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探监
“你好，我是顾婺。”
“你好，顾同志，我们认识吗？”
坐在对面的男人，身穿蓝白相间囚服，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体型微胖，说话声音沙哑。
这人就是顾婺要找的人，江州前副市长李润白，原为江州大学法学院教授，后进入领导队伍，工作十余年，因贪污罪等被判刑八年，已服刑四年。
“认识。李教授，我也是江州大学毕业的。”
仅在视野中，顾婺发觉李润白放置在桌上的手微微发颤，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他咳嗽几声，正好回避顾婺的目光。
许久，李润白开口说话。
“抱歉，岁数大了，一咳，就停不下来。”
体会到对方的心情，顾婺靠着椅背，拉开距离，给他空间。
低人一等的人，不一定能感知他人的好意。
“没事，我爸也老咳嗽，您喝点水。”
端起水杯，将它轻轻地放置在李润白手边。
这时的顾婺正在试图共情一个罪犯。
眼前这个老年人没有当年的影子。
“惭愧！法律工作者，知法犯法，无脸面对我的学生。”
“老师，后悔吗？”
脱口而出，顾婺几乎已经进入对方的情绪。
“当然，后悔！”
“如果，当时侥幸逃脱了呢？”
“逃不掉的，手伸得太长，迟早会被砍。我最近在翻阅哲学类的书籍，其实，人终其一生就是虚无。”
“孤独。”
顾婺抿嘴一笑，脸色有些惆怅。
“清醒的人才可以和孤独相伴。”
当年授课时的李润白，是很多学生膜拜的对象。讲课幽默风趣，为人低调节俭，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花边新闻。
“教授，有没有想过几年后出去，怎么生活？”
“说实话，我害怕出去，就像我当时害怕进来一样。我还没做好准备。”
“重返社会，不一定所有人都会接纳。”
“法律终究是人性最低的标准，触犯法律的人不被包容，很正常。只是，我怕身边人的眼光，从和煦到冷漠。我非常害怕，你能明白吗？”
讲到这一层，不是大框架里面的内容或者概念，而是需要面对的事实，李润白有些激动。
“我明白。我也很在乎身边的人怎么对待我。为此我一直在努力。”
两个被人遗弃过的灵魂，在狭小的探监室里，互相读懂对方。
瞬间，气氛轻松了许多，李润白眼里含泪，接过顾婺从手提包里拿出的一张纸。
“您看看。”
“这是？”
李润白拿掉近视眼镜，凑近浏览手中的资料。
“皓星律师事务所？”
“对，欢迎您来我这里工作。”
“这不合适，影响不好，我有犯罪记录。”
顾婺低下头，轻声地说道：
“我记得您曾经说过‘给服刑期满的人员回归社会提供就业机会和社会生活保障是一个良性发展的社会所应该具备的功能。’”
“我一直记在心里。我不是一个好人，很有可能也会变成罪犯。可是，听到这些具有温度的言辞，我立刻放下了恶念。边缘性人格的人，比如我，容易走极端，恶意和恶行都理解为他人对自己的不公。只有真正感知到周围安全，我才会成为一个普通的好人。”
“非常感谢你，顾婺。你给我的机会我会考虑的。你今天来不只是找我谈人性的吧？”
收好聘用合同，李润白重新戴上眼镜。
“还有一件事，其实，我和萧丽很熟。”
“你们应该是校友。她也是我的学生。”
此时，李润白表情严肃，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分贝。
“最近，她离婚了。”
“真不幸，婚姻可是女人的全部。”
他拿起水杯喝水，却没有碰湿嘴唇，便又放了回去。
“是的，女儿可怜，想爸爸想得紧。”
“哦。”
……
“教授，教授？”
过了几分钟，李润白才缓过神，他下意识地伸手擦拭眼睛。再看向顾婺的时候，镜片后面藏着的眼球鲜红，带血的分泌物顺着人中流了下来。
此时，顾婺拿出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教授，你没事吧？”
“没事，我现在可能年纪大了，总会把别人的事映射到自己身上。”
“教授有孩子吗？”
“有，女孩，很漂亮。”
“二十分钟时间已到，108号李润白。”
站在门口的监狱警察发出提示。
“教授，你的时间到了，现在回去吧。”
负责李润白改造的狱警十分客气地站在他的身旁。
“我的手帕？”
“差点忘了，已经弄脏了，你还要吗？”
“没事，这块我用惯了，洗洗就好。”
已经被拽进口袋的手帕，回到顾婺手里。
这个背影，早已没有当初的风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或许，任何知识都不能伪装人性。
打开铁门，在幽暗的监狱通道中，顾婺往有光的方向走去。
回到市里，已经过了午饭饭点，顾婺的胃里开始折腾。
酒店房门刚被推开，就闪进一个人，戴着口罩，模样挺拽，一身黑色男士运动服，瞧不清真实身材。
“现在，顾明的手下，都这么没规矩？”
“小少爷，你也说了，我可是大少爷的手下，跟你还是没有直接上下属关系的。”
听声音，这姑娘是顾明在漠河北极村救下的丫头。顾明很宠她，惯得没了样。
“柠檬，顾明交代你要听我吩咐，已经写在本次合同里了。按照合同法规定……”
“别，我错了，老板。”
“行，拿去做DNA检测。”
从口袋里极小心地拿出一块帕子，装进透明密封袋里，交到柠檬手里。顾婺捂着胃，失了力倒在柠檬的肩头。
“哎！老板，这项可没写在合同里，另外收费哦？”
“丫头，赚多少才够？”
强撑着伸直脖子，拉开这收费的肩膀，顾婺直接翻倒在床上。
“麻烦，药箱里的胃～泰拿给我。”
“哦。”
“没事了，你快去办吧。”
“几点给你？”
“尽快！”
吃过药，顾婺用枕头抵着胃部，趴在床上，气出了，神经性痉挛的痛感才逐渐消失。
曾经顾婺胃疼，洛夏将一杯汤药端到他的面前，然后罗里吧嗦讲一大堆，为了避开这张咄咄逼人的嘴，顾婺翻过身趴着，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从此，这成了他缓解胃痉挛疼痛的经验之谈。
实际上，学生宿舍临近熄灯，洛夏就开始疯狂怂恿顾婺撸串。有些事情要是追究起来，也是可以追溯责任的。只是，顾婺在洛夏这里，不设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