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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孤山后屋

共 82 章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座孤山,它坚毅且挺拔,不被轻易摧毁,它总是在告诉人们,一切都是虚无的,只有它才是生命的忠实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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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风骨

江州这两人远赴JZ协助查案,说得好听是帮忙,说得难听便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怪不得除了陈小华给点面子,挺费心地带他们到各个调查现场回顾案情,其他人,包括和邱闵老要好的ZJ刑警队施万良,都自动回避,连人影都没出现。

刘畅低着头走出刑警队,面色有些难看,而顾婺却没什么表情,和之前一样,毫无波澜。

车辆启动,陈小华坐在驾驶室后座,他对驾驶室的顾婺和副驾驶的刘畅说:“我们重新调查这个案件,先从蒋立的社会关系开始。之前,有些其他因素,涉及两个关键人物,没有上门走访。”

“陈队,你们刑警队办案是典型看菜下饭,呵呵……”

说这话的不是顾婺,相反,他很怀疑地瞟了一眼刘畅,见这货并没有遏制住兴奋,也就不再吱声。

“所以,你也看到了,我也是从外地调过来的,你们也是。现在,我们三个外地人查这个案子。”

出于震惊或者匪夷所思,刘畅额头的皱纹延伸至发根,转头问:“陈队,您原先是哪个刑警队的?”

“江北市刑警队。”

一阵急刹车,陈小华往后一仰,双下巴挤出三层,本来就圆滚滚的身材,坐在偌大的后座上,宛如一位神态怡然的菩萨。

仔细察觉他说话的口音,确实不像ZJ本地。

“没事,保不齐,咱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

回过头,刘畅的热情渐渐转凉,眼神也逐渐涣散,似乎没什么把握。

他偷瞄了一眼顾婺,总觉得这人只能算半个同事,不知道关键时刻顶不顶用。

“看什么?!”顾婺突然丢了一个嫌弃的眼神,说,“别忘了,周雪案还是我找到了关键点。”

“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意思?”

“你把’不信任’三个字写在脸上了,刘警官!真不知道你们警校表情管理是谁教的!”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电线杆子东倒西歪,还算勉强立得住。

小区内无停车位,弄堂极窄,只能容下两三人同时经过。

围墙的顶端长出一片嫩绿色的苔藓,偶尔几丛竹子和细笋从裂开且即将剥落的墙体内倔强地探出来,错落且无序。

沿路的大门半掩着,顾婺随意推开一间,往里头瞧了一眼。院中杂草丛生,除了几件被弃在地上,泥巴裹满,好似半截入土的衣物,鲜有其他生活过的痕迹。

燕子藏于木门上的泥窝中,偶尔有几只张开嘴巴,“喳喳”地叫唤。

三人对着大门门框上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牌,一户一户查看,最后,进入一间不大不小的院子。

一位老人躺在院中的摇椅上,身边斜靠着一根拐杖。

院子打扫地还算干净,只是几轮泥土堆成的地里,除了杂草,已经看不到农作物。

这院子,从空间推断,算是这片老城区的中心,除了寂静,还有些荒凉。

顾婺有些奇怪,是什么样的人,还愿意住在这里。不管怎样,生活上不够便利。

如果有亲朋好友过来探访,也总归有些不便,要么,她已经无人惦念。

老人名叫邹英杰,九十多岁,耳聪目明,是蒋立的母亲。曾经,是一名上过前线的卫生战士。

三位陌生人上门,邹老起初还有些警惕,好在陈小华打了街道办的电话,负责老人起居卫生的街道工作人员立刻来到这处院落,她才平静地坐回摇椅。

见到邹英杰,刘畅立马打起了退堂鼓,他觉得打扰老人的晚年生活,终究还是让人心存不安。

正当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之时。邹英杰敲了敲握在手心里的拐杖,口齿极清晰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刑警队的人来找我的意图。我最小的儿子蒋立,他死了。”

“邹老,我们这次来就想了解一下蒋立身前的社会关系,方便的话,还请如实相告。”

顺着邹老的话茬,顾婺轻柔地发问。

“复杂得很!我也不清楚,他从小在我面前很乖巧懂事。取这个名字就希望他顶天立地,表里如一。没想到,我认为他的单纯只是在我面前。在他老婆面前,在同学面前,在有钱的和没钱的面前,脸都不一样。”

邹老一口气,不带喘的,将小儿子的形象在三人面前立了起来。

“那就是吃得开,八面玲珑。”

见老太太开口说话,还挺有调理的,刘畅立刻展现了九五后的典型逗比形象。说完话,特意扫了身边俩人的眼神,寻找一点可怜的认同感。

“小孩子,你别以为这是好事,祸从口出,祸更会从行为上直接体现。”

“不明白,邹老说的行为指的是什么?”顾婺问,“或者说,是哪些?”

“唯利是图,欺上瞒下,欺负老实人,巴结上级,受贿,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听到此处,顾婺有些不解,若是亲生母亲,或许不会在最疼爱的小儿子死后,依然提起这些几乎无人在意的污点。

而邹英杰显然不是一般的母亲,是在战火纷飞的时代经历过战斗,并且活下来的医务工作者。她的三观令人震惊。

或许,她选择这片与世隔绝的老城区,是希望活在回忆中,革除糟粕,捞个清净。

“实不相瞒,关于蒋立的好几封举报信都是我写的,托小李送到卫生局,寄到省厅。”

“为什么!他是你儿子?”陈小华忍不住问了一句。

“警官,他是我儿子,他却在玷污医生的职业。我举报他,是在救他。

可惜,他死后,还是作为一个正能量的载体写入医院史册。

我就不明白,改造一个住院楼,或者写几篇抄袭的论文,花点钱发表,这就能成为表彰的对象?

给病人做个手术,收人家半年的血汗钱才凑足的红包,都无人监督,入不了刑?

放在我们那个年代,救人那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救活一个人就等于为-事业添砖加瓦。

别提收钱了,看着需要,宁可拿出钱给困难的病人加点营养。

我就看不懂现在的人,是怎么了!

钱够花了,还要赚黑心钱。钱才是父母子女全部的爱,钱才是命!

他的死,我不意外,不管是谁动手,不是被逼无奈,我都不信。他的商业版图已经在人脉这个领域打造得如同铜墙铁壁。

跟你们说了这么多,不知道是否有用?我只是劝你们,别浪费时间破案了。

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渣!不是也挺好的吗!”

这段差不多三分钟左右的自述,邹老一个字都没有长时间停顿,思路清晰,言语流畅,跟她饱满的脸庞一样,精气神充足。

“我很意外!说实在的。您儿子被杀害,您却一点都不悲伤?”顾婺追问,“总会有一些遗憾吧?”

“没有遗憾,如果说有,是对自己疏于教育的自责。以前工作忙,教育上欠缺了些。想着是最小的孩子,有哥哥姐姐带,我就没那么操心。只是,没想到,等我干预,一切都晚了。”

邹英杰边说边摇动一旁的齿轮,深茶色的竹制摇椅立刻挺直椅背。

展现在三人面前的邹英杰,脸庞清秀,假牙齐整。晶莹茂盛的白色发丝静置于她的额头两侧,鬓发固定在耳后,发型配着这张历经沧桑的脸,居然还挺新潮,有一种临危不乱且静默的威严。

“具体,他的社交圈,您这儿可以列出名单吗?”

陈队见邹老有些激动,立刻帮忙将摇椅稍稍放倒一些,让她感觉舒适一些。

“有,蒋立死之前,我闲来无事找了私人侦探查。有照片,有文档,还有视频。我整理了一下,总共一百多号人。在JZ恐怕就有八十多号人。”

老人从毛线衣的里侧,掏出一块小手绢,递给顾婺,叹息道:“都在这里,我不懂这些科技上的东西,交给你们,慢慢查吧。”

三人站起身,刘畅和陈小华迈开步子,准备离开,顾婺却迟疑了一会儿,问道:“邹老,平时,您的其他子女,会来看望你吗?”

一阵微风吹过,前头屋顶的些许灰尘借着风力,闯进了邹英杰的眼睛,她缓缓闭上眼,布满皱纹的眼角渗出一些水渍。

“别问了,让她休息吧。”陈小华拉了一把顾婺,在他的耳畔唠叨了一句。

三人已经走出院落的大门,陪护在邹英杰身旁的小陈,冲冲地跑了出来,递给顾婺一份手写信。

“这是邹老给你的,你们慢走。”小陈抿了抿嘴,三步一回头地看了几回,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该不该开口,或者从哪儿说起。

春日的艳阳很暖,却透不进这片旧屋,和一颗红心。

信中言道: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肯定是这些年唯一过来面见我的人。

非常感谢你,能把这些文字看完。

我活了那么久,风风雨雨,九十三年。

老伴早年死于战火,大儿子和二女儿相继因病去世,只有小儿子蒋立活了下来。

我把毕生的爱都给了他,唯独无法改变他视钱如命的性格。

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花了很多钱和讨好手段进入一个项目,只要加入,就会挣很多钱。

为了搞清楚项目的内容,我找了私人侦探,一直跟踪调查。他给了我一件东西之后,因为害怕,就逃去了外省。我怎么联系,都无法见到他。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写到举报信里。

我很自私,没那么高尚,我只是宁可蒋立名誉扫地,也要阻止他犯罪。

打开的密码是#615322_JL

谢谢你,陌生人。”

寥寥数语,纸张却是浸润了泪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