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反扑
宣和五年十一月初五,亥时,登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内。
烛火在紧闭的窗后摇曳,将室内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沈砚赤裸着上身趴在床榻上,左腿外侧的箭伤已经过初步处理,但箭头还嵌在肉里,周围红肿发炎,触目惊心。
苏绾用烧过的匕首小心地切开伤口周围的皮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身上还穿着半干的水靠,湿发贴在脸颊,但手上的动作稳如磐石。
“忍着点,要取箭头了。”她低声道。
沈砚咬住一块布巾,点了点头。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清醒。
匕首深入伤口,轻轻撬动嵌在骨缝中的箭头。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沈砚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抠住床沿。
苏绾的呼吸也屏住了。她能感觉到箭头在骨头上的摩擦,必须极其小心,否则会造成永久性损伤。终于,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声,带倒钩的箭矢被完整取出,上面还挂着碎肉。
她迅速将匕首再次在烛火上烧过,烫灼伤口消毒。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沈砚的身体剧烈颤抖,几乎昏厥。
“快了,就快了。”苏绾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柔软,她快速清理伤口,撒上金创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也湿透了——不知是海水未干,还是紧张的汗水。
沈砚松开布巾,大口喘气,虚弱地笑了笑:“苏姑娘……手法……真利落……”
“别说话,省点力气。”苏绾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伤口太深,已经感染了。这几日不能移动,否则这条腿就废了。”
沈砚喝下水,靠在墙上,看着苏绾忙碌地收拾医疗用具。烛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是以往那个冷峻的女探子,而更像……一个寻常女子。
“这里是哪里?”他问。
“皇城司在登州的备用安全屋。”苏绾道,“很隐蔽,张俊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赵平在外面守着,陈安去打探消息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苏绾开门,陈安闪身进来,身上沾着夜露,神色凝重。
“大人,苏姑娘,情况不妙。”陈安压低声音,“张俊疯了,全城戒严,水军接管了四门,许进不许出。说是要搜捕昨晚混上船的‘金国奸细’。”
“奸细?”沈砚冷笑,“他倒会倒打一耙。可有我们的通缉画像?”
“暂时没有,只说是一男一女,男子可能受伤。”陈安道,“但水军挨家挨户搜查,咱们这里虽然隐蔽,也怕撑不了几日。”
苏绾沉思片刻:“通判衙门那边呢?”
“周都吏传来消息,说张俊今早带兵包围了通判衙门,要搜捕‘私通奸细’的罪证。”陈安愤愤道,“幸好周都吏机警,提前把大人书房里的重要文书转移了。但衙门现在被水军控制,任何人不得出入。”
沈砚闭上眼睛。张俊的反扑比他预想的还快、还狠。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知府衙门什么反应?”他问。
“刘知府……”陈安迟疑了一下,“刘知府称病,闭门不出。知府衙门的差役都被水军‘借调’去搜城了。”
果然。刘豫这个老狐狸,关键时刻选择了自保。
“还有,”陈安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赵先生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苏绾接过信,拆开火漆。信很短,但内容让她脸色骤变。
“怎么了?”沈砚察觉不对。
苏绾将信递给他。沈砚借着烛光细看,越看心越沉。
信是皇城司赵先生亲笔,只有三句话:
“童信已验,真。秦桧欲抢先上奏夺功。务必三日内将证据原件送抵汴京,否则前功尽弃。”
秦桧要抢功!这在意料之中,但没想到这么快。而且赵先生特意强调“原件”——这意味着,童贯那封亲笔信必须送到汴京,副本不行。
“三日……”沈砚苦笑,“我们现在连城都出不去,如何送到汴京?”
“我有办法。”苏绾忽然道,“皇城司在登州有一条秘密出城通道,在城东南的排水渠,可容一人通过。我今夜就带信出城。”
“不行。”沈砚断然拒绝,“张俊肯定在每条出城路上都设了关卡,排水渠未必安全。而且你一个人……”
“这是唯一的办法。”苏绾看着他,“信在你手上,张俊掘地三尺也会找到你。但如果信已经送出城,他的搜查就没有意义了。”
“那你呢?你出城后,张俊会通缉你。”
“我做这一行,早就习惯了。”苏绾淡淡道,“更何况,比起信的安全,我个人的安危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沈砚心头一痛。
他想起昨日在礁石缝隙中,两人相依取暖的时刻。那时他想说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而如今,苏绾又要为他、为这个任务去冒险。
“我跟你一起去。”沈砚挣扎着要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苏绾按住他,“你的腿伤成这样,怎么走?爬出城吗?”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力感。沈砚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如果他有权,有兵,何至于让一个女子为他冒死送信?
“大人,苏姑娘,或许……”陈安犹豫着开口,“或许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水路。”陈安道,“张俊虽然封锁了港口,但鹰嘴湾那边……海丰商行的船还在进出。”
海丰商行!陆文远!
沈砚心中一动。对啊,陆文远还在登州,他肯定急着要离开。如果能搭上他的船……
“太冒险了。”苏绾摇头,“陆文远是敌非友,怎么可能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沈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陆文远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张俊。走私网络暴露,张俊为了自保,很可能会杀他灭口。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合作的机会……”
“他不会信的。”
“那就给他一个不得不信的理由。”沈砚看向陈安,“你去想办法联系陆文远,就说……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本暗账。”沈砚缓缓道,“告诉他,暗账原件在我手上。如果他帮我送信出城,我可以把暗账还给他——或者,至少保证不交给朝廷。”
陈安震惊:“大人,那可是扳倒陆文远的关键证据!”
“我知道。”沈砚苦笑,“但眼下,没有别的选择。童贯的密信更重要,关系到国运。至于陆文远……只要童贯倒了,他跑不掉。”
苏绾沉默地看着沈砚。这个决定很艰难,但她明白这是对的。两害相权取其轻,政治从来都是妥协的艺术。
“我去吧。”她忽然道,“陈安太年轻,陆文远不会轻易见他。我认识海丰商行的一个管事,或许能搭上线。”
“可是你的身份……”
“我有别的身份。”苏绾从行囊中取出一套衣裙,竟是上好的湖绸,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皇城司准备的身份,江南丝绸商的女儿,来登州探亲。”
她说着,走到屏风后更衣。片刻后走出来,已完全变了一个人。
湖绿色的褙子,月白色的百褶裙,头发梳成时兴的堕马髻,插一支简单的玉簪。虽然未施脂粉,但眉眼间的冷冽被柔和掩去,竟真有几分江南闺秀的气质。
沈砚一时看呆了。他知道苏绾易容术高明,但从未见过她如此打扮。烛光下,她低眉垂首的模样,竟让他心头一颤。
“怎么了?”苏绾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袖,“很奇怪吗?”
“不……很好看。”沈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补充道,“我是说……很适合。”
苏绾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恢复平静:“陈安,你留下照顾大人。我去去就回。”
“小心。”沈砚看着她,“若事不可为,立刻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苏绾点头,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只剩下沈砚和陈安。陈安重新为沈砚换了药,忍不住道:“大人,您对苏姑娘……”
“不该问的别问。”沈砚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
陈安讪讪闭嘴,但眼中的疑惑未消。他虽年轻,却也看出大人与苏姑娘之间非同一般的情谊。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砚闭目养神,但脑中思绪纷乱。苏绾此去凶险,陆文远老奸巨猾,未必会上当。若他翻脸不认人,反而将苏绾扣下……
“大人,您睡会儿吧。”陈安劝道,“苏姑娘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
沈砚摇头。他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叩门声。这次是两短三长。
陈安开门,苏绾闪身进来,脸色凝重。
“如何?”沈砚急问。
“见到了。”苏绾坐下,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陆文远果然想跑,船已经准备好了,明晚子时从鹰嘴湾出发,往南去明州。”
“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但有条件。”苏绾看着沈砚,“他要暗账原件,不是副本。而且,他要你亲自上船,到了安全地点再交给他。”
“他想扣下我?”
“应该是想确保你不会骗他。”苏绾道,“我本来说我去,但他不答应。说暗账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可能交给别人。”
沈砚沉默。陆文远果然狡猾,这是要把他当人质。
“还有,”苏绾压低声音,“陆文远透露了一个消息——张俊已经派人去湖州了。”
“湖州?去做什么?”
“抓你妹妹沈玥。”苏绾声音发冷,“他说,张俊怀疑暗账在你手上,但找不到你,就打算用你妹妹来逼你现身。”
沈砚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但心中的愤怒更甚:“玥儿!张俊这个畜生!”
“你别急。”苏绾按住他,“我已经传信给皇城司在湖州的人,让他们暗中保护沈玥。而且陆文远说,他的人会拖延张俊派去的人,给我们争取时间。”
沈砚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必须理智思考。
陆文远为什么要帮他?仅仅是为了暗账吗?还是……他也想借机摆脱张俊的控制?
“明晚子时……”沈砚喃喃道,“好,我去。”
“我跟你一起。”苏绾道。
“不,你留……”
“我必须去。”苏绾打断他,“你的腿伤需要人照顾,而且陆文远船上情况不明,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沈砚看着苏绾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若情况不对,你先走,不要管我。”
苏绾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开始收拾行囊。
陈安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大人,苏姑娘,我也去!”
“你留下。”沈砚和蘇绾异口同声。
陈安急了:“为什么?我虽然武功不高,但水性好,对鹰嘴湾也熟,能帮上忙!”
沈砚看着他年轻而热切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忠诚、勇敢,是可造之材。
“陈安,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沈砚郑重道,“如果我们明晚顺利出城,张俊一定会疯狂报复。你要留在登州,保护周都吏、赵平他们,保护海事监留下的根基。”
“可是……”
“这是命令。”沈砚语气严厉起来,“记住,如果我们回不来,你要带着收集到的证据,想办法交给皇城司的赵先生。这是关系到无数人性命的大事,明白吗?”
陈安眼眶红了,用力点头:“明白!大人放心,我一定做到!”
沈砚拍拍他的肩:“好。现在去休息,养足精神。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陈安退下后,屋内又只剩下沈砚和苏绾。
苏绾走到沈砚身边,检查他的伤口。布条上又渗出了血迹,她皱眉:“又裂开了。你别乱动。”
重新包扎时,两人离得很近。沈砚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看到她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
“苏绾。”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等这件事了结……我是说,如果我能活下来……”沈砚的声音很轻,“我想娶你。”
苏绾的手猛地一颤,金创药撒了一些。她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我知道这很难。”沈砚看着她,眼神坦诚而热烈,“我知道我的身份,知道你可能面临的非议。但我不想再隐藏了。这些日子,每一次生死边缘,我想到的都是你。我不想……不想有一天后悔,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
苏绾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水光。但她很快低下头,继续包扎,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沈砚,你是新科探花,是朝廷命官,前途无量。你的正妻,应该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小姐,能助你在仕途上走得更远。而我……我是皇城司的探子,是见不得光的影子。我们,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沈砚握住她的手,“只要我愿意,只要你也……”
“我不愿意。”苏绾抽回手,站起身,背对着他,“沈砚,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走的是阳光大道,我走的是暗夜独木桥。强行走到一起,只会毁了你的前程,也毁了我。”
“我不在乎前程!”
“但我在乎。”苏绾转身,眼中已恢复平静,“我在乎你能不能为父报仇,能不能扳倒童贯,能不能实现你的抱负。而这些,需要一个没有污点的妻子,需要一个强大的岳家。这些,我给不了你。”
沈砚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他知道苏绾说得对,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好好休息吧。”苏绾走向门口,“明晚还有一场恶战。别想这些了,等活下去再说。”
她推门而出,没有回头。
沈砚靠在墙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五味杂陈。
苏绾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但他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出身、身份、前程,就要扼杀最真实的情感?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那个在海上搏击风浪的男人,是否也曾面临这样的抉择?为了理想,为了责任,不得不放弃珍视的人和事?
父亲,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心中无尽的怅惘。
而此刻,登州城的另一端,水军衙门内,张俊正对着地图沉思。
“都统,还是没有找到沈砚。”王彪躬身禀报,“全城都搜遍了,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肯定还在城里,只是藏得很深。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
“湖州那边呢?”
“已经派人去了,最多五日就能到。”
“好。”张俊冷笑,“沈砚,我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等你妹妹落在我手上……”
他走到窗前,望向黑暗中的港口。那里,他的船队正在集结,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童贯已经传来密令:必要时,可放弃登州,退守黑礁岛,等待金国接应。
但张俊不甘心。他在登州经营十几年,这里是他的根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走。
而沈砚,就是那个可能毁掉一切的人。
必须除掉他,不惜一切代价。
夜更深了。登州城在黑暗中沉睡,但暗流从未停息。
明日,又将是一场生死较量。
而沈砚与苏绾之间那刚刚萌芽就被现实扼杀的情感,也将在暴风雨中,接受最残酷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