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烟斗
汽车载着三人,继续行驶在路上。原本案子有重大线索,他们一定会在车里有说有笑,互相介绍一番,或者聊聊案情,至少不应该沉默不语。
此刻,他们各自望向窗外,似乎临街的商铺和游客更加引人注目。
按下手边的按钮,车窗缓缓落下,一阵不小的风夹杂着城市人烟的味道闯进车内,和那老旧的城区,已然归于荒原的气味,简直判若两重天地。
一重浮华登高,一重寂寥归野。
眼神空洞,鼻尖微红。顾婺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的指尖拭去眼角不经意滑落的泪珠。
“人群中有很多孤独的灵魂,邹英杰是,沈溪丛是,我也是。我们都在试图找寻同路人。邹老与世隔绝,沈溪丛放弃梦想,我何尝不是,恨不得躲起来。恨不得来生不再为人!”
悲伤,不能驱散乌云,只会让已经遮蔽的天空看起来更加灰暗。
车驶入城区中心地带,这是一处政府机关办公地、密集居住群、商业区和人工景观带汇聚成的新进主城区。
“应该是这里了,安新科技。”
在集团大楼的地下一层停车场,顾婺艰难地找到一个停车位。
凭借眼疾手快,车技直接碾压不远处一点点挪动车轮的新手女司机。
“哎,哎!你什么人,真是,没有绅士风度!”
探出头说话的女司机,逞一时嘴快,高跟鞋没有踩住刹车,话还没讲完,车子已经撞上对面的水泥柱。
碰撞的声响有些大,刘畅和陈小华警觉地转身,而顾婺戴着耳麦,没有反应。
刘畅上前,摘掉他的耳麦,做了一个看客独有的八卦表情,而后努了努嘴。
“都怪你!我要报警!”女司机走下车,拿出手机欲拨通报警电话。
顾婺这才感觉事情不妙,转身后,走到车头查看情况。
眼前的事故车,只是蹭掉一点漆,并没什么大碍。
“你好,女士!开车不能穿高跟鞋,后跟很容易被卡住。还好你没有把油门当刹车,否则,也不会只蹭掉点漆。如果你不需要帮助,我们就先走了。”
他全程侧着身,站在事故车的旁边,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扫了一眼女子的鞋子,淡定地打量着车头。
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给出适当且好心的建议。
似乎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高跟鞋,跟我刚才撞上柱子,有什么关系!是你抢了我的车位,明白吗?我要报警,报警!”女司机气得直跺脚,拿手机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双手叉腰,一脸漠然,顾婺走到这位女子跟前,看着她拨打电话,并没有阻止。
“抢车位报警有用吗?”
“我都因为你抢我车位撞上了!”
“你再回忆一下,是我抢你的车位,你撞上的,还是因为你穿高跟鞋没踩住刹车撞上的?”
“你抢我车位,影响我心情,我没踩住刹车,然后,撞上了!还不是因为你,跑不了的,就是你!”
“那就随意吧。”
身后的二人,远远地瞧着,似乎还在窃窃私语。
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头齐腰卷发,身材玲珑,能让人记住的只有乌黑茂密的长发,偶然撩开足足有一个平方左右的空间感。
顾婺比她高出至少十五厘米,他能看到的只有她的头顶。而女子一直在摆弄手机,根本没有看到眼前这位表情临近凝固的帅哥。
因地下室无信号,她穿着高跟鞋走到安全通道的口子上打起电话。
女子磨蹭了半天,也没说清楚事情在道路交通法层面涉及的违规事项,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负责任地反复询问。
眼看时间过了二十几分钟,远处的刘畅已经有些不耐烦,欲将警官证丢给女司机,被陈小华塞了回去。
时间不等人,顾婺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一张深海酒店贵宾卡,18K金,上头标注着GuWuV8。
毫不犹豫地塞进女司机的手里,说道:“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身上没带现金。”
女司机贴在耳畔的手机从手中滑落到地上,碰撞声响起的刹那,她尖叫了一声。
“啊!你什么意思啊!耍流氓啊!”安全通道里的回声,呈螺旋上升的态势通往一楼大厅。
闻声的安保人员,冲忙下楼。
顾婺头也不回地进入电梯,转身后,竟然见到那位女司机仰起头,一脸惊呆的表情。
隔着电梯的玻璃门,顾婺睁大眼睛,注视着那位肢体语言极为丰富的长发女生,至于说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见。
“帅哥!你?!今晚是要约我吗?我等你哦!”
刘畅一字一字慢慢地做唇语翻译。
“你给她什么了,她这么激动?还要等你!”
“酒店房卡。”
不以为然的一句话,惹得陈小华捂嘴憋笑,刘畅则是不给面子,直接笑出了声。
三分抖机灵,七分讥笑道:“你,不会是想yp吧,这可不行,我们在办案!顾警官,等咱案子解决了,你爱咋滴咋滴。”
“懒得理你!”
“哎!你的卡也送我一张呗?”
贱兮兮的刘畅凑过脸来,故意讨要。
“改天带你去拿一张便是。”
二人逗着嘴,快步走进安新集团管理层的办公区。
接待他们的是方十堰,安新集团左辽公司负责人,也是安新集团总裁张圳的干儿子。
年过三十,未婚,一表人才。只是发丝上的啫喱稍微多了一些,看起来异常坚硬,跟火影手办的发型差不多。小胡子比头发打理地好些,乌黑顺滑,且有些格调。搭配一身中式套装,外型不掉价。
“方总,不知今天我们能否见到张圳董事长?”
刚端上红茶,陈小华就开始直入主题。
“恐怕不行,我们董事长最近身体欠佳,在家休养。真是不好意思,要不这样,有什么事情尽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这一句以进为退的说辞,警察已经领教过多次。考虑到调查的私密性,陈小华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他不在,那么,我们下次再来。”
眼神交流后,陈小华站起身,欲握手,表示感谢。
方十堰单手端起茶水,轻轻地抿了一口,并没有抬头,更没有伸手,和前头一两秒说的判若两副面孔。
末了冒出两个字:
“不送!”
走访张圳的任务五年前就没有下文,今日遇到这种局面,也算正常。陈小华缩回手,视线却深陷在某处。
茶桌上有一个烟斗,乍一看,不容易发现,却在某一个角度,倒映在光滑的红木桌面的一滩水渍中。
陈小华顺着反射光的方向找去,在方十堰中式服装的宽大袖口里见到了烟斗的边缘部分。
这可不是普通的烟斗,是杀手老K经常使用的标记。形状和普通烟斗很像,却有一圈鱼鳞纹。
没想到陈小华不经意地示弱,却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线索。
“谢谢方总,我们走。”
三人离开安新集团大楼,女司机已经不见踪影。
上车后,陈小华将发现的线索原原本本地告知给顾婺和刘畅。
“什么意思?”
在方十堰的办公室里,顾婺看到了一些南疆的风水摆放习惯,他心里有些疑问,还未想通,就被陈小华发现的烟斗所吸引。
“方十堰有可能和老K有关联,我们回去研究加密硬盘。”
“那这个张圳,咱们就不问了吗?”
“问不出的,他连我们都不想见,你觉得见到了他会跟咱们说实话?”陈小华看了一眼刘畅,得到赞许的目光后,继续说,“这些人,可不是江湖术士,游街浪人,或者普通百姓,一只只都是狼,鬼着呢!律师团每天事无巨细,能钻空子的绝不放过。你问他,没什么效果的。还是查吧。”
“我们调查这个,这边警局的同行都眼巴巴瞧着,没见一个人上来关心一句,或者搭把手,知道为什么吗?”打开街边小卖部刚买的食物,倒进嘴里,陈小华似乎瞬间恢复活力,继续说道,“就想看笑话,我来的时候就想到了,这案子要查不会很难,关键是有人一手遮天。”
“对,你说的这鱼鳞纹的烟斗,我一想到就开始后怕。这事儿,我还是需要跟邱队汇报一下”
二人一前一后唠叨个不停,食物都堵不上俩人的嘴,像是突然间开闸的阀门,气势汹汹。
“天底下,这个纹路的烟斗,难道只有一个?”顾婺揉搓嘴唇皮,放进嘴里咬,追问,“要是有,就跟老K有关,这也太牵强了吧?我记得老爷子也有一个,不过,是别人送的,早就不用了。”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小车里陷入静默的状态。
“老爷子是谁?”
过了好久,刘畅才提起勇气问。
“我的生父。”
“叫什么?”
“陈剑秋,你认识吗?”
“好熟悉,哪儿看到过,想不起来了!”
“别卖关子了!熟悉什么了,被警察熟悉可不是好事。”
顾婺摇了摇头,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是在哪里见过,下次我记起来了告诉你,今天大脑超负荷运动,得歇会儿。”
将头歪向另一侧,刘畅的大脑进入安全搜索模式,一时间内容太多,想不起来,便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车子很快到了ZJ刑警队,这回,顾婺终于见到了邱队好友施万良。
“辛苦了!”
刚下车,施万良就迎了上来,问道:“听说你们去了安新集团,怎么样,见到张圳了吗?”
“没见着!你消息挺灵通啊?”
挑了挑眉,扎紧塑料袋,陈小华笑眯眯地瞧着施万良,见他怂兮兮的样子,随口怼上一句。
“这不,你们刚出来,方十堰就给我打电话,问东问西的。”
半开玩笑半提问,刘畅将线索的载体放入外套的内侧衣兜,瞥眼笑道:“老施,你该不会出卖我们吧?”
“不可能的事,我都快退休了,你可别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