沈砚看见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从两侧廊道进入大殿。绯色、紫色、青色,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他认出了几个面孔:李邦彦的儒雅,王黼的阴沉,还有……童贯。
童贯今天穿着紫色绣蟒的官服,走在文官队列中格外显眼。他目不斜视,但经过贡士队列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沈砚低下头,手心渗出冷汗。
“贡士入殿——”
队伍开始移动。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紫宸殿内。
殿内比想象中更大。数十根朱漆巨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御座在九级台阶之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两侧是百官的位置,中间留出一条通道,直达御前。
贡士们在通道两侧跪下。沈砚的位置靠后,只能看见御座的底部,还有那双明黄色的靴子。
“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伏下身。沈砚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听见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从后殿传来,一步步登上御阶。
“平身。”
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某种疲惫的慵懒。
沈砚抬头,第一次看见宋徽宗赵佶。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睛细长,眼神飘忽,仿佛神游物外。他穿着明黄常服,没有戴冠,斜靠在御座上,像一尊精致而倦怠的玉雕。
这就是大宋的皇帝。这就是决定他命运的人。
徽宗似乎对殿试并不感兴趣。他摆摆手,示意开始。
礼部尚书出列,宣读殿试规则。然后是发题。
题目用金盘托着,由太监一一送到每位贡士面前。沈砚接过,展开。
只有一道题,写在明黄绢帛上:
“问:当今之世,何以富国强兵?”
很宽泛,也很难答。富国强兵是每个朝代都追求的目标,但具体怎么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而在这紫宸殿上,答案的对错,不只关乎学识,更关乎立场。
沈砚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
他不能写真实的看法——比如整顿吏治、惩治贪腐、停止花石纲。那会得罪太多人。
也不能写得太平庸——比如泛泛而谈“重农抑商”“练兵选将”。那无法脱颖而出。
必须在安全与出彩之间找到平衡。
他提笔,先写了一段颂圣:“臣闻尧舜之世,垂拱而治;文武之时,修德而强。今陛下圣明,海内晏然,正富国强兵之良机也……”
这是套路,但必须写。
接着分析现状,但避重就轻:“然天下之势,时有盛衰;治国之道,贵在通变。北有金虏虎视,南有海疆未靖,此诚存亡之秋也……”
然后提出建议。沈砚写了三条:
一、理财。但不是加税,而是“清厘田亩,整顿盐铁,使赋税均平而国用足”。
二、强军。但不是扩军,而是“汰弱留强,严明军纪,使兵精而不冗”。
三、用人。这是最关键的一条:“臣以为,治国之道,首在得人。昔管仲治齐,商鞅强秦,皆用人之效也。今朝堂之上,宜选贤任能,去庸黜贪。外则严防边将私通外敌,内则杜绝官吏贪墨营私……”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加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尤以东南海防为要,市舶之利虽丰,然走私猖獗,军械外流,实乃心腹之患。”
这是冒险。但他必须冒这个险——既向某些人表明自己知道内情,又不至于说得太明白。
写完主体,他开始收尾:“若行此三策,则国库充盈,兵甲精锐,贤才在位。然后北可御金虏,南可靖海疆,中兴之业,可计日而待也。”
最后是惯例的颂圣:“臣草茅微贱,罔识忌讳,惟愿陛下圣裁。”
写完,检查一遍,开始誊抄。殿试的文章必须一笔一画工整,不能有任何涂改。
他写得专注,没注意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
徽宗原本懒散地靠着,但看到某个贡士时,眼睛微微一亮。他侧身对旁边的太监说了句什么,太监点头,悄悄退下。
一个时辰后,陆续有人交卷。沈砚不着急,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起身交卷。
交卷处,王黼正在亲自收卷。见到沈砚,他抬眼看了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湖州林默?”他问。
“是。”
王黼拿起他的试卷,快速扫了几眼。当看到“东南海防”“走私猖獗”几句时,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试卷放在最下面的一摞。
沈砚心中一沉。王黼这是要压他的卷子。
回到位置上,他看见张文远已经交卷,正站在殿侧,与几个官员低声交谈。陆明也交了,脸色苍白,似乎考得不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贡士都交卷了。试卷被收走,送到偏殿,由考官们初步阅卷。
等待的时间很长。贡士们被允许在殿外休息,但不能离开广场。
沈砚找了个角落站着。秋阳很好,但风很凉。他裹紧衣袍,看着这座巨大的皇宫。
这里是大宋的心脏,也是无数阴谋的温床。他站在这,像一粒尘埃。
“林兄。”一个声音传来。
是张文远。他笑着走过来,神色轻松:“考得如何?”
“尽力而已。”沈砚说。
“林兄太谦虚了。”张文远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很欣赏林兄的文章。”
沈砚心中一凛:“谁?”
“这个嘛……”张文远笑了笑,“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走了。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张文远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一个太监走了过来。
“哪位是湖州林默?”太监尖声问。
沈砚上前:“在下便是。”
太监打量他几眼:“跟咱家来。”
沈砚心中一紧,但不敢多问,跟着太监离开广场,走进一条侧廊。
廊道很深,光线昏暗。走了约一炷香时间,来到一处偏殿。殿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
沈砚一眼就认出了童贯。还有王黼,李邦彦,以及几个他不认识的官员。
童贯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一幅地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这是沈砚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人。五十多岁,面皮白净,没有胡须,眼睛细长,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
“你就是林默?”童贯开口,声音低沉。
“正是。”沈砚躬身。
“湖州人?”
“是。”
“父母早亡,由舅舅陆文渊抚养?”
“是。”
童贯走到沈砚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本官听说,你在东南游学过。可曾去过明州?”
来了。沈砚保持镇定:“去过几次。”
“哦?”童贯挑眉,“去做什么?”
“访友,游学。”
“可曾听说过……沈明远这个人?”
沈砚心头剧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明州海商,半年前船沉遇难。”
“只是船沉吗?”童贯盯着他,“本官怎么听说,他是被人害死的?”
“这个……在下不知。”
童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知?好一个不知。”
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份试卷——正是沈砚刚刚交的那份。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
“写得不错。”童贯翻看试卷,“特别是这句——‘严防边将私通外敌’。林默,你这话,是在说谁?”
沈砚手心全是汗:“学生只是泛泛而谈。”
“泛泛而谈?”童贯冷笑,“那这句‘走私猖獗,军械外流’呢?也是泛泛而谈?”
殿内空气凝固了。王黼眼中闪过得意,李邦彦眉头紧皱。
沈砚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答不好,今天可能就走不出这座宫殿。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童贯:“学生确实听说过一些传闻。东南海贸,利大而弊生。有些商人勾结官员,走私违禁;有些边将私通外邦,牟取暴利。学生以为,此乃国之大患,故在文中提及。”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知道内情,又不指名道姓。
童贯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忧国忧民的书生。李学士,”他转向李邦彦,“你觉得这篇文章如何?”
李邦彦上前:“回枢密,此文见识不凡,文采斐然。臣以为,可列一甲。”
王黼立刻反对:“李学士此言差矣!此文语含讥讽,暗指朝政,岂能列一甲?依臣看,三甲都勉强!”
两人争论起来。童贯不说话,只是看着沈砚,眼神玩味。
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在童贯耳边低语几句。童贯脸色微变,看向沈砚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好了。”他打断李邦彦和王黼的争论,“文章好坏,自有陛下圣裁。林默,你下去吧。”
沈砚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走出偏殿时,他听见童贯最后说了一句:“……倒是个人才,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砚不知道,但后背已经湿透。
回到广场,其他贡士都好奇地看着他。张文远走过来,低声问:“林兄,没事吧?”
“没事。”沈砚摇头。
“那就好。”张文远意味深长地说,“林兄,在这汴京城,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沈砚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提醒,也是警告。
又等了一个时辰,终于有太监出来宣布:陛下有旨,贡士们可以回去了。三日后放榜。
众人散去。沈砚随着人流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宫墙镀上一层血色。
他知道,今天的殿试,不只是考试,更是一场生死博弈。而他,勉强过关。
但真正的结果,还要等三天后。
回到甜水巷时,天已经黑了。沈砚刚推开院门,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是陆文渊。
“舅舅?”沈砚一惊。
陆文渊站起身,脸色凝重:“你今天见了童贯?”
“是。”
“他说了什么?”
沈砚把经过说了一遍。陆文渊听完,沉默良久。
“舅舅,童贯最后那句‘可惜了’,是什么意思?”
陆文渊叹了口气:“意思就是,他欣赏你的才华,但你必须死。”
沈砚心中一寒。
“不过,”陆文渊话锋一转,“你今天可能捡回一条命。”
“为什么?”
“因为有人保了你。”陆文渊压低声音,“童贯本来要在殿试后动手,但宫里传了话,让他暂时不要动你。”
“宫里?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陆文渊说,“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做得好,或许能活;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殿试结果……”
“应该不会太差。”陆文渊说,“李邦彦会保你进一甲。但具体是第几名,要看陛下的心意。”
沈砚点头。能中进士就行,名次不重要。
“还有,”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玥儿给你的。”
沈砚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不长,但字迹工整:
“哥哥安好。玥儿在湖州一切都好,只是想念哥哥。舅公说哥哥在汴京考试,玥儿每天都为哥哥祈祷。希望哥哥高中进士,光宗耀祖。但更重要的是,希望哥哥平安。玥儿会好好读书,等哥哥回来。”
信末附了一首小诗:
“秋风起兮雁南飞,兄长在京何时归?
愿化明月照千里,夜夜伴兄读书帏。”
沈砚眼眶发热。妹妹长大了,懂事了。
“玥儿很好。”陆文渊说,“我安排她在湖州最好的女学,有专人保护。你不用担心。”
“谢舅舅。”
“不用谢我。”陆文渊拍拍他的肩,“你是我外甥,保护你是应该的。只是……沉儿,这条路太难了。如果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沈砚摇头:“我不退。”
“好。”陆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就走下去。三天后放榜,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挺住。”
他走了。沈砚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手中的信,看着天上的月亮。
路很难,但他必须走。
为了父亲,为了妹妹,也为了自己。
三天后,放榜日。
这次沈砚去了。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张巨大的金榜缓缓展开。
从后往前念。三甲,二甲……
“一甲第三名,探花——湖州林默!”
中了!探花!一甲第三!
人群沸腾了。沈砚却有些恍惚。探花?这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接着是榜眼,状元。状元是……张文远。
沈砚并不意外。张文远家世、才华、人脉,都够格。
唱名结束后,新科进士们被带到礼部,接受官服、官印,学习礼仪。沈砚领到了一套绿色的官服——从六品,还有一方小小的铜印。
从现在起,他就是大宋的官员了。
但喜悦很快被冲淡。礼部侍郎王黼在训话时,特意走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林探花,恭喜啊。希望你这官……能做长久。”
赤裸裸的威胁。
离开礼部时,沈砚在门口遇到了苏绾。她扮成普通民女,站在人群中,对他微微点头。
沈砚明白,晚上要去见她。
当晚,刘家茶铺后院。
苏绾的神色比以往更严肃:“恭喜,林探花。”
“谢谢。”沈砚说,“但你知道,这未必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苏绾说,“有了进士身份,童贯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动你。但暗箭更难防。”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等任命。”苏绾说,“新科进士一般有两个去向:留京任馆职,或者外放州县。你的情况特殊,最好外放——离汴京越远越好。”
沈砚同意。留在汴京,等于在童贯眼皮底下。
“但童贯可能会阻挠。”苏绾说,“他会想方设法把你留在汴京,或者放到他能控制的地方。”
“那怎么办?”
“我们也在活动。”苏绾说,“李邦彦答应帮忙,让你去一个……特殊的地方。”
“哪里?”
苏绾压低声音:“登州。”
登州!山东半岛最东端,隔海与辽东相望,是……童贯走私的重要中转站!
“这是……”沈砚不解。
“灯下黑。”苏绾说,“童贯在登州势力很大,但正因为大,反而不会想到我们会把你派去那里。而且,登州是海防前线,你去那里任通判,名正言顺。”
“通判?”沈砚一惊。通判是从五品,掌管一州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务,权力不小。他一个新科进士,直接任通判?
“破格任用。”苏绾说,“这是李邦彦的建议,说你是‘精通海务的干才’。陛下已经同意了。”
原来如此。这背后,肯定有皇城司的运作。
“我去登州做什么?”
“两件事。”苏绾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收集童贯在登州走私的证据。第二……”她顿了顿,“接触金国的人。”
沈砚心中一震:“完颜宗翰?”
“对。”苏绾点头,“完颜宗翰最近在辽东活动,与登州隔海相望。我们要想办法,拿到童贯与他往来的直接证据。”
任务很重,也很危险。
“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月后。”苏绾说,“这半个月,你要小心。童贯可能会做最后的试探,甚至……暗杀。”
沈砚点头。他早有准备。
离开茶铺时,夜已深。汴京的街道上依旧有零星的行人,灯笼在秋风中摇晃。
沈砚走在回甜水巷的路上,心中五味杂陈。
从明州到汴京,从沈砚到林默,从书生到探花。这一路,走得艰难。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登州,那将是一个更危险的战场。
但他没有退路。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有两个人影。
是陆文远,还有……一个黑衣人。
沈砚心中一紧,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苏绾给的匕首。
“族兄回来了。”陆文远笑着迎上来,“恭喜高中探花。”
“谢叔父。”沈砚保持警惕。
“这位是王侍郎府上的管家。”陆文远介绍黑衣人,“王侍郎想请族兄过府一叙,商量……定亲的事。”
果然来了。沈砚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如果他拒绝,今晚可能就走不出这条巷子。
如果他同意,就等于上了王黼的船,成了童贯的人。
他该怎么选?
巷子里很静,只有风声。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