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转身
刑侦流程已结束，陈超的口供听上去滴水不漏，案件的细节和作案过程，基本和现场的勘察一致。
只是还有一点，邱闵始终想不明白，他的动机可以是勒索不成杀死蒋立，那么，对于自己的姐姐，何况还是一个孕妇，却痛下杀手，任何解释终究显得些许苍白。
他说：樊丽华和蒋立有不正当关系，他恼羞成怒做了这件事。
事实上，现场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不正当关系是经过擦拭后重新描写的，就像素描画了心中那人的轮廓，害怕被人发现，擦掉的时候，被另外一支笔，重重地描画了出来，笔尖更加有力，轮廓更加清晰，明暗对比更加强烈。
原樊丽华尸体检验的法医，在她的宫腔里边，找到极小部分失去活性的精液，小心地放入一个没有标识的褐色瓶子里。鉴证科警官在做DNA检测的时候，将未检验的瓶子归到已检验的项目中，粗心大意地漏了检测。
证据显示，樊丽华当天死前已经使用含10%碘伏的某专业清洗剂，试图消除某行为的证据。清洗剂瓶子上有她的指纹，而且以方向和力道推测，均来自她的个人行为。
时隔五年，案件所涉及的证据被重新排查，每件物品都做了到位的检测，才发现褐色瓶中DNA是蒋立的，证实了樊丽华和蒋立确实存在不正当关系。
从案件现场的布置来看，凶手极力在渲染他们的关系，而陈超并不符合这一点特征。
尽管，邱闵对舒静怡的口供持怀疑态度，但是，她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据。这一点，那段完好无损的监控已经说明了问题。
那日，舒静怡在羁押室里呆呆地坐在光口，她抬头盯着方格子玻璃盖，浅浅一笑。冷白的光照射下来，没有一点温度。
“舒法医，你可以走了。”
门口出现一连串钥匙开门的声音，分秒后，进来一位身穿警服的女刑警。
沉浸在小世界里的舒静怡转头瞥了一眼，微微张口笑道：“我还能穿这身衣服吗？”
“这案子已经结了，当然可以，快出来吧！”
面无血色的舒静怡，从凳子上站起身。
解开囚服的扣子，转身放置在床头，眼见不够规整，又重新摊开，和之前军训一样，叠得整整齐齐。
女警官的身影在门口站着，殊不知正有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往里头瞎瞄。
“你干嘛！”
女刑警警觉地翻转了顾婺的一只胳膊，奇怪的是他竟没有喊疼，只是打了个求饶的手势，而后，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时间回到六年前，江州大学，五一节。
大学放假，整个学校没几个人活动，其中就包括顾婺和洛夏。
“五一，你干嘛不回家？”
抱着一大堆零食，跟在顾婺身后，不停叨叨的男生就是洛夏。
“才三天，来回比较累。”顾婺停在超市冷冻柜前，说，“洛夏，笨呐！去门口推个车来。”
“哥么，我抛弃女友，放下赚钱的机会，给你这当劳力呢！？”
“拿吗？”
“拿！”
一番口角后，洛夏从远处推着购物车，划拉过来，宽大的牛仔裤裤腿在风中狂舞。
“哎！顾婺，你知道我刚，看见谁了不？”
那时洛夏每日沉浸在看东北喜剧的欢乐中，整了一口仿东北那旮旯口音，贼好玩。
顾婺轻笑道：“谁！是你老丈人，还是咋滴？”
“咱们舒三。”
从洛夏漏风的言语，和他眼神提示的方向，顾婺见到舒静怡身边的中年男子。
俩人有说有笑，虽然背对着顾婺和洛夏，但从舒静怡一耸一耸的肩膀，和挽着男人的手臂，顾婺断定这男人是她父亲。
“我们去打个招呼？”
顾婺瞧了一会儿，转身问。
瘪了瘪嘴后，洛夏摇了摇头，拉着顾婺站到视线外，一处货架的背面。
“刚才，我傻！见到她，直接正面冲过去，对舒三旁边的男人笑着喊了一声’叔叔好！’你猜怎么着？”见顾婺没什么大反应，直接说，“我有那么老吗？静怡，她是我女朋友！”
“怪不得！看不上你。她喜欢成熟的。”
顾婺只记得当时只在意调侃洛夏，其他人只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虚化的印象。
“怎么会！她跟我一块儿去看电影的时候，那可是。”
那时搞不懂，洛夏为什么要背着他约会舒静怡。
“怎么？”
“打扮可比这身性感多了。”
“你别忘了，她是哥么，你有女朋友。真是猪，什么都能吃！”
那天，顾婺气冲冲地拿着两袋子零食，离开超市。将洛夏扔在门口，不听他解释，也不再理他。
晃过神，已经是六年后的五一。
顾婺见到舒静怡穿了一件长袖森林系长裙，脚穿黑色皮鞋。女刑警递给她的警服，她没有穿，而是好生还了回去。
女警见舒静怡的行为并不在预料之内，便张口问道：“舒法医，你这是？”
“我做过外科医生，做过法医，做过刑警，也做过罪犯。我的一生到此，已经算圆满了。”
拭泪的瞬间，顾婺惊呆了，他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舒静怡抹泪。
披着干净的长发，舒静怡的脸上虽然不再圆润稚嫩，或许，还略显惆怅，但丝毫不影响她伤心时，眼圈微红的动人画面，在别人心中酿成纯纯的烈酒。
“这件事，只是正常走流程，你别在意。不管怎么着，医院和刑警队，都是公务员编制，你去外面，可怎么找？”
此时，为了开解舒静怡，并且留住她，顾婺突然学着洛夏说话的口吻。
果然，顾婺一现身，舒静怡就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在光口下晒起太阳。
“顾二，我不缺钱，有机会约着看电影！”
此刻，顾婺心中跳出一段独白：美丽的女人，用发光的眼睛看你的时候，你要小心。她其实内心是一头几日没有觅食的饿狼。口袋里没几个铜板，千万不要眼神交流，也不要答应，否则，最后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们可以抱一抱吗？”
不知是出于对朋友的怜惜和安慰，还是出于别的原因，顾婺张开双臂，任由舒静怡钻到他的胸口。
“舒三，你知道吗？我喜欢看你穿那件纯白色的毛衣裙。”
“哪件？”
“六年前的五一节，你在超市遇见洛夏穿的那件。”
“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也在。”
“哦，好看吗？”
“很好看，披着一头卷发，像天使一样。”
“我转身了吗？”
“没有。”
此时，舒静怡猛得推开顾婺，朝他的胸口锤了一拳，问道：“那时比我现在好看吗？”
“都好看，就是那时，更加清纯。”
顾婺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在恼什么，他把舒静怡发火的原因归于多时的羁押。
“清纯个P！”
眼见着舒静怡丢下一句不太搭调的话，与顾婺擦肩而过。
皮鞋“咯咯咯”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突然，顾婺想到参加聚会的长发女子，身形背影和舒静怡极为相似。关键是后背的肌肉线条，人的记忆可能混乱，而肌肉记忆却是多年都不会改变的。
“舒静怡，那天你根本不是穿白色的毛衣，你撒谎！那人是谁？别忘了，洛夏见过脸，他并没有死。”
叫喊了一声，顾婺喘着粗气，失望地愣在原地。
女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朝顾婺莞尔一笑，然后回过头，缓缓地融进了黑暗里，再也寻不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