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厅堂对
水军衙门坐落在登州城东,临海而建,门庭森严。衙前立着两尊石狮,比知府衙门的还要高大威猛,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沈砚的轿子在衙门前停下。两个守卫的水军士兵上前盘问,听说是通判大人到访,一人急忙进去通报,另一人则警惕地打量着沈砚。
不多时,里面传出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公服、头戴交脚幞头的文吏匆匆迎出,正是那日在张俊宴席上见过的秦墨。
“沈通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秦墨拱手行礼,姿态谦恭,“都统正在议事,请沈通判先到花厅用茶。”
“有劳秦先生。”沈砚还礼,目光在秦墨身上停留片刻。这人身形挺拔,虽做文士打扮,但举手投足间隐约有军伍之气,绝非普通幕僚。
秦墨引沈砚穿过前院。院中列着两排水军士兵,皆着绯色戎服,腰挎横刀,目不斜视,军容严整。过二门,入中堂,堂上悬着“靖海安疆”匾额,笔力遒劲,落款竟是童贯。
“这是童枢密去年巡视登州时亲笔所题。”秦墨注意到沈砚的目光,解释道,“都统特请匠人制成匾额,日夜瞻仰,不忘枢密教诲。”
沈砚微微一笑:“张都统忠心可嘉。”
花厅在中堂东侧,布置简朴但考究。墙上挂着几张海图,标注着航线、暗礁、岛屿。案几上摆着一艘战船模型,长约三尺,帆桅俱全,制作精良。
秦墨亲自为沈砚斟茶:“沈通判请用。这是福建来的武夷岩茶,都统平日也最爱此茶。”
沈砚端起茶盏,轻嗅茶香,却不急于饮用:“秦先生是哪里人?听口音,似乎不是登州本地人。”
“某籍贯汴京。”秦墨坦然道,“早年曾在太学读书,后因家道中落,辗转各地。两年前蒙都统赏识,聘为幕宾。”
“哦?秦先生曾在太学?那可曾见过今科主考李邦彦李学士?”
秦墨眼神微动:“李学士名满天下,某虽在太学,只是末学后进,无缘得见。倒是听闻沈探花殿试文章深得李学士赏识,真乃年少有为。”
两人看似闲聊,实则都在试探对方底细。沈砚愈发确定,这个秦墨绝非普通师爷,很可能是童贯或张俊特意安排的心腹谋士。
约莫一盏茶功夫,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张俊一身戎装,大步走入花厅,腰间佩刀未解,行走间甲叶相碰,铮铮作响。
“沈通判,久等了。”张俊在主位坐下,虽是客套,却无半分歉意,“本官正与几个指挥使商议剿匪方略,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都统军务繁忙,下官冒昧来访,才是叨扰。”沈砚放下茶盏,拱手道。
张俊挥手让秦墨退下,花厅内只剩下二人。他仔细打量沈砚一番,忽然笑道:“沈通判今日来访,可是为早上王彪那厮的无礼?本官已经训斥过他了,让他闭门思过三日。王彪是个粗人,不懂规矩,沈通判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话说得漂亮,但沈砚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王彪若真被处罚,又岂会只是“闭门思过”?
“王指挥使也是职责所在,下官明白。”沈砚顺着他的话说,“今日来访,其实是有两件事,想与都统商议。”
“哦?何事?”张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其一,是关于海事监经费。”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都统前日说要拨一笔赏银资助海事监,下官感激不尽。这是经费使用计划,请都统过目。”
张俊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沈通判做事果然细致。不过……本官听闻,昨日海事监办事处被人砸了?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沈砚面色不变,“一伙蒙面歹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已报知府衙门立案侦查。”
“查得如何?”
“已有线索。”沈砚看着张俊,“有人看到,行凶者中有一人左腿微跛。都统久在登州,可知道登州地界上,有什么人是这个特征?”
张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左腿微跛?登州十几万人,瘸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怎么查?”
“寻常瘸子,自然没有胆量冲击官署。”沈砚缓缓道,“但若是……某些有背景的人,就不好说了。”
花厅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张俊放下茶盏,盯着沈砚:“沈通判这话,是什么意思?”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沈砚迎着他的目光,“都统也知道,近来登州不太平。先是商船被劫,又是官署被砸,这不像普通盗匪所为。下官怀疑……是有组织的挑衅,甚至可能是……内外勾结。”
“内外勾结?”张俊眼神锐利如刀,“沈通判怀疑谁?怀疑本官的水军?”
“下官不敢。”沈砚欠身,“只是据船主描述,劫船者训练有素,用的是制式兵器。而砸办事处的人,也非乌合之众。这样的势力,在登州恐怕不多。”
张俊沉默了。他没想到沈砚如此直接,几乎等于当面指控。
良久,他忽然哈哈大笑:“沈通判啊沈通判,你这是在查案呢,还是在本官这里兴师问罪?”
“下官不敢。”沈砚再次欠身,但语气不卑不亢,“下官身为通判,有监察司法之责。发生这样的事,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都统主管海防,想必也希望登州太平,不是吗?”
“本官当然希望太平。”张俊收敛笑容,“但沈通判,你要查案,得有证据。不能凭几句证词,就胡乱怀疑。你说劫船者训练有素,用的是制式兵器,难道就不能是缴获的?或是从别处流出的?至于那个左腿微跛……本官倒想起一个人。”
“谁?”
“黑礁岛的疤面虎刘魁。”张俊坦然道,“此人原是海盗,后来被本官招安,在鹰嘴湾做些看管仓库的营生。他左腿确实有伤,走路微跛。若真是他做的……本官绝不姑息!”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但沈砚听出了弦外之音——张俊把刘魁抛出来当替罪羊了。
“原来如此。”沈砚点头,“那就有劳都统查问此人。若真是他所为,当依法严惩。”
“自然。”张俊道,“不过沈通判,本官也有一事相劝。”
“都统请讲。”
“登州这地方,不比汴京。”张俊语重心长,“这里靠海吃饭,规矩也和内陆不同。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若查得太紧,逼得有些人铤而走险,反而会出乱子。”
“都统说的是。”沈砚应道,“下官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职责所在,有些事不得不为。就像都统剿匪,明知海上凶险,不也要出海吗?”
张俊盯着沈砚,忽然道:“沈通判,你父亲沈明远,当年也是海商吧?”
沈砚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家父经营海上贸易多年,宣和二年不幸遭遇海难。”
“本官听说过。”张俊缓缓道,“沈明远在东南海商中,也算个人物。他出事那年,本官刚调任登州不久,还曾惋惜过。不过……本官后来听说,他那次出海,似乎不是普通的商船?”
来了!沈砚心中警铃大作。张俊果然在调查他的背景,甚至可能知道父亲在为皇城司做事。
“家父的事,下官那时年幼,所知不多。”沈砚谨慎回应,“只听家人说,是寻常的商船,往高丽贩运瓷器丝绸。”
“是吗?”张俊似笑非笑,“那可能本官记错了。不过沈通判,你既然出身海商之家,该知道海上这碗饭不好吃。风浪、海盗、官府层层盘剥……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你父亲当年……想必也深有体会。”
这话里有话,几乎是明示了——我知道你父亲在查什么,也知道你在查什么。识相的话,就适可而止。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拱手深揖:“都统教诲,下官铭记于心。家父当年常教导下官,为人当知进退,明得失。下官初入官场,年轻气盛,若有不当之处,还望都统海涵。”
这一揖,让张俊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沈砚会继续硬顶,没想到突然服软。
“沈通判这是做什么,快请起。”张俊也起身虚扶,“你我同朝为官,本官年长几岁,多说了几句,也是为你好。”
“都统良言,下官感激。”沈砚直起身,神色诚恳,“其实下官今日来,第二件事,正是想请都统指点迷津。”
“哦?何事?”
“关于海事监。”沈砚重新坐下,压低声音,“不瞒都统,下官这个海事监,现在处境尴尬。朝廷要建,各方却掣肘。市舶司那边,王提举明里支持,暗里阻挠。地方商贾,也多是观望。下官若强行推进,恐得罪太多人。若无所作为,又无法向朝廷交代。都统在登州经营多年,深谙此地情势,不知……可有良策?”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几乎是把难题抛给了张俊。
张俊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沈砚。这个年轻人,刚才还剑拔弩张,转眼又变得谦卑求教,转变之快,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是真想请教,还是以退为进?
“沈通判既然问起,本官就说几句掏心窝的话。”张俊沉吟道,“海事监这事,关键在于‘权’字。你想掌权,别人就不愿放权。所以不能硬来,得慢慢来。”
“如何慢慢来?”
“先从简单的做起。”张俊道,“比如你那旗帜登记,这个可以搞。但要放宽些,别查得太严。商船登记了,挂了旗,你就给他方便,少查几次,少收些税。他们得了实惠,自然就愿意配合。”
“那海防之事……”
“海防不急。”张俊摆摆手,“你一个文官,又不通水性,贸然插手军务,反而坏事。不如这样——本官每月派人到海事监汇报一次海防情况,你记录在案,上报朝廷,也算你履职了。至于具体事务,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做。”
话说得好听,实则还是要架空海事监的海防权。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都统高见!下官明白了。那……战船巡查、港口防务这些……”
“这些本官自会安排。”张俊道,“沈通判若有兴趣,每月可随船出海一次,观摩水军操练。但切记,只看不说,不要干涉。”
“是,下官谨记。”沈砚再次拱手,“多谢都统指点。如此安排,既能让海事监有所作为,又不触及各方利益,确是两全之策。”
张俊满意地点头:“沈通判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既然如此,你我往后当同心协力,共保登州太平。”
“那是自然。”沈砚道,“对了,都统方才提到疤面虎刘魁……不知此人现在何处?下官想亲自问问昨日之事。”
张俊眼神一闪:“本官已命人传唤他,若他真在登州,自会带来问话。沈通判放心,若真是他做的,本官绝不护短。”
“有都统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又闲谈几句,沈砚起身告辞。
张俊亲自送他到衙门口,态度比来时热情许多。临别时,还拍了拍沈砚的肩膀:“沈通判年轻有为,往后前途无量。在登州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官。”
“谢都统。”
轿子起行,渐渐远离水军衙门。
轿内,沈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冰冷。
刚才那番对话,看似他服软退让,实则是在试探张俊的底线和意图。张俊抛出的“合作方案”,证实了他的猜测——对方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将海事监变成空壳。
而提到父亲,则是一种警告:我知道你的底细,别太过分。
至于疤面虎刘魁……张俊说会传唤,但沈砚敢肯定,刘魁此刻要么已经离开登州,要么被藏了起来,绝不会出现在公堂上。
“大人,回衙门吗?”轿外随从问。
“不,去知府衙门。”沈砚道。
他需要把今日的对话,尽快告诉刘豫。张俊的态度转变,可能意味着更大的谋划。
轿子在青石街上平稳前行。沈砚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分析。
张俊今日的“怀柔”,与昨日的强硬形成鲜明对比。这不符合他的性格。除非……他接到了什么新的指令,或者局势有了变化。
联想到刘豫说的“童贯可能失势”,张俊会不会是在为后路做准备?如果童贯倒台,他这个童贯嫡系必然受牵连。此时若与沈砚这个新科探花、可能代表朝中新势力的人搞好关系,或许能多条退路。
又或者……是缓兵之计?在酝酿更大的行动?
沈砚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看似太平景象。
但他知道,这太平之下,暗流汹涌。
登州这个棋盘上,棋子正在重新布局。而他这个看似弱小的棋子,却握有能掀翻整个棋盘的关键——那本暗账。
如何使用它,何时抛出,需要最精准的算计。
轿子停在知府衙门前。
沈砚整了整官服,深吸一口气,走下轿子。
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