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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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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玉环迷案

沈砚推开文华堂紧闭的大门时,灰尘簌簌落下。

大堂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缝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书架还在,雕版还在,甚至柜台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仿佛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但沈砚知道,他们回不来了。

“大郎,这地方……”周先生跟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阴气重。”

“只是没人气而已。”沈砚走到柜台后,手指拂过账簿。账本摊开着,最后一笔记录是腊月廿七:“收汴京‘墨云轩’定金五百贯,订《周易集注》三百部”。

腊月廿七。两天后就是除夕,三天后谢家被灭门。

“周叔,你去后院看看工匠住处。”沈砚吩咐,“看看有没有人留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周先生应声去了。沈砚独自在书坊里转悠。他推开一扇扇门:雕版室、排版室、库房、账房……最后停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门上挂着锁,但锁是虚扣着的。

推开门,里面是间书房。墙上挂着谢允中的画像,一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眼神锐利。书案上堆满了信函、账本、海图。沈砚走到书案后坐下,开始翻看。

大部分是正常的商业往来记录。但翻到最底层时,他找到了一本薄册子,封面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他的呼吸就屏住了。

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籍贯,以及……收受谢家贿赂的金额和方式。

沈砚快速翻看,心跳越来越快。名单上的人,有明州通判、市舶司提举、转运司判官,甚至还有……临安府的某位推官。

最后几页,是几封抄录的信件。写信人署名只有一个字:“秦”。

“秦相公钧鉴:谢氏所请之事,已转呈童枢密。然童意难测,恐生变故,宜早作绸缪……”

“谢氏贪得无厌,今又索东南茶引三千道。彼手握要害,不得不与,然长此以往,终成大患……”

“腊月廿五密报:谢允中遣心腹北去,疑与金人暗通。若此事属实,则……”

信件到这里断了。沈砚盯着那个“秦”字,手指微微发抖。秦相公……秦桧!现在他只是个礼部侍郎,但已经开始编织他的网了。

原来谢家不只是童贯的白手套,也是秦桧的棋子。而秦桧,似乎早就对童贯有了戒心,甚至可能在暗中收集童贯通敌的证据。

“大郎!”周先生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后院里……有口井,井里……井里有东西!”

沈砚合上册子,塞进怀里:“什么?”

“老奴打水时,桶子碰到硬物。捞上来一看,是……是个铁箱子!”

后院的水井旁,几个沈家的仆役正围在一起。见沈砚来,连忙让开。地上果然放着一口一尺见方的铁箱,箱身锈迹斑斑,但锁扣是新的。

“打开。”沈砚说。

仆役用撬棍撬开锁。箱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锭,每锭十两,足有三十锭。黄金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但沈砚的目光落在金锭下面。那里压着几封信,火漆完好,封皮上写着:“童枢密亲启”。

“都退下。”沈砚沉声道。

仆役们退到远处。沈砚蹲下身,小心地取出信。一共三封,火漆上的印纹是……一朵牡丹?

他心中一动,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牡丹印者,宫中贵人所用。”

撕开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童公台鉴:腊月廿三之约,妾已禀明圣人。圣意:东南事可依计而行,然须隐秘。谢氏可用而不可信,彼手握漕运、海贸之利,久必生变。事成之日,当……”

后面被水浸湿了,字迹模糊。沈砚皱眉,拆开第二封。这封更短:

“金使已至登州,所言三事:一、燕云归宋;二、岁币减半;三、童公永镇东南。然金人多诈,公宜慎之。”

果然!童贯真的在和金国谈判!而且条件里明确提到了“永镇东南”——这就是他要的东南王!

第三封信的封皮有些特别,用的是明黄色的绢。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地图。

一张手绘的海图,标注着航线、岛屿、水深。而在舟山群岛以东,一个无名小岛被朱砂重重圈了出来。旁边小字:“丙戌年十月,铁箱十二口,金甲十二副,弩三百,箭五千。”

金甲!弩箭!

沈砚的手在颤抖。这不是走私,这是武装一个岛!童贯在海外藏了一支军队!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字:“此事若泄,天下共诛之。谢氏若敢妄言,诛九族。”

落款是一个符号:似龙非龙,似蟒非蟒。

沈砚盯着那个符号,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玉环。他掏出玉环,对着阳光细看——玉环内壁,刻着同样的符号!

原来如此。父亲不是偶然得到这枚玉环,而是有人给他的信物!给玉环的人,很可能就是给谢家写信的“宫中贵人”!

“大郎,这些……”周先生凑过来,声音发颤。

沈砚迅速将信和地图收好,盖上箱盖:“黄金封存,任何人不得动。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是。”

“周叔,”沈砚看向老管家,“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把文华堂所有工匠、伙计的名单找来,我要知道哪些人可用。第二,去查查谢家还有哪些亲戚在明州,特别是……女眷。”

“女眷?”

“谢允中应该有个女儿,年纪和玥儿差不多。”沈砚眼神深邃,“找到她,保护起来。”

周先生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去了。

沈砚独自站在井边,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谢允中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井里,说明他早就预感到了危险。但他为什么不逃走?为什么还要去赴童贯的约?

也许……他逃不了。也许童贯答应见他,本身就是个陷阱。

又或者,谢允中手里还有别的筹码,让他以为自己能和童贯谈判。

沈砚想起了怀里的那本册子。谢家贿赂官员的名单,秦桧的信件,还有……那些没找到的,童贯通敌的直接证据。

他忽然明白了:谢允中是在玩火。他一边帮童贯通敌,一边收集证据;一边贿赂秦桧,一边记录秦桧的把柄。他想在几方势力间左右逢源,最终却被所有人抛弃。

“贪心不足啊。”沈砚低声自语。

离开文华堂时,已是傍晚。沈砚直接回了府,一进门就看见李格非在书房外焦急踱步。

“公子!”李格非迎上来,“出事了!”

“慢慢说。”

“曹推官派人来传话,说……说知府大人要见你。”李格非脸色凝重,“而且不是公事召见,是私宴。今晚,知府私邸。”

沈砚眉头一皱。知府?那个一向和谢家交好,对沈家不冷不热的陈知府?

“来传话的人还说了什么?”

“说……说知府大人看了曹推官的呈文,对公子接手谢家产业的事,有些‘疑问’。”李格非压低声音,“曹推官让公子小心应对,知府大人似乎……不太高兴。”

沈砚冷笑。谢家刚倒,知府就跳出来了。是怕自己接手产业后,不再像谢家那样孝敬他?还是……他本身就是童贯或者秦桧的人?

“宴无好宴。”李格非忧心忡忡,“公子,要不推病不去?”

“推不掉。”沈砚摇头,“知府相邀,推辞就是不给面子。给了他不高兴的借口,后续更麻烦。”

“那……”

“去。”沈砚走进书房,“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周叔,备礼,要贵重但不张扬。另外,把我的那套新做的儒衫拿出来。”

“大郎,您这是……”

“既然要见官,就要有个见官的样。”沈砚在书案后坐下,“李先生,您对这位陈知府了解多少?”

李格非想了想:“陈友仁,元祐六年进士,历任县令、通判,三年前调任明州知府。政绩平平,但官声尚可。不过……”他顿了顿,“此人有个特点——极其谨慎,从不轻易表态。在明州三年,与谢家若即若离,与陆家也保持距离,仿佛在观望什么。”

观望?沈砚手指敲着桌面。在等什么?等朝局明朗?等站队的机会?

“他背后是谁的人?”沈砚问。

“不清楚。但据老夫在汴京时的听闻,陈友仁早年曾拜在曾布门下。曾布倒台后,他就一直边缘化,直到蔡京掌权才重新起用。”

曾布……蔡京……

沈砚脑中飞速运转。曾布是王安石变法的得力助手,后来与章惇争权失败。蔡京则是借着“新党”名义上位的。如果陈友仁真是曾布旧部,那他应该对蔡京没有好感。可他现在能在明州当知府,又显然是蔡京一系的人提拔的。

矛盾。要么是李格非的信息有误,要么是……陈友仁隐藏得很深。

“公子,”李格非忽然想起什么,“老夫记得,曾布有个门生叫陈友直,是陈友仁的族兄。陈友直现在……好像在皇城司当差。”

皇城司!

沈砚眼睛一亮。如果陈友仁的族兄在皇城司,那他很可能也是皇城司的人!至少,和皇城司有联系!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谨慎,为什么观望——皇城司的人,本来就是在暗处观察、收集情报的!

“先生,”沈砚站起身,“您可帮了我大忙了。”

“公子是说……”

“我知道今晚该怎么应对了。”沈砚眼中闪过精光,“他不是要试探我吗?那我就让他试探个明白。”

戌时,沈砚的马车停在知府私邸后门。门房验过帖子,引他入内。府邸不大,但布置雅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

宴设在小花园的暖阁里。除了陈知府,还有两个人——曹推官,以及一个沈砚没见过的中年文士。

“学生沈砚,拜见府尊大人。”沈砚躬身行礼。

陈友仁约莫五十岁,面白微须,笑容温和:“沈公子不必多礼。坐。”

沈砚落座,目光扫过那个陌生文士。此人四十来岁,穿着普通的青布直裰,但气质沉静,眼神锐利,不像寻常幕僚。

“介绍一下,”陈友仁指着那人,“这位是赵先生,本官的故交,路过明州,正好一起叙叙。”

“赵先生。”沈砚拱手。

赵先生淡淡点头,没说话。

酒菜上来了,很精致,但量不多。陈友仁举杯:“沈公子守孝期间还不忘营商,为地方经济着想,本官佩服。”

“大人过誉了。”沈砚举杯,“学生只是尽本分而已。”

几杯酒后,陈友仁话锋一转:“听说沈公子想接手文华堂?”

“是。”沈砚放下酒杯,“谢家遭难,产业无人打理,学生不忍见明州书市因此凋零,故想暂时代为经营。待谢家有后人能接手时,自当归还。”

话说得漂亮,但三人都知道,谢家不会有后人了。

“沈公子有心了。”陈友仁笑了笑,“不过……文华堂是谢家祖产,价值不菲。沈公子虽是善意,但按律,需有官府作保,以免日后纠纷。”

“学生明白。”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学生拟的契约,请大人过目。”

陈友仁接过,扫了几眼,递给曹推官。曹推官看了,点头:“条款清晰,价格公道。”

但陈友仁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陈友仁才开口:“沈公子,本官有个疑问。”

“大人请讲。”

“谢家遭难,事出突然。”陈友仁盯着沈砚,“而沈公子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就想接手产业……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这话问得尖锐。曹推官脸色微变,赵先生则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面不改色:“大人明鉴。学生与谢家虽有竞争,但同为明州商户,兔死狐悲。接手产业,一是为地方经济,二也是为……自保。”

“自保?”

“是。”沈砚坦然道,“谢家倒了,明州商界必然震动。学生若不尽快稳住局面,只怕会有更多乱子。届时影响民生,学生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友仁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掩去:“沈公子思虑周全。不过……”他顿了顿,“本官还听说,沈公子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不少……有趣的事?”

终于来了。沈砚心中一凛,但表情依旧平静:“大人是指先父留下的海贸账册?那只是普通的生意记录,并无特别。”

“是吗?”陈友仁放下酒杯,“可本官怎么听说,那账册里记着些不该记的东西?”

暖阁里的气氛陡然紧张。曹推官额头冒汗,赵先生则坐直了身子。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人消息灵通。不过学生有一事不明——大人是从何处听说账册之事的?”

陈友仁没料到他会反问,一时语塞。

“学生猜猜。”沈砚继续道,“要么是谢家余党所说,要么是……宫里有人传话?”

这话一出,陈友仁脸色微变。赵先生眼中精光一闪。

沈砚知道自己赌对了。陈友仁果然和皇城司,甚至和宫里有关联!

“沈公子说笑了。”陈友仁恢复镇定,“本官只是随口一问。”

“那学生也随口一答。”沈砚端起酒杯,“账册确实有,也确实记了些不该记的东西。但学生守孝期间,不想多生事端。只要没人逼学生,那本账册就会一直锁在箱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曹推官吓得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陈友仁盯着沈砚,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沈砚!难怪陆文渊看重你,难怪……有人要保你。”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压低声音:“账册的事,到此为止。文华堂你拿去,好好经营。但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学生谨记。”

“另外,”陈友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沈砚,“这是本官的信物。日后在明州遇到麻烦,可持此物来见本官。”

沈砚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陈”字。

“谢大人。”

离开知府私邸时,已是亥时。沈砚坐在马车里,握着那枚玉佩,心中翻腾。

今晚的试探,他过关了。陈友仁不仅默许他接手谢家产业,还给了信物——这意味着,至少在明州,他暂时安全了。

但为什么?因为自己暗示账册的存在?因为自己猜到了他和皇城司的关系?还是因为……宫里真的有人要保自己?

沈砚想起了那枚玉环。宫中贵人的信物,父亲拼死保护的东西。

“大郎,咱们现在是回府吗?”车夫问。

“不。”沈砚掀开车帘,“去城南归云茶楼。”

他要见苏绾。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茶楼已经打烊,但后门还亮着灯。沈砚敲开门,盲眼琴师引他进去。苏绾已经在等,这次她没穿夜行衣,而是一身素色裙装,像普通的茶楼老板娘。

“这么晚还来,”苏绾给他倒了杯茶,“看来今晚的宴不简单。”

“陈友仁是什么人?”沈砚单刀直入。

苏绾顿了顿:“皇城司在东南的暗桩之一,级别不低。”

果然。

“他要保我?”

“不是保你,是保账册。”苏绾纠正,“账册现在在你手里,你就是最安全的人选——因为童贯不敢动你,一动,账册就可能曝光。”

沈砚明白了。自己成了各方势力的平衡点。童贯想灭口,但怕账册泄露;皇城司想拿账册,但怕打草惊蛇;陈友仁这类地方官员,则在观望,等着站队。

而自己,就在这个微妙的平衡点上,小心翼翼地行走。

“苏娘子,”沈砚看着手中的茶杯,“如果我把账册交给皇城司,你们能保证我妹妹的安全吗?”

苏绾抬眼:“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砚点头,“但我有个条件——我要见你们在东南的最高负责人。”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只能当面说。”沈砚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环,“比如这个。”

苏绾看到玉环的瞬间,瞳孔骤缩:“这是……御制赏功玉环!你怎么会有这个?”

“先父留下的。”沈砚把玉环放在桌上,“苏娘子,这玉环背后的人,就是给谢家写信的‘宫中贵人’吧?也是……要保我的人?”

苏绾盯着玉环,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太聪明了,沈砚。聪明得让人害怕。”

她站起身:“三天后,子时,老地方。会有人见你。”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绾收起玉环,“这三天,不要有任何动作。童贯的人在找你,秦桧的人也在找你。你现在是风暴眼,一动,就是万劫不复。”

沈砚点头:“我明白。”

离开茶楼时,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回荡。沈砚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

风暴眼吗?他想。

那就让我看看,这场风暴到底有多大。

街角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默默收起手中的弩箭。他盯着沈砚远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不远处酒楼的二楼窗户后,赵先生放下茶杯,对身旁的人低声道:“告诉童枢密,鱼已入网,但饵被换了。”风吹过屋檐,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细语在夜色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