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崩塌
商战,不亚于残酷的古战场,只是普通人没机会站在商业金融的中心位置,极少有人会深刻共情。
西楚东图总裁洛夏和带军厮杀在前线的将军无异,在全军溃败之时,无计可施地看尽花落去,且等再轮回。
事情的起因是集团公司出口美丽国的一大批器械,经过对方检测发现质量问题。进口商布莱克公司以此为由,对西楚东图进行索赔。由于金额太大,西楚东图召开董事会,全票拒绝赔款事宜,希望能通过协商,召回设备,修整后再发往布莱克公司,并进行部分相对合理的赔偿。这个方案,对方口头答应,却在快要签协议的时候,收到了对方公司的跨国律师函。内容不止包含赔款金额,而且将近一个月协商的时间也算进违约条款内,利率按照超出银行三倍的利率计算。关键是,这场跨国的官司,西楚东图一败涂地。如今,催款单已经收到三次,集团旗下的海外资产,已经被保全。国内的财产,因为手续问题,一直拖着。
多米乐骨牌,在第一张牌倒下的时候,不管多远,都会波及。西楚东图集团的投资者和股民时刻关注公司债务的走向,有些投机分子,见形势不对,即刻抛售。金融机构也一样,只是不在明面上发出言论,却在流程上不断加码风险控制手段。西楚东图集团终于挺不住了,这就像是命运中的天罗地网,终于还是降临在他们的头上。
作为西楚东图创始人的洛夏,原本是学工科机械类专业,致力于研发具有实用性和节能环保的机械产品,在研究上一丝不苟,却对公司的其他领域并没有过多关注。大小事宜全部交给妻子萧丽,还有公司花重金聘用的ceo裴云。
那晚的事情发生在江州市金融商业地产中心H座001号大楼,这是一处不分昼夜的繁华地段。洛夏正坐在大楼一层的石阶上,感受喧嚣过后的悲凉。他手上拿着一把钥匙,琢磨了半天,放回上衣口袋里。
一袭风衣,一部手机,满目阴云。
“真冷!”
寒风吸入鼻腔,酸涩,微痛,眼角的泪恰如其分地流入喉头,一股咸味和刺痛涌上心尖。
手指试图夹住一根烟,这烟却不配合地落了地。他捡起,仔仔细细观察片刻,较着劲,狠狠地捏成两段。
“抽不抽,都解不了愁!”
犹豫片刻后,步履沉重地走进大楼。
午夜,电话铃声不间断地从总裁办公室里传出,紧接着是手机铃声,唱的是一首儿歌。
“我们是祖国的花朵,阳光下尽情唱着歌,看我们幸福的生活,像花儿五彩的颜色…”清丽稚嫩的歌声在大楼里回荡。
“有人吗?”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低沉,语气略显焦急,三更半夜来这即将破产的公司找人。
“你在里边吗?”
尝试濒死的洛夏猛地醒来,门外的声音传进鼓膜,像包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捶门声逐渐清晰,频率加快,压迫感逼近。
“谁?!”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谁,在门外?”
汗液如胶,将身体和衬衣黏在一起。
他费力地伸出胳膊,拽过外套,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脚步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极粗的呼吸声忽然消失。
“就知道是你!”
开门的一瞬间,已经差点儿咽气的洛夏被一个面戴黑色口罩,头盖同色鸭舌帽,面容分辨不清的男子持刀子抵在门口的墙壁上。
言语间,透着股子极致的恨意。
“兄弟,欠债还钱!不然,我就捅死你!”
那男子激动地摘掉帽子和口罩,满眼血红且含泪地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气场威严却有些战损的男人。
“你说句话!还钱,还钱!”
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竭尽全力的马达,这一刻过去,即使报废,也值。
匕首反射出冷光,像锋芒和倒刺,未进入肉体,已经将洛夏的心撕得粉碎。
恍然间,他双眼噙泪,闭上眼睛,回答道:“谢浪,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拿命还,动手吧。”
眼前这位曾经的患难好友谢浪,把刀刺向他的那一刻,已经疯了。
“你,你这贱命值几个钱,我要钱,钱!”
“我活着也是受罪,这一年,我从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落魄成靠银行贷款填补资金缺口的债务人。你如果能给我来一刀,我的巨额意外保险,或许还是可以派上点用场的。我正在琢磨这事呢。”
“来吧,捅这儿,来。”
洛夏将脖子伸到离刀刃相差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眼见着就要割出血,谢浪的手开始哆嗦起来。
“咣当”一声,匕首掉落到地板上。
气氛拧巴到无力可救。
谢浪开始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你说,我,我,我可怎么办!”
“兄弟,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棘手的事情。前段时间,母亲痴呆了,老婆跟我离婚,孩子被带走。公司资金链断裂,我承担的那几个亿的债务分分钟逼死我。恐怕不东山再起,我就只能去死。”
他说着,跪地,单手扶在男子的肩头。
可是却哭不出来,竟有些想笑,跟演戏似得,演着演着突然就提前结局。
“我刚才还想过要一死了之,可是,你要是杀了我,那是害了你。我要是真走,还得选择一个有用的方式。”
抬眼后,谢浪犹疑地看着洛夏,随后起身,丢了魂似的拾起匕首,藏回背后。他抹着眼泪,丢下一句话,踩着八字步,气冲冲地走了。
“老洛,你不能死,记住了!你要是平白无故地死了,我去阴曹地府也要你还钱!”
楼道尽头,洛夏从地上艰难地站起身。
身后的光照射到他的头发和肩膀。绝妙的身材比率和极其精致的脸,在这光影转换的画面中,除了岁月静好,便没有其他形容词。
这样的人,连混球子谢浪都舍不得下死手。
“头好疼!不知道我畏光吗?还闪什么!都几点,有钱是吗?我也有!”
洛夏转过身,极为厌烦地盯着星光大厦,眼睛自然而然地眯成了一条颓废状的细线。
可眼前的那一幕,像是不费吹灰之力一般,治好了他的眼疾。
眼珠子还比平时在拉着窗帘的暗室里还要滚圆好几倍。
“顾~婺。”
“你回来了?”
“竟然这么近!”
眼前的巨大显示屏循环播放着瑞信银行明星管理者的工作照和生活照。
其中,有一张是和洛夏的合照,只不过p掉了洛夏的这一半,仔细看还能找到洛夏的半只胳膊。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是在某处海滩拍的侧身照,顾婺烫了卷发,坐在沙滩上,蓝天碧海配白色T恤沙滩裤,像是一张旅行照。
洛夏爬到楼顶天台,注视着巨幕。
他几次试图站到边缘,让顾婺成为见证他离开世界的人。
顾婺就像他命运里的天使,总是在坚持不住的时候出现。
巨幕播出一段VCR。
瑞信金融业务部总经理
顾婺
未婚
30岁
名言:做一个孤独的摆渡人。
“我进瑞信的主要原因是源于我曾经的朋友,我在他身上发现当下有一部分创业者缺少金融基本素养,看不懂合同,对融资的成本也漠不关心。我希望我能帮到他们,能提供更多合适的产品,随企业一同做大做强…”
画外音1:“你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有家庭,很幸福。”
画外音2:“那你呢,不准备找一个优秀的女孩子吗?”
“一个朋友已经很打扰我的生活了,我是不婚主义者。”
画外音3:“那太可惜了,希望你如愿。”
“我希望我的朋友在未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和当初一样做一个情绪上的蠢货,行动上的智者。一切痛苦,时间都会抚平。”
天台风很大,脚下很稳,魂也会先飞下去。
“这个朋友说的就是我,你还在牢记着‘洛夏是一个蠢货’的至理名言吧?不管怎样,我已经结过婚,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怎么也比你这个万年处男好很多。不过,这么多年不见,也许你也开过荤了。我这是在想些什么?呵~不舍得死,还是有流连。回忆比我的现实好太多倍,想念这个点的烧烤,还有光着膀子考研的日子,至少有盼头!顾婺,你说呢?”
“现在,还能重头来过吗?”
放弃求死的洛夏淡定地退回栏杆里侧。
“瑞信金融!”
“最终,我创业失败,你也进了公司。”
“梦想果然就是一个臭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