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良辰
辗转到另一处看守所的沈溪丛,临走前,给了邱闵一份手记。
由于老邱身体不佳,便把案子交给刘畅,这本重要的手记便到了他的手中。
分秒未闲着,刘畅阅读完手记内容之后,顺着里头的线索,做了一份实地调查攻略。鉴于一个人出门调查案情有诸多不便,便从仅有的几个稍许清闲的刑警中带走一个,全力扑在周雪的案子上。
JL越野车行驶在通往JZ市的公路上,途径忘忧湖环山路,有一段还拉着警戒线。刘畅脑海中出现了某些片段,只是灵光一现,就像一部世纪前的老电影的一个场景。
“刘畅,你为什么往这儿开,不会是为了省点过路费吧?”
坐在副驾驶的钟宇,吹着凉风,呼吸天然氧吧的新鲜空气,又有司机开车,脸上洋溢起吊p的笑容,开始冒嘴泡。
“以前,总觉得他是意外坠湖,可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往这儿开,除了这个原因,还能想到其他吗?”
“这条路到哪儿?我没来过,不大清楚。”
“最近的点是到JZ市,最远的我也不清楚。”刘畅思考了一下,说,“小d,小d,这里环山公路沿路城市是哪些?”
“别喊了,这边没信号的。”钟宇拿出手机,在刘畅侧脸旁晃了晃,说,“手机都没信号!”
“没信号,没信号!”刘畅突然猛踩刹车,盯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说,“没信号,顾婺说他接到电话,断断续续,后来就显示无信号。可是,我们在车载监控中却看到一段完整的视频。关键是从副驾驶室的手机中搜集的。我记得没信号,手机中不会存入视频信息,是这样的吧?”
“喂,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视频该不会不在这个区域拍摄的,而是在另外一个相似的地方,补拍的?”
随着后头汽车鸣笛的声音越来越大,刘畅只得停止推测,继续往JZ市方向飞驰而去,只是,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验证这个猜测。
午后,JZ大学,微风,气温二十五度,柳絮纷飞。
手记置于背包中,刘畅觉得有些重量,便将肩带往上提了提,回忆起里头的一个场景,脚下也没闲着,往深处走去。
“我与她相遇,算是命中注定。
这世间最美的莫过于初识的青涩与娇羞,热恋时的骄阳与欲火,还有沉稳后的轻车熟路与互相扶持。
一切原本那么美好!我懂你,你也懂我。”
跨进百年JZ大学的门槛,里头已经难得见到旧时期的景象。沈溪丛手记中的“清池矮树倚柳枝”已经成了“湖泊高枝遮弱柳”,原先的自然小瀑布变成了人工景观,配上红绿灯影,白天也炫人一脸,特别是背景音乐,动感进入骨髓。
“怪不得,提名’情留步’成了恋人无人问津的场地。要我,我也不来。真煞风景!”
“你这小毛孩子还能懂这些?”刘畅也觉得改得不伦不类的,看到钟宇,还是忍不住调侃一下。
“她们,原来是坐在这个位置,一起看书聊天的?”
“这里正好在银杏树下,应该是。”刘畅说着,便坐了下来,抬眼指着远处的大楼问,“那是什么楼?”
“锦秀楼,原先是医学院大楼,拆掉重建的。”
湖面泛起涟漪,银杏树梢花苞已经绽放,刘畅躺在草坪上,一阵风过后,不断有下落的花瓣飘到脸上。他睁开眼,视野中突然出现曼妙女子的脸庞,她在冲着他微笑。
“美好的五月,是周雪的生日月份。我们熟悉的银杏树也开始在风中摇曳,送给她天使才有的幸运花。花瓣铺满草地,池水映出她芙蓉般的面容,未施粉黛却宛若羊脂。她朝我莞尔一笑!我怎么敢亲她?这就像试图破坏一件无价之宝。我只得伸手拭去她喜极而泣的泪。我想,她也很喜欢我吧,她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我们恋爱了!”
“哎!刘畅,傻笑什么呢!?”
以为刘畅着魔了,钟宇差点一巴掌呼过去,还好刘畅醒地及时。
“分析案情呢!你干嘛呢!哪儿来的雪糕?”
“前头小卖部买的,那老大爷说是包场几十年了。要不去问问?”
“还用你说!”
从爱情的甜蜜中清醒的刘畅,拉着钟宇快步跑到小卖部。
巧得很,小卖部的名字叫“毛老头冷饮”。这个名字出现在手记中的第三段。
“那天,很热,应该说是闷热。我和周雪在银杏树下看书到十点,俩人都开始熬不住了,便非常有默契地收拾好东西,往毛老头冷饮店走去。还是老规矩,今天我的功课全部完成,而她还有一个研究课题没有头绪,她请我吃雪糕。这天,她买了一根,递给我。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吃?她说,来大姨妈了,不能吃生冷食物。我很紧张,就好像窃取了她的秘密,感觉她慢慢地开始属于我,到我的生命里。”
想到此处,站在冷饮店门口的刘畅开始大笑起来,而后捂上嘴。里头店主,也就是毛老头,也捡了点笑料,并没有开口问。
“哎!哎!干嘛呢!神经兮兮的。把老板乐呵得不行!”
钟宇一拳打在刘畅的手臂上,皱眉时,抛了一个极为嫌弃的眼神。
“哦,抱歉!老板,这两人,你有印象吗?”
调整好情绪后,刘畅递给老板两张照片。
“没什么印象了,每天都有很多学生来,记不住。”胡子花白的老板戴上老花镜观察了老半天,硬是没想起来。
“你再看看,这个男生和女生在十年前,就在这个对面的医学院读书,每天都会经过这里。”
“哦,这个女生,已经去世了吧?”老板又想了想,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当时死在医学院地下室里,但是没有找着尸体。那段时间,医学院晚上都没人敢去。我这边生意也受影响。”
“你生意受影响之前,这个女生和男生有没有到你这儿来买过东西?”钟宇追问,“或者,你印象很深刻的事?”
“这个男孩子,后来没出现过了,每次都是女孩子从那个湖的方向走过来买东西,然后绕到医学院去。大概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去湖对面的阅览室复习,然后回到医学院大楼。这个口供我十年前就提供给JZ警方了。怎么,还没破案?”
“谢谢你!”
刘畅没有多嘴,而是十分警惕地收回话茬。
顺着小道,二人走进锦绣楼。钟宇逮到一位保安模样的人就问。
“保安叔叔,这边还保留着地下解剖实验室吗?”
“你们谁呀?走走!”
这人抖着腿极其不耐烦地招呼他们两个出去。
“我们是警察,办案!麻烦配合!”刘畅拿出警官证,在保安面前晃了一秒钟。
“这边的案子,警察、记者、网红来了不下十次。有什么用!?你们走吧,我要去吃饭了。”
火冒三丈到咬牙切齿的刘畅差点就要一拳抡到这人脸上,制止他的竟然是手记中的一段话。
“我们学校的保安都是开着豪车并且有来头的,遇到为难你的事,千万别硬来,我是吃过亏的。我和周雪第一次接吻,是在医学院后面的小树林里,十步一对情侣,我们也决定试一试。正在我颤抖着唇齿,靠近她的时候,保安的电筒直接将我与她分成了楚汉两界。我尴尬,她羞愧,保安的笑声却异常爽朗。我忍不住揍了他,却换来打扫一周公用厕所的惩罚。我那时想,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是世道。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之前路过几次,瞧见这保安和食堂姿色尚可的阿姨大白天在树林里戏耍,我只当他们是释放天性,而他却不放过我。至此,我和周雪的事传到了周雪父母的耳朵里,一发不可收拾。”
“好好,大爷,那请问我要看看,可以吗?”言尽于此,刘畅左右环顾没什么人,拉着保安的手臂,不太文雅地撒了娇,却换得对方无动于衷。
“没得看,底下全被铁链子锁住,该封的门也都被填了。这个事情一出,谁还敢进去!”
追求真理的人,心中只有一个信仰,那就是真相。况且刘畅和钟宇都是无神论者,可以卑微弱小,也可以心细胆大,做人有时需要装一装,办案也一样。
钟宇拆开一包烟,递给保安一支,痴笑道:“那就是没有拆除,那就好,让我们进去看一看,可以吗?”
“有什么好看的!这地下对外界宣称已经拆了。我进去看过,东西都没了,就是痕迹都被抹除了,你懂吗!只有几间阴森森的房间,没什么价值。这么多年的陈年旧案,还查什么?!”保安将烟挂在耳廓上方,抖着腿继续说,“你们直接跟校方联系吧,估计,就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钟宇拍了拍正火气上脸的刘畅,追问,“校方还能阻拦警察办案?”
“不然,你们可以去试一试。这件事已经影响这个学校很多年评优评先了,你们搞了这么多年,都没个结果,去了除了挨骂,估计还要被轰出去。”保安这说辞,两位年轻的刑警第一次听见,他们愣了一会儿。
此时,刘畅的手机铃声响起。
“好的,邱队,这边不太配合。行,这样,那我明白了。”
见过蹬鼻子上脸的,却没见过如此嚣张的,俩人相视一笑,转脸便一分面子也不给-走流程。
“身份证出示一下,我这边也需要登记。”
刚登记完保安手中的那张纸,刘畅就拿出自行编辑且打印好的表格,递给对方一支笔,随便开启随身探头,放在非常显耀的位置-心脏上方,调整探头焦距,对准保安的脸,便开始进入程序。
“薛家宝,你记住,你是保安,我是警察,你有你的办事流程,我也有我的。我让你配合,你跟我耍无赖,你是想替我们破案吗!?你妨碍公务,阻挠我们办案。我已经记录在册。等事情忙完,会有人带你去里边喝茶!”
转身欲离开,保安嚣张地拦住二人,抢过刘畅登记信息的纸张,揉成一个团,扔了回去。
“你们记下我的名字,有什么用!老子有房有车,还是学校股东,你能把我怎么样?!还录像,我tm让你录!”
这人骂骂咧咧地推了一下刘畅,顺手去摘掉他胸口的摄像头,极其吊p地塞进他的上衣口袋,不忘拍了拍刘畅的侧脸,骂道:“我保安是学校养的狗,你也是!”
刘畅再也忍不了,抓起这人的手腕往后一压,五个手指全部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对方的痛苦漫入喉间,尖叫一触即发。
“啊-疼疼疼!”
“哪边没有监控?”
“二层厕所走廊!”
“你还挺实在的哈!”
实在忍受不了的刘畅,不顾钟宇的拉拽,使尽全身力气将薛家宝拖进二层厕所外边。
“对不住!薛爷,这边可以说话了吗?”
刘畅将裤兜里的那团纸递给钟宇,抬眼示意他打开看看。
摊开纸张,上面写了一排很小的字-我真能帮助你们破案。
“你怎么看出来的?神了!”来自新手的彩虹屁,刘畅是第一次听到,感觉老好了。
“薛爷听到我电话里喊‘邱队长’的时候,一直在摸口袋,表情立刻也变得怂了很多。我猜他就是邱队让我找的薛爷。当年这人可做了不少坏事,现在是老邱的线人。如假包换的学校校董。”刘畅其实心里清楚,邱闵已经在电话里说明了薛家宝的名字,他觉得神气就是演技配合地还不错罢了。
说话间,薛家宝挠了挠谢顶的圆头,说道:“我后来一直没做坏事,现在只想把这烫手的山芋交到邱队长手里,既然你们是邱队长派来的,我也算是完成任务。”
就刚才那一幕,薛家宝想了很多个版本,最终将这个老式U盘,精准地放入刘畅的口袋中。
三人话锋一转,画风也180度转弯。
将沉睡许久的证物,放在三人的视线之内。这东西通体金属色,可能存放时间过长,锈迹斑斑。刘畅捏在手里,微微发汗。如果是关键的证据,那或许来得太迟。如果不是,也枉费了薛家宝保存多年。
此时,薛家宝指着这个U盘,娓娓道来:“这是当年另外一个探头拍到的监控,当时,我害怕,就删了。后来,我怕做这种缺德事遭报应,就将我原先删除的资料重新还原,并做了备份。我之前差点就给了这边警局,但是那警察给我的感觉不怎么靠谱。我担心自身安全,后来遇到邱闵,想交给他。没想到,他那一年被撤职,又被调查。这件事,就这么被耽搁了。”
薛家宝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将刘畅拉进厕所,继续低声说道:“有一件事,我当年也说过。他俩,因为一些原因,我是一直注意着的,那小子有我的把柄,我一直想着拿捏他的把柄。那天,我故意把这里的纸巾全部拿走,他进厕所的时候,我在门口的拐角处见到的。一直在里边,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还骂了一嗓子。我当时觉得挺解气。我能证明这小子清白,当时就把信息和警方说了。”
“薛爷,还是挺仗义的。”
检查完厕所,确定没有第四人,刘畅挨个敲打墙壁,查看是否有暗室,或者藏人的地方。
这是一处长方形空间,门开在最左侧,临近楼梯的位置。对门的墙上有一块墙体一半长度左右的镜子,宽度差不多占据刘畅的上半身,水池是老式水磨石面,底下没有柜子,用三根极其简单的水管连接下水道入口。镜子右侧的墙体上摆着两个男士小便池,同样是靠近一侧的窄窗。窗户外侧装有防盗窗。墙体的对面,是一排四个蹲坑,都带有半人身高的木门,像是七零八零年代的厕所风格。最里头,还有一件通顶的门,据薛家宝介绍,是最近才设置的。拉开这扇门,里面放着一些打扫卫生的器具。
“厕所,有必要装防盗窗吗?”
有些不解,钟宇转头问。
“我也不大清楚,这边就是这个厕所,很久之前就生铁浇筑了防盗窗的。也许,后头是山,怕有猫狗进来吧。”
三人透过窗户往外探,后山的清静,伴着一些虫鸣鸟叫,午间,在烈日下依旧没有阳光,看起来有些过分阴森。
指着远处地面杂草中一副铁架子,刘畅问道:“地上,那个栏杆是什么东西?”
“那是,很久之前运尸体用的。死人特别重,楼梯搬下去太费劲。这边的学生细胳膊细腿,搬不动。还是老师想出来,用铁链子拴住尸体,挂在架子上,慢慢从那个滑道进入,直接到地下一层。”
“这个情况,之前没见警察记录在案,怎么回事?”
通读过档案,基本信息早已记在心里,刘畅觉得这个信息非常关键。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来看过,这个口是倒喇叭的形式,只能进,不能出。大概因为这个原因,觉得没有可能,没记录吧。”薛家宝摇了摇头,将当初勘察的细节一一描述,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有些怀疑。
“钟宇,帮忙记录下来。”刘畅拿出手记,翻了几页,转头问,“当时,这个时间段和地点还出现什么人吗?”
“可能,还真有!”
“我记得,你当时说没看见人,为什么撒谎?”刘畅追问。
“我当时说没见着,其实是有一个身影从厕所里头闪了一下,我没法描述,所以就没有说。”
“你都没进厕所,怎么看到的人影?”
“这面镜子,反射出来的,我正好从门口看到一瞬间的黑影。”
手记里面这样描述:那天,我急着上厕所,却发现四个坑都没有厕纸,没有打开第五个,就随便打开一扇门。我蹲了很久,大概十五分钟样子。我喊了几声后,有人从木门底下扔进来一小包带着香味的厕纸,我当时抬头看着天花板,没有见到他的手。我说‘兄弟,谢谢。’这人没有回应,也没有走出去的脚步声,只有木门被关上时,门栓接触隔板的声响。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以为是哥们恶作剧。使用完后,带上门,就走了出去。在拐角处遇到薛家宝,我就知道肯定是他搞的鬼。
合上手记,刘畅问道:“薛爷,你看到的那人,能描述出什么样子吗?”
“想不出怎么描述,只有一瞬间。”薛家宝思索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丝毫头绪。
“薛爷,非常感谢,这一次我们是第一次过来调查,麻烦你保密。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们。”
表示感谢之后,刘畅和钟宇,辗转到了锦绣楼的背面。薛家宝捂着脸,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通往大楼背后的这条路被乱石堵上。刘畅和钟宇只好绕进远处的树林中,留下锦绣楼背面的照片,暂时放入档案袋。
深夜十二点,医院的急救室,监测仪器发出不间断的声音,滴-滴-滴,时快时慢。刑警们簇拥在邱闵身旁,寸步不离。
“谁?”医生疾步走来,见到抹泪的刘畅便认定是家属,直接发问。
“我?他,邱闵。”
“怎么了?”
“不清楚,突然晕倒。”
医生急切地询问邱闵的病情,刘畅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慌里慌张,看样子有些招架不住。
舒静怡直接从墙角窜至医生面前,接过话,回答道:
“邱闵,xx区刑警队队长,连续十日未休息,诱发心梗,赶紧吧,医生。”
“有病史吗?”医生拿出胸口处的笔,眼睛却盯着舒静怡异常冷淡的脸,似乎是内行看内行,对上号。
“医生,小时候被梦吓坏过,算吗?”舒静怡挑了挑眉,戏谑了一句。
“好,你们可以先出去。”
医生招呼几位护士拉上帘子,开始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抢救。
“姐,我师父会不会有事?”
时不时往邱闵的病床里头张望,刘畅的担心都写在脸上,相反,舒静怡表现地很淡定,或许她早已习惯了生死。
“别担心,邱队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没那么容易挂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憋了回去。刘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整日跟尸体打交道的舒静怡,转脸点了一支烟,正想要送进嘴里,被迎面而来的护士夺了过去。
“不好意思,女士,这里禁烟,你如果有需要,可以去吸烟室。”
“抱歉!”茫然间,舒静怡低下头,将右侧长发束于耳后,低声说到。
见护士走远,她拍了拍刘畅的后背,闲聊道:“顾婺,走了吗?”
“走了。”
“说什么了?”
刘畅双手插进衣兜,做了个极其无奈的手势,抿嘴后,深深地叹息道:“他说他会等到真相到来的那一天,不会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