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率性而真者,可遇不可求
炎缃自始至终都瞠目屏息看着窗外的一切,她突然间有些明白尊主为何弃晨少主而选择一个自幼体弱多病将满十三岁的少女担任正位少主了。不是因为虚弱不出手,恰恰是因为她实力深不可测,眼前的这些喽啰根本不值当她亲自出手,比如她这个炎十一卫。楼忻除了出身,还有什么资格与她相提并论呢。显然,尊主那里也一样,更看重继位者的实力。
炎缃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楼忻,靠着桌子闭目休息。
城外,一名男子身着黑色锦袍,银冠束发,背对着伏地的黑衣人。
“主子,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刺杀未果,你能活着来见我,说明你连自己的死活都未能做主,不是不力,是无能!”男子眸中怒意腾起,一挥衣袖,黑衣人挺直的身子向后倒去,吐出一口鲜血。
“说,她让你带了什么话?”锦衣男子语气冰冷,让倒地的黑衣人一个寒颤。
黑衣人爬起低下头,“她说这波人太差,起码要……要主子级别的,才配让她活动一下手脚。”
话落黑衣人额头触地,屏住呼吸。
锦衣男子袖中双手攥紧发出清脆的骨节声响,紧蹙眉头,眸中杀意与怒意交织。
“这样的话你也敢回来通传,当真是觉得自己死不了了吗?”男子咬牙道,再次向后一挥衣袖,黑衣人应声倒地,嘴角溢出一股热血,动弹了一下,再无反应。
锦衣男子冷“哼”一声,“本主终有一日要你死在本主手中!”
翌日一早,笙月和安晴在楼下安安静静地用了早膳,一夜昏睡的守卫发现死在客栈外的八个黑衣人,急忙来报笙月,被炎曦几句话打发了去处理了尸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慌乱。
饭后,一行人继续赶路,又是一天,没了楼忻的声音,众人的耳朵清净了不少。
“晴翁主,我家少主请您去她的马车下棋解闷。”炎玥快步走到第三辆马车旁边走边说。
安晴掀开车帘,一脸欣喜地应道:“好啊,我这就过去!”安晴走出车厢,脚下一蹬飞身落在笙月的马车前辕,掀开车帘进去。
“软背为铺,再放上竹席,少主的马车好不舒适!”安晴笑道,语气一贯的温和干净甜美。
“棋盘在你旁边的箱子里。”笙月坐直身子,盘起双腿,给安晴腾了地,将放在自己旁边的木桌摆到两人中间。安晴也迅速打开木箱,取出棋盘和棋盒。
“少主,这是尊主的墨白玉棋!”安晴惊叹道,墨白玉棋她只听说过还未曾见过,如今能用这副棋下一局,当真是幸事一件。
笙月淡淡地点点头,落下一粒黑子。漫不经心地道:“这副棋名气很大吗?”
“尊主的这副墨白玉棋是九州最好的棋,小女爱棋,却一直无缘亲见。”安晴惊叹道,落下一粒白子。
“本主不是爱棋之人,要过来也是觉得这棋材质不错,打发这四日时间的,你既喜欢又爱棋,不如送你好了。”她是那次在楼衍的马车上瞧见一眼觉得不错,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副名棋。
“少主,这怎么使得。这棋是尊主和少主母亲宁夫人对弈时最喜爱的棋,小女若是收了,岂不是夺人所爱?”
笙月落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安晴。她第一次发觉不对。宁夫人是她母亲这个事实她已经听过不止一次,连炎曦炎玥初来见她的时候也是如此称呼。母亲明明与楼衍是夫妻之礼,为何到了外人眼里却是婢女出身亦非正妻的宁夫人?况且宁夫人十几年前早逝,连带着当年生下的幼女也不知去向,无人提及。若她现在顶的是别人,那么这个宁夫人就非是她母亲。可……
“宁儿,阿月又去哪里淘气了?”
笙月苦笑着摇摇头,或许宁夫人只是另一个可怜人罢了。
“少主可是想念宁夫人了?”安晴低声问道。
笙月摇了摇头,落下棋子。炎曦、炎玥口中的宁夫人和安晴口中的应该都是那个可怜人吧?
“听起来,他很爱宁夫人?”笙月低垂这头,随意问道。
安晴见笙月情绪有些不对,不知道该不该回答了。尊主宠爱宁夫人是九州皆知的事,父母如此相爱,子女不应该很高兴吗?可眼前的人儿看似不在意,实则一听到答案寒意就会外泄,就如同那日她说了一句天赋异禀一般。
安晴莞尔一笑,“爱与不爱只有当局者才能断言,情之一字,外人又岂能道清?少主该你了。”
笙月捏起一粒落下,抬头看向安晴的眸子,嘴角勾起:“安晴,你很聪明。”安晴若答了是,这局棋也只能到这了;而她作为世人眼中的宁夫人之女,安晴不能回答不是;所以含糊的回答是最好的回答。
“再聪明也不如简单的幸福重要,少主说是吗?”安晴笑道,双眸纯粹真诚。
笙月略过安晴的问话旋即冷语道:“安晴,你把性命托付给本主,算计本主的人,可真够大胆。”
安晴略带调皮的笑道:“少主都知道了,可是兖州能护住安晴的只有哥哥一人,哥哥如今又不能离开兖州,安晴是兖州使者,只能倚仗少主的人了。”
“炎曦,稍后传信安州主,调派几名得力之人来保护晴翁主的安全。”笙月对着外面驾车的炎曦淡淡道。
“是,少主。”炎玥和炎曦对视一眼,绽开笑容。
“少主,不如你让安晴一子吧?”安晴微嘟起红唇,整个人多了几分可爱,全然不在意笙月旁的吩咐。
笙月继续落子,不理会安晴。一日里,安晴都待在笙月的马车上,两人下棋看书为乐,很是惬意。
酉时过半,车队进入仓黎境内,一行人住进客栈。
笙月吩咐众人去用晚饭后,和安晴、炎曦、炎玥、阿英五人同桌用饭,安晴为人随和,也拉着阿英坐下了,并未介意身份之别。
店小二上齐饭菜后,站在笙月旁边欢喜地道:“这位姑娘,这是本店新来的掌勺师傅瞧您脸色有些苍白特意给您一个人做的补菜,您尝尝味道如何?”
炎曦二人警惕地看向店小二,倒是笙月不以为意,夹起来尝了一口。
“呜……还不错,你们也尝尝。”
“姑娘,掌勺的说了,仅限……姑娘一人用。”
小二摸着后脑勺,一手比了个一,颇带不好意思的说道。
笙月不看他,一边动手夹其他的菜,一边随意道:“既然是给我做的,那就是我的,我的菜自然是我做主,你们四个动筷吧,好菜不要剩了浪费。”
安晴一笑动手夹了一口。炎曦、炎玥习惯了笙月这可爱的霸道,笑着夹了一口。阿英微微汗颜,犹豫着也夹了一口。
“确实不错!小二,这些菜不是一个人做的吧?”安晴尝了另一道菜,眉心微蹙问道。
“几位姑娘慢用,小的还有活儿要做,就先退下了。”小二似是被人要求封了口,话也不答脚底抹油般跑去了后院。
“少主,可要去瞧瞧这新来的掌勺师傅?”安晴打趣道。
“懒得见,你若喜欢,倒是可以去瞧瞧。”笙月淡淡地道,再未动那盘菜。
安晴嬉笑着:“专门给少主加菜的人我哪有先去瞧的道理。”至于那道菜也不再动,阿英见安晴未动不敢再动那盘菜。
炎曦二人无奈只得迅速将那道补菜吃完。一桌菜,只有那道菜被吃的精光。
“炎曦、炎玥,今日早些休息,好养足精神。”笙月走到门口,眉头皱起,无力地摆摆手。
二人拱手去了自己的房间。
笙月长舒一口气,推门而入。
“本主做的菜,你就这样不喜欢吃?竟全都推给别人。”笙月走到床边,不理会站在窗前的淡紫色衣男子。
男子突然身形一闪抱住笙月,将头埋在笙月颈间,温热的呼吸打在笙月细腻光洁的肌肤上,而那皮肉却是凉的。
“本主奔波忙碌了一月,刚忙完就飞似地赶过来给你做菜,你倒好,薄情冷血的,一点也不领情!”
笙月被那轻霖身上的清雅气息包围,脖颈有些痒痒。
突然轻霖飞身一甩,笙月躺在轻霖的臂弯里,背对轻霖,落在床板上。轻霖锁住笙月四肢,又快速扯过单薄锦被盖上。
“阿怨,我的脚已经很累了,可经不起你那一脚。”轻霖用闲着的右手把上笙月的手腕,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色沉寂,浑身溢出逼人的寒意,不自觉地箍紧笙月,“一月未见,你就这么照顾自己吗?”难怪她刚才没有反抗挣扎,她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内力去挣脱。
笙月被圈的难受,禁不住“唔”了一声。
“轻霖,我热,你松开!”笙月耳根发红,脸颊红热,身后的人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她这一月来偶尔会想到这个人和他特有的气息,所以明知房里的人是他,她还是进来了。
轻霖闻声松开一些,将笙月扳过来面对着他,伸手抚上笙月的眉眼额头,一双眸子流露出心疼之色。他自从豫州回到仓黎后,便开始想念她,但因三州事务他一直不得抽出身来,直到一日前才快马赶来接人,他没有想到自己是如此想要见到她,更没有想到再见时她已变得这般虚弱了。
笙月挥手打开轻霖的手,想要挣脱这让人沉沦的容颜和声音。
“你老实些,明早还要赶路,早些睡下。我也行了一日一夜,实在困乏得紧。”轻霖将笙月的头按在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笙月动了几下,放弃了挣脱,却一直难以入睡,直到子时过半,才生了倦意睡着。
次日卯时,炎曦来叫醒笙月。笙月醒来身边已没了人,长舒一口气。
“少主怎么和衣睡了?”炎曦笑道,递过去玉梳。
笙月接过,梳理了长发。
“炎曦,我没封灵力时是不是像变了个人?”
炎曦愣了一下,微微笑道:“少主是变了,变得可爱近人了些。”
笙月蹙眉,心下了然。她要疏远轻霖,就得有能力才行,要有能力就得解了封术,解了封术她还能把持住自己吗?庞杂将搅扰着她,使她无意间忘掉出世的目的。
笙月洗漱好下了楼,安晴已在楼下,五人用了早膳后就上了各自马车。
安晴一上马车,阿英就开口道:“翁主,今早的饭菜做的如此差,肯定是那厨子在捣鬼了,您和少主都不吩咐重做,可是就此算了?”
“阿英,有人故意不让少主多用早膳,即便重做还是一样。走吧。”安晴微微笑道。
阿英明白似的点点头,命小厮打马。
笙月掀开车帘,身子僵住,又是轻霖!突然笙月却被轻霖硬拽进去,一个趔趄侧脸撞上了轻霖的胸膛,身子随即被轻霖环扣住。笙月闷哼一声怒视轻霖。
“少主?”炎曦、炎玥挑开车帘向里看去,被二人的亲密姿势惊呆了双眼,连忙转过身去,落下车帘。
轻霖嘴角上扬,伸手轻轻地拢了拢笙月的散发,“阿怨,我知道你喜欢亲近我,但你早膳用得不多,我给你熬了碗粥,你先坐起来吃些。”
笙月听言顿时火大,猛地从轻霖怀中挣开,轻霖顺势松了手。什么叫她喜欢亲近他?明明是他缠着她好吗!再者难怪刚才的饭菜不是咸就是淡的,果然是他搞的鬼。
“轻霖,你……”
“阿怨,一大早的,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轻霖坐直身子,打开小木桌上的食盒,取出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粥。
炎曦、炎玥听到对话又闻到如此浓香的粥味不禁汗颜无语,对视一眼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乖,张嘴!”轻霖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笙月嘴边。笙月白了他一眼,缩到一角,不理会他。
“阿怨,你定要我亲口为你吗?”轻霖将勺子收回,放到碗中,戏谑地看着笙月,故意在“亲口”二字上加了重音。
笙月抬头怒视轻霖,缓缓移动坐了过去,伸出双手,“我自己来。”
轻霖忽视笙月白皙的双手,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笙月嘴边,“你身子不好,还是我亲自来吧!”
笙月看了轻霖一会儿,闭上眼咬咬牙,张开嘴吃了下去。
轻霖“呵呵”一笑,一月来的疲惫尽消。
笙月用完粥眼皮沉重被轻霖拉入怀中睡了过去。轻霖轻轻抚上笙月的面颊,取下脖颈间的冰片为笙月戴上后,轻拍了几下笙月的肩膀,倚着车壁合上了眼帘。一开始的故意接近查探到如今忍不住想要疼爱的冲动,如果那个人不是怀中的女子,他将不得不违背对十三年前那个人的承诺了。
智者,勇者,强者,如知己;率性而真者,可遇不可求。
将近午时过半,车队停了下来,笙月翻动身子醒来,见自己双手正搂住轻霖的腰,脸颊染上红晕,迅速缩回了手,身子退开轻霖。
轻霖动了动,揉揉眉间,“你醒了,睡得可好?”
笙月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轻霖看着笙月不愿承认的模样顿觉有趣,笑出声来。
“你醒的正是时候,也该用午膳了。”
马车外,一人飞身而至,炎曦二人迅速挡在前面,“何人?”
轻霖微微挑开车帘,将早上的食盒放到车辕上:“二位不必惊慌,是本主的人。流诺,送过来!”炎曦二人慢慢退开。来人上前放下带来的食盒,取走早上的食盒又飞身离开。
“二位也快去用些饭食吧,你们少主这里有本主就够了。”轻霖拿过食盒打开将饭菜摆上,笙月一直瞠目看着轻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很是惊讶。
炎曦二人停留一会儿见笙月并无吩咐便退下了。
轻霖轻弹了笙月的脑门,“我的人便是你的人,日后你随意使唤,我只求你照顾好自己。”
笙月吃痛回神,捂上额头,白了轻霖一眼。
“坐过来吃些吧。”
笙月摸摸肚子,坐了过去。轻霖不时地为笙月夹菜,眉头却一直蹙着,偶尔淡淡地笑笑。
一顿饭吃的笙月很是郁闷,饭后盘腿坐在席面上双手支着下巴,背对轻霖面朝车壁。
轻霖收了碗筷,掀开马车帘子通风透气,自已坐在一边取出墨白玉棋安静地下棋。
车队缓行一个时辰后,笙月扭头看向轻霖又迅速扭回来,觉得他安静得有些异常。
轻霖继续下棋,不理会笙月的小动作。
又是半个时辰,笙月反复瞧了轻霖三次,最后转过身来,没好气地道:“你什么时候走?”
“去哪?”轻霖嘴角上扬,随意应道。
“当然是离开我的马车去你该去的地方啊。”笙月挑眉道,微扬着脸。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该去的地方,不用离开了。”轻霖落下一粒白子,笑着看向笙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