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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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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履新

宣和三年正月十二,沈砚正式赴任。

市舶司衙门在明州港东侧,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并不显眼。但门前那对石狮子磨得锃亮,台阶也被踩得微凹,显见平日里往来之人不少。

沈砚穿着新制的青色公服,腰间系着从八品官员的银带,手里捧着吏部签发的告身文书。周先生跟在他身后,提着一个书箱,里面装着笔墨纸砚,以及几本父亲留下的海贸笔记。

“大郎……不,大人,”周先生在门口停下,声音有些发颤,“老奴就在这儿等您。”

沈砚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步踏上台阶。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沈砚来,上下打量几眼:“这位是……”

“新任勾当公事沈砚,前来报到。”沈砚递上告身文书。

门房验过文书,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沈大人!里面请,里面请!王提举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去二堂。”

穿过前院,两侧厢房里传来算盘声、翻账册声、还有低声交谈。几个胥吏模样的人从廊下走过,见到沈砚,都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戒备。

二堂是提举办公的地方。沈砚在门外等了片刻,里面传来声音:“进来吧。”

推门进去,堂内陈设简单,一张大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东南海疆图和市舶司历年税收柱状图。案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正是市舶司提举王允中。

“下官沈砚,见过提举大人。”沈砚躬身行礼。

王允中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着沈砚,眼神里带着审视:“不必多礼。坐。”

沈砚在客位坐下。王允中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上的文书,良久才开口:“沈公子——不,现在该叫沈大人了。沈大人可知,勾当公事这个职务,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稽查海贸账目,核验进出口货物,征收关税。”沈砚答得流利。

“说得简单。”王允中笑了笑,“但做起来难。明州港每年进出船只上千,货物价值数百万贯。一船货,报多报少,报贵报贱,都在你们勾当公事一句话。这一句话,可能值几百贯,也可能……要人命。”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透着寒意。沈砚垂首:“下官明白责任重大。”

“明白就好。”王允中从案头拿起一本册子,“这是你分管的范围。主要查验来自高丽、日本的商船,还有南洋来的香料、珠宝。具体细则,册子里都有。另外……”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印:“这是你的官印。每一份查验文书,都要盖印。印在,责任就在。丢了印,或是盖错了地方……”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沈砚双手接过铜印。印不大,但沉甸甸的,刻着“明州市舶司勾当公事沈砚”几个字。

“谢大人。”

“不必谢我。”王允中摆摆手,“这个位置空了三个月,不是没人想坐,是没人敢坐。前任李公事……腊月初八查验一艘倭船,说货物有问题,要扣船。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三天后,尸体漂在港外,说是失足落水。”

沈砚心中一凛。腊月初八——正是谢家往黑礁岛运铁箱的日子!

“下官会小心。”他说。

“小心不够。”王允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港口,“沈大人,我看过你的履历。明州书院出身,守孝期间改良印刷术,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容易犯一个错误——以为凭才智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在这里,才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砚听懂了。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下官谨记。”

“好了,去吧。”王允中坐回案后,“你的公廨在东厢第三间。手下有四个书吏,八个验货的力役。具体事务,他们会向你禀报。”

退出二堂,沈砚按指示找到东厢第三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四个书吏已经等在那里,见沈砚进来,齐齐躬身:“见过沈大人。”

沈砚扫了一眼四人。两个年纪大的,四十来岁,眼神老练;两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神色拘谨。

“都坐吧。”沈砚在书案后坐下,“自我介绍一下。”

年长的一个先开口:“下官张诚,在市舶司当差十五年,主要负责账目核对。”

另一个年长的接着说:“下官李茂,当差十二年,专司货品查验。”

两个年轻的也报了名:孙文、周礼,都是去年刚进来的。

沈砚点点头:“张诚、李茂,把最近三个月的查验记录拿来我看看。孙文、周礼,去码头看看今天有哪些船进港,列个清单。”

四人领命而去。沈砚独自坐在公廨里,开始熟悉环境。书案上有几本常备的册子:《市舶条例》《关税则例》《各港货物价目表》。他翻开《市舶条例》,第一条就写着:“凡海船出入,必先至市舶司报验,违者以走私论处。”

正看着,张诚抱着一摞账册进来:“大人,这是近三个月的查验记录。”

沈砚接过,随手翻开一本。记录很详细:某月某日,某船从某地来,载货某某,估值多少,征税多少。但翻了几页,他发现一个问题——所有高丽、日本来的船,货物估值都比南洋来的船低两到三成。

“高丽、日本的货,价格这么低?”他问张诚。

张诚眼神闪烁:“回大人,高丽、日本多产人参、皮毛、铜器,本就便宜些。”

“是吗?”沈砚指着一笔记录,“这船从高丽来,载人参五百斤。按市价,上等高丽参一斤至少十贯,这里估的却是五贯。差价这么大?”

张诚额头冒汗:“这个……可能是查验时看走眼了……”

沈砚没再追问,继续往下看。又翻到一笔记录:腊月初七,倭船“扶桑丸”,载硫磺三百石、铜料五百石。查验人签章:李公事。

李公事,就是那个“失足落水”的前任!

“这船硫磺,后来怎么处理的?”沈砚问。

张诚脸色发白:“按……按例放行了。”

“放行了?硫磺是军需物资,没有兵部批文,怎能放行?”

“这……下官不知。是李公事亲自查验的,说有特殊批文……”

沈砚盯着那笔记录,心中疑窦丛生。腊月初七的硫磺,腊月初八谢家往黑礁岛运铁箱,腊月廿三童贯与谢家交易……时间线完全吻合!

“这船的货主是谁?”他问。

“货主……”张诚翻看记录,“是……是谢家。”

果然!沈砚合上账册:“好了,你下去吧。账册我慢慢看。”

张诚如蒙大赦,连忙退下。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看来这市舶司里,水也很深。前任李公事明显是谢家的人,或者至少收了好处。现在谢家倒了,这条线断了,但肯定还有人接着。

正想着,孙文和周礼回来了,递上一份清单:“大人,今日进港船只有七艘。其中三艘来自高丽,两艘来自日本,一艘占城,一艘真腊。”

“高丽船运的什么?”

“主要是人参、皮毛,还有……”孙文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批药材,说是治伤寒的。”

“药材?”沈砚挑眉,“什么药材需要从高丽运?”

“说是高丽参配的方子,专治南方湿热。”周礼补充道,“但小的看那箱子……挺沉的,不像是药材。”

沈砚站起身:“走,去看看。”

码头上一片繁忙。挑夫扛着货物穿梭,船工吆喝着下锚,商人们聚在一起讨价还价。沈砚带着孙文、周礼来到三艘高丽船停泊的泊位。

船主是个高丽商人,会说一些汉话。见沈砚穿着官服,连忙上前行礼:“小人金朴,见过大人。”

“金船主不必多礼。”沈砚看着正在卸货的箱子,“这批药材,我要查验。”

金朴脸色微变:“大人,这……这都是上好的药材,已经查验过了……”

“查验过了?”沈砚看向孙文。

孙文小声说:“张书吏刚才来过,说是按惯例放行。”

惯例?沈砚心中冷笑。他走到一个箱子前,对力役说:“打开。”

箱子打开,里面确实是药材。但沈砚蹲下身,抓起一把药材闻了闻,又扒开表层,往下翻了翻——底下不是药材,是码放整齐的铜锭!

“金船主,”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这些铜锭,也是药材?”

金朴脸色煞白:“这……这可能是装错了……”

“装错了?”沈砚又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打开!”

这个箱子里,表面是皮毛,底下却是硫磺!

“三个箱子,”沈砚转身看着金朴,“都是‘装错了’?”

金朴扑通跪下:“大人饶命!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这货……这货是有人托小人运的,说到了明州自有人接应!”

“谁托你运的?接应的人是谁?”

“托货的人……小人真不知道,是个中间人牵的线。接应的人说……说姓谢……”

姓谢?谢家还有人活着?沈砚心中一动:“接应的人长什么样?”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右耳……右耳缺了一块。”

独耳刘!谢家那个打手头目!他竟然还活着!

沈砚立刻对孙文说:“去叫一队巡检司的人来,封锁这三艘船,所有货物扣下。周礼,你带两个人,在码头找找有没有右耳缺一块的中年人。”

两人领命而去。沈砚又看向跪在地上的金朴:“金船主,想活命吗?”

“想!想!大人饶命!”

“想活命,就告诉我实话。”沈砚压低声音,“这批货,原本要送到哪儿?接货之后,怎么交接?”

金朴颤抖着说:“那人说……说到时候会有人持一块黑色令牌来提货。令牌上刻着……刻着一条蟒。”

黑色令牌,刻蟒。沈砚想起童贯给谢家的密信,落款就是那个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符号!

“还有呢?”

“还说……如果腊月十五没来提货,就把货运到……运到一个叫黑礁岛的地方,那里有人接应。”

黑礁岛!又是黑礁岛!

沈砚心中翻江倒海。腊月十五——三天后!童贯五天后离开明州,这批货腊月十五到黑礁岛,时间完全吻合!这是童贯在离岛前,最后一批补给!

“大人!”孙文带着一队巡检司的兵丁赶来,“人到了!”

沈砚指着三艘船:“把船扣下,货物封存。所有人分开看押,不准他们串供。”

兵丁们应声而动。码头上顿时一片混乱。其他船只的商人、船工都围过来看热闹,窃窃私语。

“出什么事了?”

“好像是查到了违禁品……”

“那不是高丽金家的船吗?怎么也被查了?”

“新来的勾当公事,听说姓沈,挺厉害的……”

沈砚不管这些议论,又对周礼说:“你带几个人,在码头各个出口守着。发现右耳缺一块的人,立刻拿下。”

“是!”

安排完这些,沈砚回到市舶司衙门。一进门,就看见王允中站在院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沈大人,”王允中走过来,“你刚上任,就扣了三艘船?”

“回大人,那三艘船夹带铜锭、硫磺,都是违禁品。”沈砚不卑不亢,“下官按例查处。”

“按例?”王允中冷笑,“你可知道,金家是高丽大商,在明州经营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你这一扣,得罪的不止是金家,还有高丽使臣!”

“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沈砚直视王允中,“更何况是走私违禁品。若放任不管,才是渎职。”

王允中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好,好!既然沈大人这么有担当,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理。但丑话说在前头——处理不好,上面怪罪下来,你自己担着!”

“下官明白。”

回到公廨,沈砚开始审问金朴和其他船工。但问来问去,得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那个独耳刘,显然早就溜了。

傍晚时分,沈砚才离开市舶司。周先生一直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大人,怎么样?”

“回去再说。”

回到沈府,李格非已经在书房等候。听完沈砚的讲述,这位前太学生眉头紧锁:“公子这一出手,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新来的勾当公事不好糊弄。但也会引来更多敌意。”

“我知道。”沈砚揉着太阳穴,“但我没得选。那批货明显是要运往黑礁岛的,如果放过去,就是资敌。”

“资敌”两个字说得很重。李格非沉默片刻,问:“那个独耳刘……公子觉得,他会在哪儿?”

“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沈砚眼中寒光一闪,“在黑礁岛上。”

“公子打算怎么处理那三船货?”

“按律,走私违禁品,货物没收,船主罚金。”沈砚说,“但这件事背后牵扯太大,不能按常理处理。我已经让孙文把货物清点封存,暂时存放在市舶司仓库。”

“然后呢?”

“然后等。”沈砚走到窗边,“等那个持黑色令牌的人出现。如果他不出现,就说明……他知道暴露了,可能会改变计划。”

李格非点头:“公子考虑得周全。不过……王允中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敢。”沈砚冷笑,“我扣船的时候,码头上那么多人看着,证据确凿。他要是敢包庇,就是同谋。以他的谨慎,不会冒这个险。”

正说着,周先生敲门进来:“大人,外面有人求见。”

“谁?”

“说是姓赵,从汴京来的。”

赵先生?沈砚心中一凛:“请他到偏厅。”

偏厅里,赵先生依旧是一身青布直裰,但神色比上次更凝重。见沈砚进来,他开门见山:“沈大人今天做得好。”

沈砚一愣:“先生是指……”

“扣船的事。”赵先生坐下,“那批货,我们盯了半个月。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查扣。你今天这一手,干脆利落。”

原来皇城司早就盯上了!沈砚心中恍然:“那先生今晚来,是……”

“两件事。”赵先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那批货,暂时不要处理。我们有用。”

“什么用?”

“钓鱼。”赵先生眼中闪过精光,“童贯五天后离京,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批货弄出来。到时候,谁出面,谁就是他在明州的代理人。”

沈砚明白了:“先生想顺藤摸瓜?”

“对。”赵先生点头,“第二件事——苏绾那边,计划有变。黑礁岛的行动,要提前。”

“提前?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赵先生压低声音,“童贯突然决定提前离京,初三就走。我们必须在他离开前,拿到岛上的证据。”

后天晚上!沈砚心中一惊:“这么急?来得及准备吗?”

“来不及也得来。”赵先生神色严峻,“我们得到消息,童贯回京后,可能会对皇城司动手。他怀疑我们的人渗透进了他的亲兵营,准备回京后清洗。苏绾如果现在不动手,可能就没机会了。”

沈砚沉默片刻,问:“需要我做什么?”

“船。”赵先生说,“你需要以巡视海防的名义,调一条船,在后天子时,到黑礁岛以东五里处接应。苏绾拿到证据后,会从岛东侧悬崖下水,游到接应点。”

“岛上守卫情况怎么样?”

“童贯带走了一半亲兵,但还有三百人留守。”赵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最新的布防图。苏绾会从西侧潜入,那里守卫最弱。”

沈砚接过图纸,快速记下。图纸比苏绾上次给的更详细,连暗哨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船上需要多少人?”他问。

“越少越好。”赵先生说,“但必须可靠。最好都是你自己的人。”

沈砚想到了陈掌柜,想到了那些愿意留下的工匠。但这事太危险,不能让他们涉险。

“我有几个人选。”他说,“但需要先生帮忙,给他们安排个合理的身份——比如,市舶司新招募的水手。”

赵先生点头:“可以。明天我会派人把身份文书送过来。”

“还有,”沈砚想起一件事,“金朴那批货,怎么处理?”

“先扣着。”赵先生站起身,“童贯离京前,肯定会有人来提货。到时候,你见机行事。记住——如果来的人是独耳刘,一定要活捉。”

“活捉?”

“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赵先生走到门口,又回头,“沈大人,后天晚上,务必小心。如果事败……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砚当然知道。事败,就意味着苏绾暴露,意味着童贯会知道皇城司在查他,意味着……所有相关的人,都可能被灭口。

送走赵先生,沈砚独自在偏厅坐了很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后天晚上。子时。黑礁岛。

这可能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一次冒险。成功了,扳倒童贯,扫清障碍;失败了,尸沉大海,无声无息。

但他没有退路。

脚步声传来,李格非走进偏厅:“公子,赵先生走了?”

“走了。”沈砚抬头,“李先生,后天晚上,我要出海一趟。”

李格非脸色一变:“去黑礁岛?”

“嗯。”

“太危险了!”李格非急道,“公子,您现在是朝廷命官,没必要亲自涉险!可以让别人去……”

“别人去,我不放心。”沈砚打断他,“而且,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有些证据,只有我认得。”

他指的是父亲留下的东西。那些账册、玉环、航海笔记,可能都和岛上的证据有关联。如果苏绾找到什么看不懂的,他在场,可以立刻判断价值。

李格非知道劝不动,长叹一声:“那……老朽能做些什么?”

“帮我稳住家里。”沈砚说,“我不在的这几天,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巡视外岛了。另外……”他顿了顿,“如果我三天没回来,你就带着周先生他们,离开明州,去湖州找陆文渊。”

“公子!”李格非眼眶红了。

“只是以防万一。”沈砚拍拍他的肩,“我会回来的。我还要看着文华堂重新开张,还要看着玥儿长大,还要……做很多事。”

他说得很平静,但李格非听出了话里的决绝。

这一夜,沈府很多人都没睡。

沈砚在书房里,把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又翻了一遍。账册、玉环、航海笔记,还有那半块虎符、那些密信。他把关键信息抄录下来,分成两份,一份藏在书房暗格,一份随身携带。

周先生在整理行装。虽然沈砚没说要去哪儿,但老管家从凝重的气氛里猜到了什么。他默默准备着干粮、水囊、伤药,还有一件厚实的斗篷——海上风大。

李格非在写东西。他要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整理成一份详细的记录。如果沈砚真出了事,这份记录也许能帮后来的人看清真相。

而此刻的黑礁岛上,苏绾正伏在悬崖边的草丛里,用一根铜管观察着岛上的动静。月光下,营房的轮廓清晰可见,瞭望塔上有火把在移动。

她计算着守卫的巡逻路线,记下每一个换岗的间隙。风吹过海面,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她的怀里,揣着那张布防图,还有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这一夜,很多人都在为后天做准备。

有人磨刀,有人算账,有人写遗书。

而大海依旧平静,潮起潮落,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市舶司的仓库里,那批扣下的货物静静躺在黑暗中。铜锭在木箱里泛着微光,硫磺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看守的兵丁打了个哈欠,靠在门边打盹。他没注意到,仓库屋顶的瓦片被轻轻移开一条缝,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仔细清点着箱子的数量。片刻后,瓦片被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