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触底
那晚的夜很长。黎明前最暗的时候,耳旁的喧嚣都隐藏在幕帘背后。站在顶楼天台上的洛夏,反反复复确认着活着划算,还是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地,来得更加太平。
过去的几年,他被众星捧月般地推到舆论的中心位置,似乎可以呼风唤雨,似乎他的成就超过了所有人。连他自己都变得目中无人。将顾婺送给他的毕业礼物浪琴牌机械手表换成了极为奢侈的品牌。日常出入都是司机接送,脚底有了灰尘都会指使底下员工帮忙擦拭。1
给钱的时候,却异常抠门,情人节买一朵花送老婆。从全公司上下的人聚集在员工群抢红包,收到的最多只有几毛。
这样的老板,和大学里对人无微不至,对未来慷慨激昂的洛夏比起来,相距甚远。
关键是他自恋地以为全世界都是爱他和欣赏他的人。所有美好的祝福都匹配得上他。
而此时此刻,他在哪里,根本没人在乎。
或许,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理解,会明白真实活着的洛夏和被名望遮住眼睛的西楚东图集团总裁。而此时,他也只想确认那个人正在想什么或者经历什么。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许久,才极其不自然,几乎有些发抖地拨通电话。
“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短短的45秒,洛夏的内心却似波涛汹涌般荡漾。
“卧槽,我真是有病!”
不知是出于期待,还是出于失望。仅存的最后一点资产就这么被狠狠地摔到地上。要是平常,估计早就碎了。
此时,手机在脚下转了一圈,毫发无损地亮起屏幕。虽然没有声音,却可以看见一串尤为熟悉却又久违的数字。
他急忙跪地,拾起手机,接通电话的瞬间贴在右耳,又本能地换到左耳。
“你好,您是哪位?”
对方的声音已经传入耳,洛夏顿觉拘谨。
“喂,是顾婺吗?”
“我是。”
一股子暖流从喉头贯穿到脚底。
“我以为,我本来以为,你换了手机号。不敢联系你。我们好像很久,没联系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显然,对方已经辨认出电话这头的人,语调缓缓升了几个K。
“嗯,除了忙,没有什么不好的。你呢?我没记错的话,洛总现在的烦恼是钱太多,愁着没地方花吧。”
对方的尾音有些嘶哑,像是在半睡半醒中,极度困倦,却又有些惊喜或者纯粹的好奇。
“咱哥俩,多久没见了?”
“1845天。”
“记这么清楚?”
或许是高处太冷,他冻僵的手指紧紧攀着火烫的手机。眼泪夺眶而出,在有些糙的皮肤上慢慢爬行,终于落在嘴角上,成了点缀。
对方特别长地舒了一口气,回答道:“也没,主要是从那开始,我才明白,你是我前半生,的兄弟。”
“不,这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你原谅我吧。我不想带着遗憾,或者被怨恨。”
“这重要吗?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说实话,你站在我面前,我也恨不起来。”
对方打了个哈欠,接着苦笑道:“不过,这三更半夜抒发感怀,自我检讨,可不是洛总的做派。是不是我走了之后,口味变了,还是,豪盛的上门女婿不太好做啊?”
“我,不说了……你能接我电话,我很高兴。我要走了,希望,你能一切都好。晚安!”
原本以为这一句话是闲聊的结束语,没料到洛夏吸鼻涕的声音,警醒了迷迷糊糊的顾婺。
“等等,别挂电话。你要去哪儿,出差?”见洛夏并没有回应,电话那头接着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
一连串的问句,关切的字眼越来越多。像飘向远处的风筝连在这头的细线,看上去无力回天,却只要用力一拽,风筝就在一眨眼的功夫落回人间。
“没事,国外出差!”
“用得着骗我吗!能听出来,你肯定有事。这么多年没联系,突然打来电话,只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也不是你的做派。”
“哥么,公司面临破产,我走投无路了。”
这曼妙的凌晨,天空灰暗,除了刺骨的冷,还有死水一般的静。
“破产?背靠大树好乘凉,可是你说的。”
“我都这样了,你说这些可就没劲了。再说,公司一开始可是咱俩一起创办的,你就没有一丁点留念?”
“呵呵,留念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惦记留给你的那些钱?既然你这么说,我就问了,我的五千万投资款加上分红,你什么时候还我?”对方迟疑了一会儿,接着说,“既然,你要合并或者破产清算,我至少要分到一点吧。现在,麻烦洛总把定位发我,我来一并取回。”
“没想到,你也要逼我?”
“逼你?当年你那千金夫人逼我退出,又嫌我带走投资影响公司流动资金流转,她可索性摆了我一局。你明知我从来不碰女人,却相信我出卖商业秘密给那个陪酒女。直接准许你老婆挑唆董事会把我踢出局,扣留我全部投资。吃相太难看,还不让我说?”
这样的说辞不过分,洛夏心里也清楚,欠的债要还,也只有下辈子了。他像接受最后的审判一般,一声不吭。
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呼吸越来越急促,听上去就像气疯了似的。这边却越听越平静,他忽然觉得全身都轻松了。
“你在听吗?深更半夜说话很费脑子的。哎,醒醒,给个反应!”
“继续,我听着。”
初阳穿过薄雾,照射到顶楼的电梯口。起初只是时而耀眼时而柔美的弱光。直到电梯门被打开的瞬间,阳光才一下子强烈了七分,像是用尽了全力照射到满脸汗水的顾婺。世间少有的纯净脸庞,像一颗解毒的药,融进了洛夏的心里。
“孙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闻着声,洛夏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顾婺。而对方瞧着多年未见,面容和情绪都有些许沧桑之感的昔日好友,一丝责怪也没有说出口。反而,像一阵迎面而来的暖风,恨不得立刻吹散埋藏于他心尖的寒意。
如果相差那么一点,这辈子恩怨纠葛不休的两人,便再也没了交集。
对方俯下身,语气有些生硬地问:“能走吗?带你去医院。”
“不了,哥么,能见到你,我这全好了。”
“洛同学,你可一点没变,全身上下没别的,好处就是一张嘴。”
“谢谢你,顾同学。”
伸手的瞬间,洛夏有些怯懦地抓住顾婺异常冰冷的指尖,两人的视线都落在对方的手指上。好一会儿,对方才缓缓地将他扶起。
他看着对方的脸庞,突然断了一死解忧的想法。
这一夜,他挨过去了。以前有人说过,人这一生,就是归途,不必着急结束,想来也确实如此。
“我现在资不抵债,所有的付出都没了。你还不理解我?”
这种始乱终弃,还赖上顾婺的做法,对于洛夏而言,极为顺手,且屡试屡爽。他非常清楚这世间只有顾先生,不管在何等危难的时刻都会救自己一把。
“理解!你现在的情况,总比我当时好。最好的兄弟手刃一刀,还只给我留了一件裤衩,便扔进乱葬岗。”
“是,我。”
“行了!再差会差到哪里去。今天太阳又升起,明天也会。三十几岁的老男人,肩膀还不能抗事儿。我是服了你了。”
离开这异常不接地气的顶楼,至此后,洛夏将在地表最安全的地方匍匐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