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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宰执棋局

共 36 章

父亲死在海上的那夜,留给沈砚三样东西:一本足以震动东南的走私账册,一枚染血的皇城司密令,和一句浸透鲜血的遗言——“活下去,然后坐在能下棋的位置上。”从明州商籍之子到南宋宰辅,他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没有朋友,只有盟友;没有感情,只有筹码;没有正义,只有胜负。直到他终于坐在那张至高棋桌前,才发现——自己既是棋手,也早已成了这盘乱世棋局中,最冷血的一枚棋。“世人道我算尽天机,却不知我此生第一局棋,只是想为父亲之死,讨一个坐在对面下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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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汴京日常

甜水巷的清晨,是从第一缕炊烟开始的。

沈砚习惯了早起。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洗漱,然后在院子里打一套老莫教的拳法——不是为了成为高手,只是为了活动筋骨,保持警觉。

打完拳,他开始晨读。汴京的秋天比明州冷得多,早晨的寒气透过棉袍往骨头里钻。他就在院子里,呵着白气,背诵《孟子》。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话现在读来,别有一番滋味。

晨读完,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邻居们陆续出门,王大娘去早市买菜,陈大叔挑着担子去做工,几个学童背着书箱去学堂。

沈砚也出门,去巷口买早点。汴京的早点丰富,有油条、包子、粥,还有南方少见的胡饼。他通常买两个包子,一碗粥,蹲在路边吃完。

今天卖包子的是个新面孔,四十来岁,手脚麻利,但眼神总往沈砚身上瞟。

“客官是赶考的书生?”摊主一边装包子一边问。

“嗯。”沈砚简短回答。

“听口音是南方人?”

“湖州。”

“湖州好啊。”摊主递过包子,“我有个远房亲戚也在湖州,姓沈,做海贸的。客官听说过吗?”

沈砚心头一凛,但面不改色:“做海贸的多了,不知道您说的是哪家。”

“沈明远沈老爷。”摊主盯着他,“听说半年前出事了,船沉了,人也……”

“没听说过。”沈砚付了钱,转身就走。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拐进巷子。

又是试探。童贯的人,还是陆文远的人?或者……两者都是?

回到院子,沈砚没有立刻进屋。他站在槐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这扇门保护不了他,甜水巷也保护不了他。在汴京,他无处可藏。

但必须藏下去。至少在省试之前。

上午,他照例温书。程先生给他制定的学习计划很详细,每天要背多少经义,写多少文章,都有规定。沈砚严格执行,不敢懈怠。

中午,自己做饭。厨房里的米面还够,菜要去早市买。但他很少去,通常买一次吃三天,减少出门的次数。

下午,他会去附近的书铺转转。汴京的书铺比明州大得多,书也全。他假装挑书,实际上在听其他读书人议论。

今天去的是“文渊阁”,甜水巷最大的一家书铺。店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赶考的举子。

“听说今年的省试主考官定了。”一个青衫书生说。

“谁?”旁边的人问。

“翰林学士李邦彦,还有礼部侍郎王黼。”青衫书生压低声音,“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沈砚心中一动。李邦彦他听说过,是徽宗宠臣,以文采风流著称,但也贪财好色。王黼更是蔡京的亲信,当年在明州就打压过父亲。

如果真是这两人主考,那他的处境更糟了。

“李学士还好,喜欢华美文章。”另一个书生说,“王侍郎就难说了,听说他……”

话没说完,书铺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一队官兵护送着几辆马车经过。马车华丽,帘子上绣着“童”字。

“是童枢密!”有人低呼。

沈砚藏在人群中,看着那车队。童贯坐在第二辆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能看到半张脸——五十多岁,面皮白净,眼神阴鸷。

这就是害死父亲的人。这就是他要扳倒的人。

车队过去了,书铺里恢复了议论。

“童枢密不是刚从东南回来吗?怎么又出京了?”

“听说去河北视察防务,金人最近不太平。”

“金人灭了辽,下一个就是咱们大宋……”

书生们忧心忡忡。沈砚听着,心中冷笑。童贯去视察防务?恐怕是去安排走私线路,或者……和金人密谈。

他挑了两本书,付了钱,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书生,穿着半新的儒衫,笑容热情:“这位兄台也是来赶考的?”

沈砚点头:“正是。”

“在下张文远,江宁人。”书生拱手,“看兄台气度不凡,想结识一下。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林默,湖州人。”

“原来是林兄。”张文远笑道,“小弟刚到汴京,人生地不熟。看林兄像是常客,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沈砚打量这人。笑容真诚,眼神清澈,不像有恶意。但他不敢掉以轻心。

“张兄客气了。我也刚到不久,谈不上指点。”

“那正好,我们可以结伴。”张文远热情地说,“一起温书,互相切磋。省试在即,多些朋友总是好的。”

沈砚犹豫了。他需要朋友,但也怕这是陷阱。

“林兄不必多虑。”张文远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小弟只是觉得投缘。这样吧,明日午时,我在相国寺旁的‘清风楼’设宴,请几位同科举子小聚。林兄若肯赏光,就来;若不便,也不勉强。”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可疑了。沈砚点头:“那就叨扰了。”

“好!明日午时,不见不散!”

张文远高兴地走了。沈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疑虑未消。是真心结交,还是别有用心?

回到甜水巷,沈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巷子后面,从后门进了刘家茶铺的后院。

刘掌柜正在整理茶叶,见他来,点了点头,示意他进里屋。

苏绾已经在等。她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布裙,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但腰杆笔直,眼神锐利。

“遇到麻烦了?”她问。

沈砚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早点摊主的试探,书铺里的议论,还有张文远的邀请。

苏绾听完,沉吟片刻:“早点摊主是童贯的人,专门安排在甜水巷盯梢的。不过你应对得当,应该没露破绽。”

“那张文远呢?”

“这个人……”苏绾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翻了几页,“张文远,江宁人,父亲是江宁通判,家世清白。他本人今年二十二岁,第三次参加省试。前两次都落榜了。”

看起来没问题。但沈砚还是不放心。

“太巧了。”他说,“我刚到汴京,就有人主动结交。”

“确实巧。”苏绾合上名册,“但也不一定是陷阱。读书人之间互相结交,在汴京很常见。特别是省试前,大家都想多认识些人,打听消息,交换情报。”

“那我去不去?”

“去。”苏绾说,“但要小心。不喝酒,不多说话,只听。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找借口离开。”

“明白了。”

苏绾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这是你要的东西——省试考官的详细资料。”

沈砚接过,仔细看。纸上列着五个名字:李邦彦、王黼,还有三个副考官。每个人的籍贯、履历、喜好、立场,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邦彦,字士美,怀州人。好诗词,喜奢华,贪财。与蔡京不睦,但也不敢得罪。

王黼,字将明,开封人。蔡京门生,为人阴狠,睚眦必报。在明州任过职,与童贯有往来。

看到这里,沈砚心中一沉。王黼在明州时,正是父亲遇害前后。他和童贯有往来,那父亲的死,他是否知情?

“王黼是关键。”苏绾指着这个名字,“他主管经义和策论。你的文章,最后会到他手里。”

“如果他认出我的文风……”

“所以要改。”苏绾说,“从今天起,你写文章要刻意改变风格。多用典故,少发议论;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洞。总之,要写得像……一个普通的、想讨好考官的举子。”

这不容易。沈砚习惯了写有内容的文章,现在要他写空话,反而更难。

“还有,”苏绾补充,“省试时,王黼可能会派人试探你。比如在考场上给你制造麻烦,或者找人传话。你要有准备。”

“怎么准备?”

“随机应变。”苏绾看着他,“记住,你是林默,湖州来的举子,父母双亡,由舅舅抚养长大。你的过去很干净,你的未来只想中进士当官。其他的一概不知。”

沈砚点头。这半年,他已经把这个身份背得滚瓜烂熟。

离开茶铺时,天色已晚。沈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相国寺。

相国寺是汴京最大的寺院,也是最大的市场。白天有庙会,晚上也有夜市。他想去看看张文远说的“清风楼”在哪里。

相国寺前灯火通明。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艺的,人山人海。沈砚在人群中穿行,找到了清风楼——一座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很是气派。

看来张文远家底不薄。

他在楼外站了一会儿,观察进出的人。大多是书生打扮,也有几个穿绸缎的富家子弟。一切正常。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文远!

陆文远正从清风楼出来,身边跟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其中一人,赫然是张文远!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陆文远和张文远认识?那明天的宴会……

他立刻转身,躲到旁边的巷子里。看着陆文远一行人走远,他才出来。

事情复杂了。如果张文远是陆文远的人,那明天的宴会就是陷阱。如果不去,会引起怀疑;如果去,就是自投罗网。

怎么办?

沈砚快步走回甜水巷。他需要好好想想。

这一夜,他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权衡利弊。

去,可能暴露。不去,也可能暴露。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去,但要做好准备。

第二天上午,沈砚没有温书。他去了一趟药铺,买了几样东西:薄荷脑、冰片、还有一小包巴豆粉。薄荷脑和冰片提神,巴豆粉……以防万一。

午时,他准时来到清风楼。

张文远已经在门口等着,见他来,热情地迎上来:“林兄果然守信!快请进,几位朋友都到了。”

雅间在二楼,临街,视野很好。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加上张文远和沈砚,一共七人。

张文远一一介绍:有江宁同乡,有路上结识的朋友,还有两个是汴京本地人。大家都热情寒暄,气氛融洽。

但沈砚注意到,坐在窗边的一个青衫书生,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喝茶,眼神不时扫过在座的人。

这个人,不简单。

酒菜上来了。张文远举杯:“今日小聚,一为结识新友,二为预祝各位秋闱高中!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沈砚端起酒杯,闻了闻——酒香浓郁,没有异味。他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趁擦嘴时吐在袖中的帕子上。

这是苏绾教的小技巧。

几杯酒后,气氛更热烈了。书生们开始高谈阔论,从经义文章,到朝局时事。

“听说金国灭了辽,下一个就是咱们大宋。”一个书生忧心地说。

“怕什么?”另一个书生不以为然,“童枢密在河北布防,金人打不过来。”

“童枢密……”有人冷笑,“他在东南做的事,诸位没听说吗?”

这话一出,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兄慎言。”张文远打圆场,“朝堂之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

“怕什么?”那书生喝了酒,胆子大了,“童贯走私军火,私养水军,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管罢了。”

沈砚心中一震。这人敢在公开场合说这些,要么是酒后失言,要么……是故意试探。

他偷偷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大多面露惶恐,唯有窗边那个青衫书生,依旧平静。

“李兄喝多了。”张文远说,“来,吃菜吃菜。”

话题被岔开,但气氛已经变了。接下来的谈话,大家都小心翼翼,只说风花雪月,不谈朝政。

沈砚很少开口,只是听。他注意到,那个青衫书生偶尔会看他一眼,眼神探究。

酒过三巡,张文远忽然说:“对了,听说今年省试的策论题目,可能与东南海防有关。诸位有何高见?”

又来了。沈砚心中冷笑。这话题转得也太刻意了。

“海防……”有人沉吟,“这题目难写。写轻了,显得无知;写重了,怕得罪人。”

“是啊。”另一个书生说,“东南那摊子事,水太深。童枢密、蔡太师、还有宫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窗边的青衫书生忽然开口:“林兄是湖州人,对东南应该熟悉。不知有何见解?”

终于来了。沈砚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在下久居乡野,对朝局大事知之甚少。只知海防重要,但具体如何,不敢妄言。”

“林兄谦虚了。”青衫书生盯着他,“湖州临太湖,通运河,也算水乡。林兄难道没听说过东南海贸的……一些传闻?”

“什么传闻?”沈砚装傻。

“比如……走私。”青衫书生一字一句,“比如,某些官员,某些将领,借着海贸之名,行通敌之实。”

雅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沈砚。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赤裸裸的试探!如果他反应过度,或者说得太多,就会暴露。

他笑了笑,笑容坦然:“这位兄台说笑了。在下只知读书,这些事,从未听说过。”

“是吗?”青衫书生还要追问,被张文远打断。

“好了好了,说这些扫兴的做什么。”张文远举杯,“来,喝酒!”

这顿饭,沈砚吃得如坐针毡。他终于确定,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张文远、青衫书生,还有在座的某些人,都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试探“林默”到底是不是沈砚。

他必须尽快离开。

又坐了一会儿,沈砚假装不适:“抱歉,各位,在下昨夜受了风寒,有些头晕。先告辞了。”

“林兄这就走?”张文远挽留,“再坐坐吧。”

“实在抱歉。”沈砚起身,“改日再聚。”

他匆匆离开清风楼。走出大门时,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他没有直接回甜水巷,而是在街上绕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回去。

回到院子,关上门,沈砚靠在门上,长舒一口气。

好险。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更加谨慎。他几乎不出门,买菜都托王大娘带。温书也更加刻苦,他要确保在省试中万无一失。

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第四天傍晚,有人敲门。沈砚从门缝看去,是两个陌生人,穿着公服,像是衙门里的人。

“开门!查户籍!”外面的人喊。

沈砚心中一惊。查户籍?这个时间?

他打开门。两个差役走进来,四处打量。

“叫什么名字?”为首的问。

“林默。”

“籍贯?”

“湖州。”

“来汴京做什么?”

“赶考。”

差役拿出一本册子,翻看:“林默……湖州人,父母双亡,由舅舅陆文渊抚养。对吗?”

“对。”

“路引呢?”

沈砚取出路引。差役仔细查验,又看了看沈砚的脸,似乎在对照什么。

“最近见过什么人?”差役忽然问。

“就……邻居,还有几个同科举子。”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差役取出一张画像。

沈砚看去,心中巨震——画像上的人,虽然有些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他自己!是沈砚的画像!

“没见过。”他强作镇定。

“真没见过?”差役盯着他,“这可是钦犯,童枢密亲自下令通缉的。知情不报,与同罪。”

“在下真没见过。”沈砚说,“每日都在家温书,很少出门。”

两个差役又盘问了几句,没发现破绽,终于走了。

沈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童贯果然动手了。他不敢公然抓人,就用查户籍的方式,挨家挨户搜查。幸好他的身份做得够真,路引也够真。

但这样下去,迟早会暴露。

他必须尽快考完省试,离开汴京。

省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相国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悠长沉重。清风楼的雅间里,张文远和青衫书生对坐饮茶。

“怎么样?”青衫书生问。

“很谨慎,滴水不漏。”张文远摇头,“但越是谨慎,越可疑。一个普通的举子,听到那些话,不该那么镇定。”

“还要继续试探吗?”

“不必了。”青衫书生冷笑,“省试时,自然见分晓。王侍郎已经安排好了,会在考场上……好好照顾他。”

两人相视而笑。而在他们楼下,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默默收起担子,转身走进小巷。他的耳朵很灵,刚才楼上说的话,他全听见了。他要尽快把消息传出去,传给那个住在甜水巷的年轻人。夜风吹过相国寺的飞檐,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细语,在汴京的夜色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