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K
和沈溪丛见第一面时,邱闵就觉得这人是只极帅的狐狸,还是一只极为倔极为帅的狐狸。
连日以来,他都会按时到沈溪丛羁押的牢房附近转悠。换做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被羁押的日子,而这位老K,却是过得如鱼得水一般,还会在几个平方,无配套设施的房间里,放声歌唱。
除了为人积极向上,生活起居健康,老K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口供逻辑极为清晰,关键点全部能对上,似乎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破绽。邱闵似乎觉得这人有做刑警的潜质。
既然现在两者在对立面上,那么,就用对付狐狸的办法对付老K,耗着他,等他露出真相的尾巴。
在审讯室里,邱闵端着一杯茶,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地咪了一小口。
“刘畅,泡茶要有七十五度的水,记住了!这个太烫。”
“邱队,喝茶急性子可不行,察颜观色,放凉了再喝。”刘警官才转正几个月,就开始怼上司,算是蛋蛋后标杆。
此时,老K被两位刑警带进审讯室。
“老K,原名沈溪丛,晋州人,毕业于晋州大学临床医学专业,五年本科,原工作单位为晋州市第一医院。后因举报院长与妻子通奸,被开除。同年,你的前妻和那名院长死亡。至今,你一直在嫌疑人之列。”
和作报告差不多,邱闵拿出刘畅准备的资料,将信息复述一遍。
“邱队,前几天说过了,我记得很清楚。”老K揉了揉鼻尖,随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怎么,沈医生是没有休息好吗,还是着凉了?”刘畅戏谑地问道。
“这条件,我怎么可能睡不好,比我那小茅屋好多了。”老K低下头,捂住嘴,小声地继续打了一个喷嚏。
“我看沈医生是鼻炎发作了,需不需要给你拿点药?”刘畅还没说完就站起身,朝对面走去,递上一小瓶药水,说道,“我也鼻炎,这挺管用的,试试。”
“你这有激素,不能长时间使用,否则鼻子会越来越敏感。还给你,我只是福尔马林过敏,不接触就没问题。”他将瓶子还给刘畅,随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黑色口罩戴上,调整呼吸后,打喷嚏的频率逐渐减少。
“沈医生的过敏源还真奇特,我们这应该没有这种东西吧?”刘畅转头看向邱闵,发现这人正低头吹着青瓷杯中已经沉到底的茶叶,问道,“邱队,都沉到底了,还能翻上来?”
“嗯?”邱闵似乎根本没在意,喝了几口后,猛然抬头问,“沈医生在医院一直跟这类东西打交道吗,什么科室?”
“主要是在学校研究经脉和血管走向,一般都会用到大体老师。那时候,我就开始过敏。现在季节交替,就更加严重了。我曾经是骨科医生,也是多年前的事了。”老K说着就半躺下来,闭上眼睛,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没腰,也没屁股。
“最近,沈医生接触过福尔马林吗?”刘畅,问,“据我所知,我们刑警队里可没有。”
此时,邱闵小声地匍匐在刘畅的耳旁,说了几句话。
“哦,你的羁押室离咱们舒医生的解剖尸检室不远。她会用到这东西。”刘畅摸了摸下巴,接着说,“可是,我怎么就没闻着味呢,说起来就是甲醛,还是挺毒的东西。”
“啊切!你快别提这几个字,我又开始止不住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心理问题,得找心理医生看看。”刘畅说着,就开始在笔录上面备注了一条,“沈溪丛有可能有心理方面的问题。待查。”
邱闵放下捣鼓了半天的新茶杯,抿了抿嘴,问道:“你妻子的那桩案子,我们决定先放一放。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关于洛夏失踪案件。听说你是受雇绑架他,有这回事吗?”
“邱队,你等等。我阐述几点:首先,那女人和奸夫死亡的事件,我不知情更没参与。他们死没死,怎么死的,我都不关心。从情感上来说,我从知道她背着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意愿是离婚走人。我压根没必要在这种烂人蠢事上面浪费我的时间。其次,我绑架洛夏是萧仁义指使,他的目的是制造意外。我只是拿钱办事,结果被手段更加高明的同行截胡。这件事才是我特别在意的……”
此段语速飞快,没怎么停顿,这人就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跟戳中开关的闹铃一般,一阵骚动。
邱闵-23号几点,你见到洛夏?
老K-大概是夜间十点左右。
邱闵-他的长相描述一下。
老K-他长得挺帅,面部轮廓很清晰,鼻梁比我高一点,嘴唇很薄,眼睛很有神,但是藏在眼窝里面,难以探出心思。最主要的是他一身名牌,唯独少了一只手表。不然,就很完美。
“是这个样子的吗?”刘畅拿出刚手绘的素描,放在老K的面前,让他辨认。
“很像,发型不是这样的,他的头发有些长,也有很多白头发。他是自己扎了一个小辫子,就像这个样子。”老K边说,边撸起自己的头发,尽量还原真实见到的画面。
邱闵-那天,他穿了什么?
老K-他穿的衣服被打破,皮开肉绽。只能看到大致是白色衬衣外加深色西装。我那小茅屋里是黄色的白炽灯,有色差,我不敢肯定。
邱闵-鞋子呢?
老K-是棕色的皮鞋。
“是棕色吗?”刘畅想起尸检的时候,那具尸体明明穿着一双黑色皮鞋,还是尖头的。
老K-是的,我确定!
邱闵-会不会也是灯光问题?
老K-那简单,拿一双棕色,一双黑色去我那小屋里比对一下,就行。
邱闵-他跟你说了什么?
老K-他起初在茅屋里,醒来就问有没有人。我喝了一些烧酒,就胡说了几句。然后,他说他很穷没钱给我。我就有些恼了,我跟他说是我的雇主让我解决他。他又向我求饶,说是给我双倍的价格。我没同意,不小心把雇主的信息透露给他,接着出去小解了一下,没想到在外面倒地睡着,直到听到树林里的鸟鸣,才醒来。那时候,发现屋子里面一尘不染,人和血迹都消失了。我去勘察了周围百米之内的空间,依旧没有发现蛛丝马迹。这人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邱闵-喝醉了,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老K-喝醉?开玩笑,我的酒量可以放倒你们一个刑警队。脑子清醒得很呐!
邱闵-你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却沦落到成为死神的帮凶,值吗?
老K-我至少能确定我解决的都是死不足惜的坏人,邱队,你能确定死在你枪下没有冤魂吗?
邱闵遇到这样的提问,牙关紧闭,脸上却露出一些笑意。他随意答道:“好坏,不能凭一己的认知去判定,人性无关好坏,只有越界还是没有越界。每个人都很复杂,有的犯罪只是一念之间。我承认这个世界有些地方存在不公平不公正的现象。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是如何能避免,不是吗?除了追求真相,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
“邱队,我能找着你,主要是经过了解后发觉,你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刑警,不像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我,沈溪丛,这辈子栽在太轴。可仔细想想,即使昙花一现,我也曾经绽放过。就算明天被枪毙,也心满意足了。”老K不知哪儿来的泪,突然间自眼角涌出,说话时,还饱含着莫名的寂寥和委屈。
“沈医生,我不太清楚你的过去,你有你的故事,你可以直接讲出来吗?”刘畅接过话,调整座位,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聆听。
“我在晋州大学读书的时候有过一个女朋友,我们两个属于情投意合,准备毕业就结婚,可是,却在毕业论文答辩前一周,死在地下解剖的实验室里,关键是,报案人也就是论文指导老师姜某,带警察到尸体所在位置的时候,尸体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大滩血迹。那时的实验室里面有很多监控死角,尸体躺地的位置正好处在盲区。监控中,我女友是从背后遭袭,而后被一双戴有黑色手套的手拖进监控盲区里。经过排查,解剖室周围楼梯通道和电梯通道都没有出现尸体转移的痕迹。警察还挨个查看了大体老师,也没有发现新鲜的尸体。就这么,我的女友就消失了。”
“这个案子我有印象,是我参加工作后办理的第一件没有找到死者尸体就判断死者死亡的案件。去晋州协办的时候,法医是根据监控中死者被打击的部位和出血量判断其死亡的。死者叫周雪,家庭很殷实,父母都是学医的,父亲那时好像是某医药公司老板,母亲也是搞药品研发。当时,我为了这个案子和晋州市刑警队的队长李浩,把整个学校都摸排了一遍。可是,那时好像漏了你,你说你是他男友,按照她同寝室和朋友的口供,并没有出现你的信息,这你怎么解释?”
回想这件事,邱闵至今记忆犹新,不只是接触到的案件本身,对这个女孩的遭遇和调查停滞的状态,都会有种无力感。
“邱队,满打满算,案件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当时如果我被调查,十有八九我就会成为顶罪的那个人。对吗?”老K低下头,极小声地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警察办案需要证据,而且证据链必须完整,程序公正,哪能随随便便就找个人顶罪了事!”
“按照警方办事的逻辑,我有依据。首先,我们之间存在矛盾。我跟周雪恋爱,他父母不同意,想方设法拆散我们。为此,我也跟周雪起过争执,周雪要跟我分手,我还打过她一巴掌,时间就在她被杀害的前几天晚上。其次,她死的时候,我刚好在同一幢楼和我几个室友在讨论论文修改的事情,中途我离开过二十分钟左右,原因是拉肚子,还没带纸,最后只好问厕所外边的同学借了张纸,擦了屁股。我查过,那一层没有任何监控,厕所离楼下解剖室,也就是周雪所在的位置,只有一段狭小黑暗楼梯的距离。最后,周雪出事前几天还发现一件事情,就是我的个人银行卡账户里多了一笔数额巨大的款项,六位数。当时,我还打电话骂周雪,说她把我卖了,她并没有反驳。综上所述,我不顶谁顶?”
“你是怎么逃过被调查的?这个是我好奇的问题。”邱闵捏着下巴,眉头紧锁,方才的淡定自若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这个,你要去问周雪的父母!我也不清楚。那几天,我已经将材料写好,准备送去警局,却被他们拦下来。还说什么,只要我保持沉默,他们就不会为难我。”
“你妥协了?”
“没有,我见到过晋州刑警队那个李浩和他们一起有说有笑的吃饭,当时是挺震惊的,我不相信李浩,我也不相信周雪的父母。迫于压力,我只能暗中调查。”
“你的意思是李浩在做欺上瞒下的事情,暗中勾结周雪父母?那么,你怀疑周雪是死于,不会吧,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刘畅转过头看着正陷入沉默的邱闵,见他神色微苦,便不再搭话。
“假如你说的属实,十年了,有线索吗?”见老K没有开口,邱闵继续说,“我可以回答你,当年即使你来找我,我也不会随意定你的罪行。”
“有点线索,我发现周雪的死似乎和药物研发项目有关。只有这一点,知道了原因又如何,已经无济于事。前年,医学解剖室拆除,仅存的证据都被销毁了。”
这个关键信息正是邱闵当时极力争取调查的方向,却被李浩百般阻扰后,绕了过去。至今,他还在为当年的稚嫩和妥协后悔。
“沈医生,别着急,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犯罪分子不可能永远逍遥法外。”
“是的,不过天底下像我这样孑然一身的人,也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