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治疗
早上八时整,市医院。
挂号付费的队伍排得很长,人流攒动。
想要在这里享受特殊待遇,光靠钱和地位,并无最深层的用处。
有人反驳,他们会说,有钱的人可以雇佣黄牛插队,有地位的人可以靠关系走捷径,能找到好的医生,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
相比贫穷和身份低微的人,有些精英人士确实在路径上可以得到一些好处。但对于医生来说,一般都以病情的轻重缓急来安排时间,这是不争的事实。
相比其他行业,这里算是世界上唯一一处比较体现人性向善的地方。
“几回了?”
面目颓废,冻伤的腿脚行走不方便,洛夏提着一口气问。
“什么?”
“我,麻烦你几回了?”
“要是说以前,十个手指头,来回掰十回,也数不清。”
“你瘦了。”
“自律塑身,有些效果。”
恍然间,发觉顾婺优越的侧脸线条比自己也分毫不差。
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感慨,他如此优秀,跟一池温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我没耽误你上班吧?”
“有长进,还会替别人考虑了。”
“以前没有吗?”
“何曾有过。”
出于某种急切想要证实,又有些期待的心理,搭在顾婺左肩的手指不自觉地划过他的下颚线。
急症室门口的等候区,坐满了人。
不经意的小动作,虽说没人注意,但他突然停下脚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左肩那只不太老实的手上。
随即,他侧过脸对着身旁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有些不知所云地问道:“搞什么?”
“不小心碰到,不好意思。”
原本架着这身高的老男人已经够累的,还要忍受茶里茶气的挑衅。顾婺极不自然地瞥了一眼,立刻缩回目光。
故作镇定后,他放开手臂,将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推倒在等待区的座椅上。
“痛!”
这人一屁股还没沾到凳子,便顺势滑落下来。
“你能别拿脏手碰我脸吗?”
“不是故意的。你这反应有点夸张吧?”
“味道太呛人。”
还没等顾婺缓过神,几位病患家属围拥上来,不嫌事儿大地左右上下打量一番,还问东问西,不知缘由的乱下定论。
“怎么了这是?”
“没事,没事。”
“小伙子,对病人态度要好,他才能早日康复。”
“是呀!你这脾气可不行。”
“快把你叔拉起来,别坐地上了。瞧瞧,你叔的脸蜡黄蜡黄的,什么病?”
“治不好的病!”
这么一回答,各种方言像一阵阵热浪朝顾婺袭来。他只得不屑地注视着眼前。
原本,短视频里出现的绿茶女已经深入人心,这现实中的茶男还没有登上版面,就已经登峰造极。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的,心放宽,慢慢会好的。”
此刻,顾婺单手摸了摸下巴,退后一两步,像正在观摩一场戏的茶客。
圣母,为何叫圣母?或许是对他人惯用上帝视角,实际上,也只是脱不开身的普通人。
就像现在,虽然,吃瓜的逻辑没啥问题,要孝顺父母长辈,感官上也没什么问题,一老一少,一病一康。但是,这都哪儿跟哪儿,八竿子打不着。
“呵呵~”
眼见这戏中戏特别有趣,洛夏便强撑着坐回了椅子。
“大侄子,也不拉叔一把?”
试图退出话题的顾婺,提了提镜框,往前走了几步。大抵是耽误就医时间的闲聊,有些索然无味,以至于心情不大爽利。
“叔叔,坐得住吗?”
“有些困难。”
急诊的显示屏,悠然自得地滚动刷新等候的人名。
“请急诊普外科25号洛夏到3号诊室就诊。”
“走吧,叔叔。”
“上瘾了,还。谁你叔叔。”
3号诊室门虚掩着,顾婺轻轻地推了一把。
“你好,医生。”
“进来吧,洛夏哪儿不舒服?”
“他,昨夜醉酒在室外,或许冻伤了。”
“躺那儿。”
“哎!又是宿醉的。还好有人发现,不然一条命就没了。”
头发花白的男医生说话声音温柔中掺杂着无奈。
“医生,麻烦给他做个全身检查。”
“我看他的冻伤情况还不算太严重,我开点活血化瘀的药。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顾婺并没有说话,医生追问,“你是洛夏的什么人?”
“别听他的,就是昨晚冻着了,我一直很健康。”洛夏拉开帘子,赶忙回答,“他是我兄弟,担心我有事儿。谢谢你!那我们先走。”
“不必客气,回头别熬夜,好好睡一觉,按时吃药,一周就能好。”
“谢谢医生。”
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日上三竿。
顾婺瞄了一眼手表的时针,叹息一声道:“我这一早上都耗你这里了,现在才发觉不值当。”
“哪儿不值了,我冻伤也是伤。你救了我,我不得记着感谢你一辈子。”
“值多少钱?拿来吧。”
“过分了,明知道我已经身无分文流落街头,还提钱!”
“那你生气给我看看?自己走,别让我扶着。”
“走不动了,怕是要扶上几年。”
“站着,我去开车过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医院广场上,顾婺优雅地钻进百万大奔的驾驶室,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大奔便稳稳当当地停在洛夏的身旁。
“能上车吗?”
“迈不开腿。”
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的顾婺,索性打开副驾驶室车门,抱起洛夏的腰臀,跟塞大件快递似的,费了好大劲,才将这大长腿弄进了车子里。
“该减肥了,洛同学。”顾婺将手里的药,往副驾驶一扔,“囔,拿着药。”
“谢谢老铁。脾气见长!”
有些不大对劲,更恰当一点的解读是有那么一些丢脸。洛夏故作淡定,心里却在琢磨怎么才能忘记刚才这一幕。
“不仅仅脾气,力气不也,stronger!”
“你这车的档次,不如以前。”
“现在在银行上班,总不能开着宾利,布加迪之流,和行长的车杠上吧。做人要低调,赚钱也是。”
此处,洛夏没有接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挤出一些笑容来回应。
“你的车最近在处理了吧,要不要我给你留几辆下来?”
“算了,都不要了,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车窗外顺道的风景很好,古塔,城墙,金融商业街,而后是山丘,公园,还有天水合一的灵江。
“我们去哪儿?”
“你能去哪儿?”
“也是,手上所有的房产都挂出去了。等法院拍卖还不如先卖。”
“懂点事了,债务太多,可是要坐牢的,公司律师怎么说?”
“要坐牢也没办法,有人不想我死,我不得活着受罪。”
“谁?让你痛苦地,活着了。”
“还有谁?谢浪,他没拿到钱,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呀!我记得之前跟你好得穿一条裤子,天天泡在你家。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你老婆有点事儿。”
“什么话!无所谓了,她带孩子回娘家去了。没有我,她们也会衣食无忧。就是,我天天想我闺女。”
说着说着,烟雨中夹杂着一些撕裂的声音。
女孩在父亲的心中就是融化钢铁的物质,一颦一笑都能激发起男人的喜乐。
“抽空去见见。”
“见不着。”
“不让见?”
“不敢见!”
“别说我这点破事了,你带我去哪儿?”
“既然你没地方暂住,我就勉为其难带你去后屋了。”
“呵~你还真能安排。”
“别多想,那边我已经买下了,归置了一下,适合闲云野鹤独处。”
车子依旧往前开,往孤山狂奔过去,山的影子慢慢吞噬浮华,奔向无穷无尽的静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