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账册
十月二十四,辰时初刻,登州城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海雾从港口方向弥漫开来,街巷间一片朦胧,五步之外难辨人影。
沈砚已穿戴整齐,坐在通判衙门签押房内。他面前摊开着海事监的船只登记册,但目光不时飘向窗外——今日是约定交接暗账的日子。
苏绾的信昨日深夜送到,只写了八个字:“雾散之时,城隍庙后。”
雾散之时,就是现在。城隍庙在城西,离悦来客栈不远,是个香火冷清的地方,适合秘密交接。
沈砚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出了衙门。晨雾浓重,街道上行人稀少,早点的摊贩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汽,与雾气混在一起。
他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才往城隍庙方向走去。
城隍庙建于前朝,如今已显破败。庙后是一片荒废的园子,杂草丛生,几棵老槐树在雾中如鬼影般矗立。
沈砚在园门处停下,按约定暗号轻叩门环三下。
片刻,园内传来回叩——两短一长。
他推门而入。园子深处,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衣的身影背对他站着,看身形不是苏绾。
“沈大人。”那人转过身,摘下斗笠,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
“你是?”
“皇城司外勤,编号玄七。”汉子低声道,“苏姑娘另有要务,命我将此物交与大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递过来。
沈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正是那本暗账。油纸包裹得很严实,还用蜡封了口。
“苏姑娘可还有话交代?”
“有。”玄七道,“她说,账册需在阳光下细看,有些字迹用了特殊药水,遇热方显。还有,陆文远已察觉账册失窃,正在暗中追查,请大人务必小心。”
“陆文远察觉了?”沈砚心头一紧,“何时察觉的?”
“昨日午后。他本要去暗格取东西,发现账簿有异,虽然伪造本做得精细,但他对自己的东西太熟悉,还是看出了破绽。”玄七道,“苏姑娘已离开湖州,陆文远暂时查不到她头上,但可能会怀疑到大人这里。”
沈砚点头:“我知道了。替我谢过苏姑娘。”
玄七拱手,重新戴上斗笠,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雾中,身手矫捷非常。
沈砚将账册贴身藏好,没有立刻回衙门,而是先去了城东一家早开的茶楼。要了个二楼临街的雅间,点了一壶热茶。
雾气开始消散,阳光从云缝中透出,街道渐渐清晰。
沈砚拆开油纸包裹,露出那本暗账。账册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装帧精美,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绘着一枝墨梅。
他翻开第一页,里面记录的是宣和元年的一些账目往来,数额不大,看起来很正常。但按照苏绾的提示,他端起热茶,将蒸汽缓缓熏向账页。
奇迹发生了——原本空白的纸页边缘,渐渐显出一行行淡红色的字迹!
是隐写术!用特殊药水书写,遇热显形。
沈砚屏住呼吸,一页页熏过去。显形的字迹记录了真正的账目:军械买卖、战船交易、金银流向、还有……人员名单。
他看得心惊肉跳。
账册显示,从宣和元年到宣和五年,通过陆文远之手流转的资金超过两百万贯!涉及的战船至少十二艘,军械可以装备两个营!
而名单上的人,除了陆文远、谢允中(已死)、海丰商行刘掌柜这些已知人物,还有一些让沈砚震惊的名字——
登州水军副都统赵广志;
市舶司副提举李文昌;
甚至……知府衙门的一个师爷!
这些人,都收过“分红”,金额从几千贯到几万贯不等。
更关键的是,账册最后几页,记录了几次特殊的“会面”:
“壬寅年三月初五,黑礁岛,童、张、陆、谢议定‘海路’。”
“癸卯年八月十二,登州港,‘北客’至,验货,付定金五万贯。”
“甲辰年十一月廿三,鹰嘴湾,交割战船三艘,配员八十。”
北客!这分明是指金国来的使者!
沈砚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走私,这是叛国!童贯、张俊、陆文远这些人,是在把大宋的军械、战船、甚至士兵,卖给敌国!
账册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宣和五年九月初十:“预付定金十万贯,约乙巳年八月十五,鹰嘴湾,交割楼船两艘,弩手二百。”
乙巳年八月十五!正是佛龛上刻的那个日期!
楼船是大宋水军的主力战船,每艘可载兵卒二百,配备投石机、床弩。这样的战船卖给金国,后果不堪设想。
而弩手二百……难道连士兵也卖?
沈砚合上账册,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证据,这就是铁证。有了这本账册,足以扳倒陆文远,牵连出张俊,甚至直指童贯。
但怎么用?交给谁?
直接上奏朝廷?奏折很可能被童贯的人截下。交给皇城司?赵先生虽然可靠,但皇城司内部也有童贯的眼线。
或许……可以交给秦桧?
沈砚立即否定了这个念头。秦桧不可信,他只会利用这些证据为自己谋利,而且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出卖自己。
正思索间,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沈砚走到窗边往下看。一队水军士兵正在街上巡查,为首的军官大声吆喝:“近日海盗猖獗,知府有令,全城戒严!可疑人等,一律盘查!”
戒严?刘豫昨天可没提这事。
沈砚眉头紧皱。这时,他看到那队士兵在茶楼门口停下,军官抬头往二楼看来,正好与他对视。
是王彪,鹰嘴湾那个指挥使。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王彪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
他迅速包好账册,塞进怀中,下楼结账。刚走出茶楼,王彪就带人迎了上来。
“沈通判,这么早?”王彪皮笑肉不笑,“下官奉命巡查,没想到遇到大人。”
“王指挥使辛苦了。”沈砚淡淡道,“本官早起处理些公务。”
“公务?”王彪眼睛在沈砚身上扫过,“大人这身便服,可不像是办公务的样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怎么,本官的行踪,需要向王指挥使报备?”
“不敢。”王彪嘴上说着不敢,却一挥手,两个士兵拦住了去路,“只是近日不太平,下官职责所在,需确保大人安全。不如……让下官送大人回衙门?”
这是要软禁?
沈砚冷冷道:“不必了,本官认得路。”
“还是让下官护送吧。”王彪坚持,“张都统特意交代,要保护好沈通判。毕竟……海盗猖獗,万一出点什么事,下官担待不起。”
话里的威胁,再明显不过。
沈砚知道,硬闯不行。他深吸一口气:“那就……有劳王指挥使了。”
王彪笑了:“大人请。”
一路上,王彪和四个士兵前后“护送”,说是护送,实为押解。街道上的行人看到这阵仗,纷纷避让,投来异样的目光。
沈砚表面平静,心中却在飞速思考。王彪突然出现,说明张俊已经有所行动。是陆文远那边通风报信?还是张俊本来就一直在监视自己?
更重要的是,怀里的账册怎么办?万一被搜出来……
走到半路,前方忽然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一顶官轿迎面而来,轿旁跟着知府衙门的衙役。
是刘豫的轿子。
轿子停下,刘豫掀开轿帘,看到沈砚和王彪,愣了一下:“沈通判,王指挥使,这是……”
王彪行礼:“禀知府,下官奉命巡查,偶遇沈通判,为保安全,正护送沈通判回衙门。”
刘豫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王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巧了,本官正要去通判衙门,商议剿匪事宜。”刘豫道,“既如此,王指挥使就不必辛苦了,本官与沈通判同行即可。”
王彪迟疑:“这……张都统有令……”
“张都统那边,本官自会解释。”刘豫声音微沉,“怎么,王指挥使连本官的话也不信?”
“不敢。”王彪只好退开,“那……下官告退。”
他带人离开,走时还回头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阴冷。
刘豫让沈砚上轿。轿子不大,两人对坐。
“怎么回事?”刘豫低声问。
沈砚简要说了一早的事,隐去了账册,只说王彪无故拦截。
刘豫眉头紧锁:“张俊这是急了。今早水军衙门送来公文,说是为剿匪需要,要接管港口全部防务,连市舶司的查验权也要一并接管。”
“什么?”沈砚一惊,“他这是要完全控制港口!”
“本官已经驳回了。”刘豫道,“但以张俊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今日派王彪来‘护送’你,就是一种示威。”
沈砚沉思片刻:“知府,下官以为,张俊近期一定有大动作。否则不会如此急躁。”
“你也这么想?”刘豫叹了口气,“本官收到消息,北方战局有变。金国已攻破辽中京,辽帝西逃,灭辽就在眼前。一旦辽国灭亡,金国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宋。童贯这些年与金国往来密切,现在恐怕急着要处理干净尾巴。”
“所以张俊要完全控制港口,防止我们查到证据?”
“恐怕不止。”刘豫眼神深邃,“本官怀疑,他可能……要跑。”
“跑?”
“带着他的私军,投奔金国,或者割据海岛。”刘豫低声道,“黑礁岛经营多年,粮草军械充足,易守难攻。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完全可以在海上自立。”
沈砚倒吸一口凉气。这比走私、卖国更可怕——武装割据!
轿子到了通判衙门。刘豫没有下轿,只说了一句:“沈通判,好自为之。秦侍郎那边,本官会再写信询问。但你要做好准备……必要时,可能要靠自己了。”
轿子离去。
沈砚站在衙门口,看着刘豫的轿子消失在街角,心中沉甸甸的。
靠自己……是啊,到了这一步,谁都靠不住了。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重新拿出账册。
阳光已经完全透进窗子,账册上的隐写字迹在自然光下也能看清一些了。沈砚一页页仔细研读,将所有关键信息抄录在一张单独的纸上,然后用密码重新编写。
这是苏绾教他的密写法,只有皇城司特定的解码本才能破译。
抄录完毕,他将原本账册藏进书房地板下的暗格——这是他前几日让周都吏找人修缮书房时,暗中吩咐做的。
藏好账册,他开始写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赵先生的密报,详细汇报了账册内容、张俊的异常动向、以及刘豫透露的北方战局。信中请求皇城司尽快派人支援,最好能调动登州周边驻军,以防不测。
第二封是给秦桧的“效忠信”。信中表示自己愿为秦侍郎效力,已掌握童贯、张俊的某些罪证,但需要秦侍郎在朝中支持,才能扳倒他们。措辞谦卑,但暗藏机锋——既是投靠,也是威胁。
两封信写好后,沈砚叫来周都吏。
“周都吏,这两封信,用不同渠道送出去。”他将两封信分别装进信封,“第一封,走驿站加急,送往汴京礼部衙门,给秦侍郎。第二封……你亲自去一趟城西悦来客栈,交给掌柜,就说‘海货到了’。”
周都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这悦来客栈……”
“不该问的别问。”沈砚看着他,“周都吏,你跟了我这些日子,该知道本官在做什么。如今局势凶险,你若有顾虑,现在可以离开,本官不怪你。”
周都吏沉默片刻,忽然跪下:“大人,下官虽然只是个胥吏,但也读过圣贤书,知道忠义二字。张俊那些人在登州做的勾当,下官早有耳闻,只是人微言轻,不敢说。如今大人要查,下官……愿追随大人!”
沈砚扶起他:“好。那这两封信,务必安全送到。”
“大人放心!”
周都吏离去后,沈砚走到窗边。已是午时,秋阳高照,港口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子声。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海上搏击风浪的男人,是否也曾这样,在危机四伏的时刻,独自做出抉择?
账册已经到手,证据确凿。但如何使用这些证据,何时抛出,都需要慎之又慎。
张俊那边,一定在加紧行动。王彪今日的拦截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激烈的对抗。
还有陆文远,账册失窃,他绝不会罢休。很可能会亲自来登州。
而北方,金国灭辽在即,战争的阴影正在逼近。
所有这些,都压在沈砚肩上。
他只有一个人,一个刚入官场的年轻通判。
但不知为何,沈砚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或许是因为,他走的这条路,父亲已经走过。那些暗夜里独自思索的时刻,那些面对强敌时的决断,那些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坚持……父亲都经历过。
而现在,轮到他了。
远处传来钟声,午时正。
沈砚整理了一下官服,走出书房。
“来人,备轿。”他声音平静,“本官要去水军衙门,拜访张都统。”
既然躲不过,那就主动出击。
他要看看,张俊到底想干什么。
也要让张俊知道,他这个通判,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秋日的阳光照在官服上,泛起淡淡的金色。
沈砚登上轿子,帘子落下。
轿子起行,往水军衙门方向而去。
登州城的风,似乎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