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静置

这些天，刑警队熬夜加班的频率比去年同时间段高出百分之五十，看着刘畅用心制作的直方图，邱闵心中苦闷，除了叹气，也没有其他更能排解郁结的办法。

这样下去，刑警队都要被干趴下，不管哪个案子都没有体力继续耗下去。邱闵召集刑警队所有人到大会议室开会。

开始前，邱闵和刘畅早早地将洛夏失踪案子的ppt拷贝到会议室的笔记本电脑中，除此之外，还有周雪被杀案与沈溪丛的关系，以及沈溪丛前妻的案子。

一旁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案件的关键点和细节，还有为数不少的问号。

刚进会议室坐定，邱闵就黑着脸，眉间三道明显的竖痕，嘴角下拉，眼神中透出足份的寒光。

“各位，大家最近很疲惫，跑现场和办公室分析案件的都在熬，我也是。我昨天在羁押室听了顾婺和沈溪丛的对话，结合之前林林种种的线索和细节。我只有一个感觉，这个案子太乱了，信息太多，描述前后不一，跟讲故事似的，你们有没有这个感觉？直说。”

椭圆形的会议桌，围坐了两圈人，坐在第一圈的都是老刑警，有丰富的破案经验，其中一位年仅五十的张警官先开口。

“沈溪丛为什么做假口供，后来的解释也行得通，也可能有其他目的。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警惕一些，口供为辅。重新勘验、搜集证物以及尸检为主。”

一直参与洛夏失踪案的周警官反驳道：“张叔，尸体都已经火化了，重新尸检怕是不太可能。”

“那就将之前归档的资料再拿出来分析，总能找出蛛丝马迹，只要原先是误判，就有方向了。”

二人对话结束，舒法医抬起头，有些尴尬地说道：“我不知道这个案件为什么重新调查，我这边原先的流程和结果基本没什么问题，这个我可以保证。”

“舒法医，你的水平我是知道的，只怕对方太过于狡猾，当时案件结案时间比较早，会不会出现疏漏。比如，洛定北和洛夏年龄相差十岁，骨龄有没有偏差？包括我，总是觉得还有很多疑点。”

见刑警面对问题都只热衷于窃窃私语，舒法医表情又有些耐人寻味，邱闵直接将问题移到办案的人身上，集思广益，希望对破案有用。

他对刘畅使了使眼色，PPT上的信息投屏在屏幕上。

标题是洛夏失踪案。

“复盘的原因是初步认定之前在忘忧湖里面出现的尸体是洛定北的，而非洛夏。这是基于德州警方从洛定北在他们区域出现的一滴血中验出DNA与忘忧湖尸体DNA一致所推断的。在顾婺强烈的要求下，我们邱队长对此案件也是察觉到有疑点。前几日，我们拿到市局的批文，同意我们复查。现在我将这个案件的证据链和逻辑线索，以及现在争议的焦点，跟大家一起讨论一下。”

1.洛定北于上月23日在机场失踪（出现神秘接机人？）——出现在顾婺车内？——意外死在忘忧湖？

2.洛夏被绑架？（出现德哥为首的犯罪团伙，指明萧仁义指示）——被殴打，车被毁？——车和人被扔废弃矿场（出现沈溪丛救人，又主动联系顾婺，主动进刑警队，主动提到周雪案）——被救后毁容？——出走医院后失踪？

3.关键点：洛定北出走路线与出现在顾婺车内，均未知？车被毁，车完好，哪个才是真相？犯罪团伙？萧仁义？还有海外的线索。

4.能确定的是安迪就是洛定北，其他的暂时不能确定。

“现在我这边有一个视频，给大家看看。”

刘畅将沈溪丛拍摄的现场视频点开，时间是三分零五秒。

“这个视频中的德哥，我有印象。我在南疆待过，这人专门拿钱办事，和老K应该同属于一个组织。人很难找，跨国犯罪组织，不好搞！”

一位姓林的警官，属于退休返聘人员，见到德哥这号人物，立刻现场指认。

“林叔，你确定是南疆绿林组织陈有德？”

突然晃过神的邱闵，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和十分的杀气。

“当然，这个还有假！我之前蹲守过他，研究了好几年！”林警官见邱闵沉默，场内的年轻人都期待着后续，他分析道，“这个视频拍得很清晰，声音收的也没问题，能确定陈友德出现，但是被绑的人只有一个背影，我觉得不能确定是洛夏本人。”

“林叔说得有道理，我也觉着。这个视频如果是一个极度惊慌的人拍摄的。防抖功能未免也太好了一点。我看更像是摆拍。”

二环终于有年轻刑警发言了，还是一个小姑娘。

邱闵赞许地点了点头，却蹙眉更深，越听越茫然。

二环另一位小伙子反驳道：

“那也不一定，他要是放在稳定的物体之上，也是可以拍出这个效果的。只是，这个德哥居然没有收掉他的手机，不太专业！”

“你们这些年轻人，侦探片看多了，哪有那么多细节，好好听听他们的对话吧！”张警官忍不住吐槽舍本取末的办案方式，在他眼中这个对话才是重中之重。

视频被重新放了三遍。

“张叔，看出来了吗？”邱闵问道。

“第一段，陈友德说’洛夏，你别怨我，我也只是替萧仁义办事’。这个背影回答’只要你肯放过我，他给你多少钱，我翻倍给你。’

这一段，我觉得符合洛夏当时的心理状况。

第二段，陈友德又说’你现在穷鬼一个，被追杀，只有死了才值点钱，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背影回答’我能做萧仁义做的所有事情，给你们做桥梁！他老了，脑子糊涂，我还年轻。这笔买卖，你们不会亏！’

我的直觉是背影诈他，但也有可能是为了保命加入绿林组织。

第三段，陈友德拿起手机，给背影拍了一张照片。我估计是发给萧仁义那一方，提高办事酬劳。你看，他拿着手机在背影面前晃了一下。这里可以放大吗？对。屏幕显示’达成合作，目标一亿！’

背影回答’可以，但我必须活着给你！我告诉你，我的保险受益人可不是姓萧的，而是另外一个人。你如果弄死我，或者我意外死亡，你们谁都拿不到！”

这里提到意外保险，和结局能够相佐证，应该是真的。

第四段，陈友德给某人去了电话，直接让对方放心，人已经入湖了。

背影开始挣扎着从凳子上解绑。

这里很明显，查一查萧仁义那天的通话记录，如果是卫星电话，估计也有些麻烦。但是有一点可以推断，可能洛定北此时已经被杀。

第五段，陈友德说’别动，我已经准备让你活着给我一个亿，你就好好活着。我可不要你的意外保险赔款，我要你和你公司必须跟我们合作做生意。其他事情，我来解决。’

背影回答’我同意！’

看来最终洛夏和陈友德还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张警官将视频解释，并且推理了一遍。

接过话匣子，刘畅打开激光笔，在白板上划圈。

“接受疑似洛夏的医院证实，沈溪丛口供中所描述的他救的那个人并非是洛夏，而是另外一个人，那人也并没有失踪，只是回家了。我们上门去调查过，他是废弃矿场原来的工人，作为最后一批撤离人员，那日正好在办公室整理东西，被当成了替死鬼。因此，我怀疑沈溪丛至少在矿场救人到医院没找到人，这段时间他是认错人的，而洛夏始终不知去向。”

邱闵站起身，走到白板面前，不太确信地问道：“假如洛夏没死，他与绿林达成某种合作协议，至少他应该现身并且去执行。可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出现过。一亿难道就是个玩笑？”

“那也不一定需要他出面，最近将西楚东图的资金运营状况让工商税务查一查，出口和进口的货物，让海关协助查一查，如果有猫腻，应该会有结果。”

刑警队管经济刑事案件的毛警官，根据经验，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此时，会议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邱闵见大家都看向大门处，便有些不悦地走了过去。

随着步履下意识地逐渐放缓，邱闵开口问道：“邱局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公干？”

“洛夏失踪案暂停重启调查。”

“为什么？邱局！”

二人在门口压低声音互相过招，身后的几十个刑警不知缘由，纷纷伸长脖子观望。

邱民心一把拽住邱闵，将他拉进一旁的办公室里，解释道：“你昨天说洛夏的案子牵扯到绿林组织，我把情况汇报给上级。人家明确表示g安局和边防缉毒局那边联合跟了几年绿林，已经有了眉目。现在插一脚，会把他们计划打乱！”

“叔！你同意的，之前！档案我都看了！”

邱闵瞪大眼睛，极其败坏地说着。

“我，我哪知道你暗中调查尸体被调换案件的相似点，会牵扯出绿林！”

“叔，我可是刚才才知道德哥是陈友德的。”

“你不知道，我看了视频就知道了，昨天不是你发我的么！反正，这个案子暂缓！”

撂下这句话，邱民心夹着公文包，步伐极快地走了出去。留下头发都快谢顶的邱闵，还有会议中的刑警。

“洛夏的案子上头的意思是暂缓。今日散会，刘畅把老张、老林还有大家的讨论意见都保留到文件夹里。大家，没事的今晚都回去洗澡睡觉！”

这几句话，邱闵几乎是喊出来的，看得出他捂着胸口，脸色很差，站了会儿，又缓缓地坐到椅子上，抬眼望着远处。

夕阳已至，刘畅等在门口，见邱闵迟迟没有起身，便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头，异常坚决地安慰道：“邱队，你好好休息。周雪的案子，我们几个继续跟，放心！会有眉目的，一个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