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鹦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州刑警队接到报案,郊区野山霖别墅区野钓湖泊里,发现一具腐尸。
焦头烂额的邱闵带着一组的刑警到达野山自然湖边。
见到沉入湖底的铁笼子正被吊机提起,融合了某些特殊成分的水滴溅到湖面,一股子难闻的味儿飘了过来。
“哇!好久没,呃!呃!”
尽管戴着口罩,刘畅依然和第一次出警一样,闻不了那味,在现场附近的草堆里狂吐起来。
“没事吧!?”
有个人从他的身后递过来一包卡通图案的纸巾,听声音像一位稚嫩的小孩。
“谢谢,你是。”
胃里的东西倒得差不多了,刘畅才转身道谢,可是,这孩童一般的人已经离开。
“你啊!缺少锻炼!”
邱闵搭了搭他的肩膀,喉头微微滑动,皱眉间,竟也咳嗽了几声。
戴上两层口罩之后,刘畅的笑靥,也只有他自己能够感受得到了。
“师父,别撑着,回头,还怎么吃肉?”
看向邱闵的眼神,除了挑衅,还有些担心。毕竟,对于邱队来说,这些日子能够平衡情绪的食物,也只有入口即能兹出满口油脂的白切猪肉。
这白切猪肉还能聊到一段极为解压的栋梁故事(插叙)。
逢年过节,邱闵的姥姥总是会给他做这道菜。
记得,这是他父亲做毛脚女婿的时候,到邱闵姥姥家做的第一道菜,美味的白切猪肉,浇上特调的酱汁,不只吃定了邱闵的母亲,也收服了二老挑剔的味蕾。
邱闵的母亲饶春芳是当时老城区有名的美人,又是留洋回国的大学生,毕业后,未曾留恋国外物质富足的生活,坚持回到落后的江州县参与建设。
这项举动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很难得。
那个时代,国内的大学生极其稀少,去国外顶尖大学就读的更加稀有。一般学生毕业后留在国外,或者回国包分配。安排的工作不是科研机构、大城市的政府单位,就是大型国企。
这些机会摆在面前,饶春芳却拒绝了。
有人问她,找一份安安稳稳的工作,享受一份他人不可及的福利待遇,难道不好吗?
她却回答说:“按照你的逻辑,我这么多年辛苦学习和研究,就是吃了饭没事干,瞎折腾呗?吃大锅饭,吃税收,混日子。当然,也不全是,但大部分都是。
剑都炼好了,不见血,还有什么意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一直相信这个。既然,我们已经重新开始了。总要有人去建设,去维护,去改变原来的状态。最直接的办法,不是写,不是说,而是去做!”
饶春芳就是这般外表文静,人畜无害。当时追求的公家子弟很多,但只有邱闵的父亲知道她并不是一位柔弱的女子,而是一个狠角色。
地道的农家土猪肉是上品,城区一般吃不到。
为此,邱闵有时会想念老家那一口美食,退而求其次,只能在周齐街的百年老店丁芳斋卤肉,去买一份加了两倍浓汁的扎肉,以解相思之苦。
说到底都是肉,或许,只有生活过于清淡的人,才会时不时想起这一口。
“行了!别多嘴!我去趟厕所,这里你盯着。”
看着邱闵小跑的熊样,刘畅出现场的毛病似乎好了一大半。
一向灵敏的嗅觉突然被大脑传输系统直接屏蔽了功能,或许是读取系统失效了,亦或者是感觉器官失灵,总的来说,是好事一桩。
新来的法医已经就位,地上铺好了白色的尸检专用织物。
这位法医叫周启航,刚毕业不久的零零后,是个活泼开朗的男生。
当然,曾经的舒静怡也是眉清目秀,清纯可爱。
刘畅在一旁感慨着世事无常。
老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不就应验了么!
尽管舒静怡已经离职,顾婺却一直缠着邱队,申请重新将舒静怡列入嫌疑人,整个人跟魔怔了一般。
邱闵并没有答应,而是拒绝他参与接下来的刑侦工作。
转眼间,铁笼子已经稳稳地放到了岸边。
里头放着一个半密封的行李箱,一侧的拉链已经被报案人打开,晃眼的腐肉露在外面,形容难以直视。
做好防护之后,周启航用钢丝钳将笼子用铁丝绕紧的位置切断。
用镊子将关门的断丝放入标签袋中。
还好,整个笼子并不是生铁浇筑或者钢筋焊接,而是极薄的铝合金细条,相对来说,稍微容易打开一点。
警队物证科的同事,留好现场的影像。
最关键的一步是打开行李箱,确认死者身份。
可现场却不见邱闵的影子。
拉杆箱有点沉,周启航和两位助手,使尽全身力气,才将笼中的箱子挪到尸检的位置。
外观勘测是黑色特大号拉杆箱,爱马仕。
拉链被一点点打开,尸体上的肉已经脱离白骨,脸部腐烂严重。
此时,周围钓鱼的人纷纷把鱼竿收了起来,顺道将钓上来的鱼,倒回湖里。
毕竟,谁也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品尝人肉的一星半点。
被害人被安置在白色织布上。身长一米六二,男性,五十五岁左右,全身裸露,左手无名指缺半截手指,小手指指甲特别长。
最奇特的是,尸体从行李箱转移到地上的时候,身旁有一只鸟的骨骼。
据观察,这只鸟死前大概率是一只玄凤鹦鹉。
“小周,你今天的任务有些猎奇,这小东西也要做尸检吗?”
尽管并没有凑到前头去仔细观察,却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周启航在自我调侃,刘畅还是忍不住搭上一句话。
“当然!尸体都会说话。可不能,区别对待。”
口罩之上那双月亮般的眯眯眼正在朝刘畅眨巴。
“刘警官,咋站那么远呢!过来瞧瞧,搞不好是你熟人呢?”
“我熟人暂时没人失联,别吓我,小崽子!”
尽管这么说,刘畅还是拿出手机给居住在这片区域的熟人去了电话,得知所有人都相安无事,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野山湖距离最近的公厕只有不到三百米的路程,邱闵却迟迟没有回来。
“刘畅,邱队去哪儿了?”
刑警队的其他同事勘察完现场,拿着登记表找他签字,却找不到人,于是,直接求助刘畅。
“他,半小时前去那边的厕所。”刘畅随口一答,忽然心中闪过一丝不妙,边走路边喊,“邱队!你反应这么大!不能够啊!要是拉屎,半小时也拉好了,小心蹲出痔疮。”
话音刚落,公厕的门,被刘畅和另外一位男刑警一起推开。
“邱队!邱队!”
打开室内照明灯的瞬间,地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有拖拽,还有蹲坑每一小格的门被损坏的现实。
见现场情况糟糕,刘畅极为慌乱地一一打开厕所内的小门,确认邱闵是否受伤。
可是,整个公厕男厕和女厕均没有发现邱闵,也没有见到与邱闵发生冲突的人。
只有在最靠近窗边的蹲坑里头的墙壁上挂有两条明显的碰射状血迹。
蹲坑冲水的马桶中,还有邱闵的六格子药盒,里面的降压药和降糖药,以及保护心脏和肝脏的药片,和早晨装入的数量一致。
折到洗漱台,发现邱闵的保温杯里的水,也一口未动。
“调几个人过来,找人,找邱队!”
刘畅突然愣在原地,他全身僵直,不知从哪里开始整理头绪。
“谁TM光天化日之下袭警!抓着了,我!弄死他!”
这一句话几乎是从龇牙咧嘴般的怒吼声中咬出来的。
周启航在河岸边的活刚结束,就转移到公厕这边。
“这个血迹混和了一些东西,回头查一下。喷射的位置有点低,一般是人平躺在里面,重击头部,才会喷射在这个地方。”
“袭击腹部或者胸腔,心脏?会不会……”
“不会。”周启航见刘畅六神无主的样子,便提醒了一句,说,“刘师兄,前后都是监控,现在最主要是找人,这边就交给我了。”
监控中,只见到一个走路跛脚的老汉,进去十分钟左右,拉出一个特大号垃圾桶,拖上了垃圾车,看起来并不费力。
全程异常安静,并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声。
“查查这人!找物业!”刘畅语速极快,和他高速运转的大脑一样,根本没办法放松下来。
物业经理慌忙跑进监控室,在视频面前左看右看,始终认不出监控里的那个身影。
只得找来业主委员会的董阿姨,这人之前在街道管卫生这一块,对很多小区的垃圾运送人员和制度流程极其熟悉。
“这人,好像是这两天刚来开清运车的,估计刚来两天。登记名是沈孟龙,听口音好像是南边过来的。”
“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一个手机号码。这人今早上还答应到我家回收旧物品的,我等了好几个小时了,都不见影子。”董阿姨翻看手机,说,“就是这139……”
“麻烦阿姨拨通电话,就问他为什么没来收东西。”
由于周围环境嘈杂,还有警鸣声,刘畅提示董阿姨关掉免提。
刘畅贴着手机的背面,隐约听到,说话的是位老年男子,口齿不清,还有些结巴。
这边询问他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过来取废品,他的回答很自然。
“我,我,我眼镜,没戴,回去,拿,拿一下,我,我下午就,就来。”
电话那头挂掉电话,刑警队移动信号检测站一直在跟踪信号,终于短暂停留在通往老城区的立威桥位置。
周启航被安排直接回队里对现场遗留的两个案子做检测。
鼓着腮帮子的刘畅带着一帮子刑警赶到立威桥,只在桥洞中找到一部手机,还有流浪汉生活过的痕迹。关于邱闵这个大活人,什么都没见着。
大桥下是滚滚江水,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会被冲走,或者掩饰得天衣无缝。
“师父!师父!你去哪儿了?”
此刻,喉咙已接近嘶哑的刘畅接到刑警队的电话,说是在老城区连接大路的监控拍到了那辆垃圾车的图像。
可是,车身敞开在外头的特大号垃圾桶没了踪影。
“抓他!审问!”
对老汉的抓捕,异常顺利。
在审讯室,这位受了惊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半天不肯说话。
刘畅按耐不住烦躁至极的心情,抓起这人的领口,大声问道:“你说,今天早上九点到十点,你到野山霖别墅附近的公侧,干什么了!”
“我,我,我……”
“刘畅,他本来就结巴,你这么问,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正在记录做笔录的女刑警,站起身,拉回刘畅。
转身给老汉递上一杯热水,轻声细语地说:“您别怕,你看到什么了,跟我说。”
老汉提了提滑落到鼻翼两侧的眼镜,抬眼表情拧巴地看着女刑警,回答道:“我是,是去清理垃圾,垃圾的,进门,收拾好垃圾。只看,看见一个东西,往窗户上,爬出去了。我,我老老花眼。”
“什么东西?”
“远,远看,好像是小孩,又好像是猴子。”
“你还散光吧?”
“是,是的。”
“眼神这么差,你不戴眼镜,能行吗?”
“今日出,来,忘,忘在家了。”老汉说,“远,远处,还是,能,能看清的。”
经过排查,这人并没有撒谎,他是深度老花眼,近处的东西,只能分辨模糊的轮廓和色彩。他也只是进入厕所拿了黑色的垃圾袋,扔进了特大号垃圾桶。至于垃圾桶里有什么,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并且,他还一直强调,垃圾桶很轻,单手就可以拿起。这一点监控视频,已经证实。
垃圾车上没有明显的血迹。
“垃圾桶,现在在哪儿?”
“老城区,西北,面荒地上,的…,处,处理站。”
女刑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年老年衣服店的票子,送给老汉,价值不高,但足够换掉他身上这一套不知年月的破衣裳。
刘畅带人赶到老城区的垃圾清运站,在数百个垃圾桶里,找到了几十个内壁上或者桶底有血迹的垃圾桶。
提取到数十份血样,已经累到头昏眼花。
周启航这才明白,刑警队的工作并不是加班这么简单,而是时刻需要准备着应对各种复杂的突发事件,而且不允许躺平,一分钟都不行。
垃圾桶的编号在视频中没有出现,只能凭借颜色和污渍,和暂时还没有出结果的血液检测,才能排查出邱闵是否被装入垃圾桶。
至于那双眼中识别到的小孩或者猴子,刘畅在结果出来之前,便又折回了公侧。
八小时前已经腹中空空的刘畅,一直无心进食。他能感受到邱闵,也就是他的师父,此刻,正在一个角落里面,向他呼救。
那呼吸声,就如同十几天前在急症室一样,太清楚了,以至于他不敢停下脚步,生怕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让自己后半辈子生活在惋惜和自责中。
公厕的背后有一棵直径六十厘米以上的槐树,蔽日的枝叶,阻挡了强光,垂落的花串串,在风的召唤下,铺满了整个窗台。
在窗台上,有半个极难分辨的脚印。玻璃上留有很多枚新旧不一的指纹,其中,有一个很小的手掌印,特别新。
槐树地下种植着一片无人修剪的草坪,除了落花,还有一些已经掉了色的烟蒂,窗子地下有一团被踏足的痕迹,很小一团。
刘畅蹲下将可疑物品装入证物袋,却在脚边发现了几枚鸟类的羽毛,和树上麻雀的飞羽不同,这种明显是豢养在家的,羽毛很干净,颜色是天空蓝。他顺手也装入证物袋中,反正,此时,任何事务都能让他联想到邱闵。
旁边是一条通往别墅区的小道,这里没有监控探头,只有一排规整的路灯。
柏油路的对面,便是一大片树林,以松树为主,看上去很挺拔。
抬眼观察许久,刘畅终于在这条通往别墅区的小道,离公厕五百米的路灯杆上,发现了一个带血的指印。
“周启航,快来!”
“我这,还刚开始,怎么了?”
正在法医室里,周启航目不转睛地盯着仪器。
手上需要检测的东西太多,不知从哪头开始,琢磨了半天,还是从厕所血迹开始检测。
刚开始半小时,刘畅又叫嚷着让他出警,周启航彻底崩溃。
小伙子哭着联系他在市局法医科的父亲。
这件事情,就这么传到了邱民心的耳朵里。
两小时后,邱民心带着市局的法医和鉴证科人员,赶到野山霖别墅区。
“刘畅,你怎么不早打电话给我!”
面对邱民心的严厉斥责,刘畅只得低头道歉。眼泪不争气地从鼻尖滑落,他指了指路灯上的血指印,说道:“这,说不定就是邱队留下的记号,烦请早点检测出结果。”
“行了,回去歇着吧,吃点东西。遇到事情就哭,像不像个男人!”
“我是怕,师父,真被。”
“哪有那么容易,放心!他可比你硬多了。”
邱民心的表情,周围人都不敢看,生怕对上眼,到时候一团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整一片区域都被翻了个遍,均没有瞧见邱闵的踪影。
三十六小时后,勘察中提取的血样有了眉目。
十二个垃圾桶中的血样都是动物血,另外两个垃圾桶里面有人血,其中有一个是来自邱闵,另外一个暂时没有匹配的结果。
公厕墙上的血迹是邱闵的,血液中混有一种无法确定成分的药物,经过实验检测,能使小白鼠嗜睡昏迷。
槐树下发现的几缕羽毛,被证实来源于一种鹦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