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聊
穿着看守所特有的囚服,在狭窄的走廊上,顾婺被刘畅拽着臂膀,往那间“特别豪华”的羁押室走去。
“沈溪丛,这是你的新室友!”看守的警官往里头喊了一嗓子,便打开铁门,刘畅毫不客气地将顾婺往门内一推,便赶紧拉上,一刻都没有迟疑,未了,门后发出极其清晰的上锁声。
“你?你怎么进来了!”盘腿坐在靠近窗户的沈溪丛,背对着门。听到动静,便转过头,发现这人竟然是熟人,脸上呈现出一丝意外之喜。
“你能进来,我当然也能!只不过,你是来避难的,而我是罪犯。”顾婺缓缓地抬眼,见老K正在冲着自己微笑。他立刻垂目叹息,表现出些许落寞。
“顾先生,这里挺好,比我那小茅屋强。”
“你曾经也会觉得这里好吗?或许只是在尝尽千难万苦之后,飞累了,才会觉得稍微好一些,便是好吧!如果刚开始一直在空中自由的翱翔,无风亦无雨,突然来到这里,估计你会被憋疯。”
“是,也不是,我现在觉得一切都回到最初,可以平静地翻翻书,也能仔细回想某个人。虽不能自由出入,但所思所想始终是我的,谁都没办法限制和夺走,这或许才是人在世最终能够获得的自由。”
俩人望向窗外,老K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期盼,而顾婺还在追寻着真相。在这里,抒发情怀,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后果,对他们而言,似乎已经退无可退。那么,能聚在一起聊聊天,也算是种缘分,也可谓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接下来几天,“无聊”将跃升为主题。顾婺漫无目的地瞎溜达,他背着手,东瞧瞧,西看看,似乎远没有闭目养神的老K那般淡定。
“时间还长着呢,坐下躺会儿。”
“没事,我看看。”
“房间就这么大,还能看出草原来?”
“沈医生,你知道微观世界吗?”
“知道,很神奇的世界,我们看他们很小,他们看我们很高很远,就像我们仰视宇宙一样。”
“小时候,我和蚂蚁玩,一根细小的竹签,能随意挡住他们的去路,我没有费什么力气,而他们却已经使出所有招数,那时我的那双手就是上帝。大学毕业后,经历了一些事,我发觉人其实和蝼蚁一样,只要有那么一双手在我的世界里稍微变幻行为模式,就会造成天翻地覆的局面。”
“顾先生,你想多了。你有些专注于个人感受,其实这个世界没有谁是可以成为掌控你的那一双手,全凭客观判断。蚂蚁生活在世界中,它有它的生存法则,即使没有你的这根竹签,它也会遇到高墙断垣,攀爬、互助和群体行为已经是它们生存的本能。它们对你放置的竹签,并没你所赋予的不安、焦虑和厌世。”
“沈医生,对待孤独,有什么好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转变世界观。害怕犯错、畏惧困难和对人性缺乏安全感,都会让人感受到无限的孤独。会感受到这个世界很糟糕,高估自己的为人和品性,感觉自己是非常特别的存在,与世界格格不入。对于一个心理强者来说,即使这个世界上空无一人,他也不会孤独。”
“沈医生,觉得我是哪种人?”
“我目测,顾先生,你是区别于以上类型的第三类人,迷恋孤独的人。你是强者,却不想成为强者,不断尝试走认识偏差的那条路。不知道是不是原生家庭造成的?比如,家庭里的某个人让你产生极度厌恶,而你又是和他一模一样的性格和处事风格。或许,你原本可以跟他一样成为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成功人士,只是你的内心是拒绝的。”
“沈医生,你分析得挺有道理,我对自己都不了解。之前,还总是借酒浇愁,跟你说实话,还吸过那玩样。原本以为真废了,后来才发觉那一切纸醉金迷的日子并不是我想要的。至始至终,我只是想要那个人给我一个道歉。”
“怨恨,像一堵墙,隔断了忧伤,也挡住了视野。如果可以,请你推翻它,看看之前那个给你带来伤痛的人,怎么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如鱼得水地活着,微笑地盯着他,见他高楼起,见他楼塌了,不比躲在自己所建的牢笼中强吗?”
“不,我并不想看笑话。”
“你父母?”
“说说你吧,你对自己了解吗?”
此刻,如同弦外之音至于房中,沈溪丛正盘腿打坐,闭目养神,像一尊修仙得道的高人,只是垂至喉结的胡子,有些出戏。顾婺饶有意味地瞧着他,思索了许久,迟迟得不到回应,才站起身继续逛。
房间的窗户很大,看来刘畅并没有说谎,墙体连接另外一个空间的地方,有一道老旧的木门。里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卫生间,还有淋浴的水龙头,拧到红色标识,洒落下来的竟是热水。毛巾和浴巾都挂在洗漱池一旁墙面的简易挂钩上,闻着还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光从头顶照射下来,洗漱池上的瓷砖都泛着透白的亮光。未见一层薄薄的附着物,更未在镜子上见到飞溅的水滴。整个空间除了地面的瓷砖有些磨损的痕迹,异味和污渍都没见着,这不太像已经住了人的地方。
更加奇怪的是卫生间的玻璃窗被遮盖了一层厚厚的遮阳板,缝隙中还能隐约透出镜面的亮光。
自小养成手指不老实的习惯,长大之后也不会有所收敛。此刻,顾婺正在一点点撕开那层银色的遮阳板,出于好奇,他透过一个极小的孔,探出去。
“费心了!刘警官,邱队长,单向透视玻璃?”
顾婺走出卫生间,在窗户上瞧出了玄机。清晰度极佳的原画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小帽山的别墅景色,初阳至晚霞,每一帧都尽显科技的力量,除了过分逼真,还相当费钱。顾婺觉得这莫不是哪个大佬捐赠的。按照刑警队的开支是绝对不会装修出这么个奢侈的羁押室。这么说,这间房算贵宾室也不为过。
低着头的顾婺,正在掩面偷笑,他试着在墙壁上轻轻摸了一下,不出所料,玻璃的镜面反射立刻显现。
这就是一个没有任何隐私的审讯室,只不过审讯员换成了他俩中的一个,或者互相。
“我对自己太了解了,以至于畏首畏尾。”
沈溪丛睡醒了似的,突然冒出这句话,顾婺暂时无法理解,只得走到老K的床尾,低头坐下。
“何意?你是鼎鼎大名的杀手老K,何时畏首畏尾?”
老K斜靠在另一侧的墙边,用一个枕头抵着肩膀,看上去惬意得很。
“徒有虚名!聊点别的吧,聊我就挺没劲的。”
“聊女人?”顾婺猜测老K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便随口提到。
“聊聊游戏,女人太难伺候。”
“那更没劲!如果能带电子产品,我们还能一起打几盘。”
话题持续很久,除了口干舌燥,还相当无聊。不料,老K话锋一转,开始询问起顾婺,关于洛夏案子的问题。
“顾先生,你对外面还有期待吧?”
“当然,洛先生还没有音讯。你难道没有期待了?”
“有烟吗?”
“当然没有,你真当这里是宾馆?”
“顾婺,有些事情,只能认命!”
“我现在越发好奇,你是一个不遵守规则的人,怎么突然对臣服于命运了?我可以了解一下你吗,沈溪丛医生。”
老K撇过脸,笑了笑,嘴唇明显有些开裂。顾婺顺手端了一杯冒着气的水,递给他。
“我有什么好了解的,我就是一个最单纯的罪犯而已!思维简单,四肢发达。”
鼻炎患者老K,已经失去了嗅觉。说话间隙,他没有迟疑,提上水杯便喝了一大口,没曾想是一杯某白干。
“你给我喝的什么,是酒?”
“对,我也是听闻你的酒量了得,昨天特意悄悄带进来。你看还有一半,我一直揣在怀里。”
说话时,“咕咚咕咚”喉头上下移动,顾婺将另外大半瓶干完。
酒精浓度只有三十五度,顾婺一点都没上头,可是,老K已经脸颊微红,口齿不清。
“你可,真行!”
“是沈医生你,不简单!至少我觉得你在编故事,有些事并不像你自己描述的那样,包括你的酒量。”
“我不跟你扯,我要睡觉!”
顾婺躺回自己的木板床,呆呆地看着头顶。
24小时之前,某边疆抓到一批贩卖走私毒品和枪支的犯罪分子。其中有人招供枪支的去向。巧合的是,那份购销单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老K”。
这张电子单内容极其简单,落款的时间正好是老K弃暗投明的当日,提枪的日子更加令人匪夷所思,正是被羁押后的第三天。关键是签名,杀手老K得手后都会在现场留有标记,z文字体在警局的备案中记录了很多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买狙击枪的那位就是老K,而关押在刑警队的沈溪丛,到底是以什么目的出现,是什么身份的人,还需要确认。
沈溪丛的呼噜声很响,中途还有一分钟左右的呼吸暂停。
“哎!醒醒!”
“好困,让我睡会儿!”
“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就可以继续睡了。”
“早知道你这么嘴碎,我就不答应你进来。”
时间过去了一个半小时,沈溪丛在顾婺的折腾下,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沈溪丛!你曾经在哪个医院工作?”
“JZ市第一医院!你别老问我。我也问问你,你在哪儿工作?”
“我曾经在瑞信银行。”
“哦,怪不得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好像在江州市医院见过。”
“哪次?”
“你带着你朋友那次。”
“我朋友,你不记得是谁了?”
“你朋友我哪记得!”
“不就是在你手上失踪的票子么!”
“是他,那我真没注意!呵呵~”
笑容很尴尬,是那种后悔没听懂意思却提前搭话的尴尬。
“没事,听说你有过女朋友,又结过婚,后来离婚,人生在婚姻这个课题上,你算是走了整个流程。人生赢家!”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只不过在我印象中幸福太少,痛苦加倍。”
“说来听听!”
顾婺也学着沈溪丛盘着腿,尽管有些别扭,他还努力坚持着。
“女友失踪,前妻出轨,哪有一件是阳间的事。”
“你女友身上有什么特征吗,我在这边熟人多,可以帮你找找。”
“没什么特别的,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
“你对福尔马林过敏,是什么原因?我之前对坚果过敏,是因为我母亲是被坚果卡住喉咙没了命。”
“也许,是因为我总是在梦里梦见周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很多年,很多年。像一具标本,早已没了灵魂。”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你是遭遇了什么吗?”
“我在梦里偶然间发现了一个暗室,找到了她的尸体,给她做DNA样本留存,放在医院的存量样本中。可怕的是,意外被我前妻发现。这个女人一开始表现得极其仰慕我。我也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俩人领证结婚,没想到的是她老是拿这件事来威胁我。有一天,我准备向他们同事公开她出轨的秘密。却被一位自称老K的杀手拦住了。他对我说,只要我能假扮他,他就能完成我最想做的事情。我当时并没有反应过来,他递给我一份任务清单。”
“梦里,什么清单?!”
“我只是异常害怕地瞧了一眼,便塞还给他!”
“假扮老K,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世界上出现不公平的事,一般人比方我首先想到的是报警,如果警察都管不了,我只能采取以暴制暴的方式。听得很刺激吧?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喂!沈溪丛,我和你一样,有很多秘密,但是寻求真相这条路是没有任何人或者事可以阻碍的。”
“你才哪儿到哪儿,我已经查到他们,可惜的是我已经暴露了,保命才跑到这里避难。”
“他们?”
“水太深,我只和邱闵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