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哪种不喜?
汤静见蓝煜沉默,有些慌张不安,毕竟二十年前发生了太芜林一夜枯竭之事,即便过去了二十年,也不得不小心些。
“世子,可是哪里不对?”汤静有些焦急。
药芳山是豫州灵气汇聚之地,所以药芳山的安危十分重要。药芳山自并入豫邑以来,不止卖干药材,还卖药草苗子和新鲜药草,买家购买药材时大多会亲自上山观看药材,而汤静作为豫州州主汤烜唯一的子嗣,下任州主的继位者,从小跟着汤烜打理药芳山和豫州的大小事务,更是在自及笄之后就成为药芳山的主要管理者,接掌药芳山事务已有一年多。药芳山的守卫也非常森严,单是山下部署的守军就有万余,山上又有侍卫日夜巡逻把守,且定期更换巡逻安排,几百年来,未曾出事。
“无事。”蓝煜叠好画纸放入怀中,抬步向外走去。汤静看着蓝煜的背影,紧抿双唇,不禁有些伤神,她只有在刚刚那样的情况下才可以和他离得那么近,和他多说上几句话。世人都以为他温文儒雅,容易接近,可她却看得真切,他冷静沉着,世子尊荣,令她屏息驻望,真正接近他的人却寥寥可数。她不知道,她究竟是在那寥寥几人之外还是之内?
“怨姐姐,你看这枝半生醉开得多好!”蓝渃指着一枝花瓣由粉至深红、瓣瓣遮掩重叠的并蒂半醉,惊叹道。
笙月闻声望过去,确实开得很好!这长宽各百米的药园里却是药芳山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半生醉、绝命草、似梦草等都是奇毒珍药,毒能损人经脉甚至性命堪忧,药能救人于命悬一线。
“渃儿,半生醉奇毒无比,你没有侍弄过,小心些。”蓝煜边叮咛边走进来。
笙月瞧过去,有些晃神。白衣玉冠,面色和蔼带着笑意,言语温和不失生气,是一种让人想要不自觉靠近的人。
“阿怨,你这样看着我作何?”蓝煜走到笙月面前,心中些许乌气散去,心情转好笑语道。
笙月回过神来,轻霖虽然外表冷漠,但就和他这几日的相处来看,他并非冷漠之人;如今这蓝煜外表温柔,不知真正的他又是什么样子。
“煜世子日日受人注目,我不过世人一粒浮尘,能作何。”笙月收回视线,继续欣赏那美艳的半生醉。
“纵是浮尘一粒,你与别人总是不同的。”蓝煜看着笙月,目光停留在那只深入半生醉丛中的左手。
“哦?哪里不同?”笙月仰头挑眉,旋即又低下头。她的手套虽好,但还是仔细些好,毕竟半生醉毒性很强。
“世人多污浊,而你眉宇间却多是不染无争。”蓝煜缓缓说完,面色平静,真诚无比。
“煜世子谬赞。”笙月依旧低着头,轻笑一声,无争的人或许有,但绝不会是她。
蓝渃在一旁听着二人对话,觉得哥哥好像有些不同,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轻少主,静姐姐,你们来了!”
蓝煜转过身去,笙月也直起身子,轻霖和汤静并肩走进药园。
“怨少主、公主,这半生醉毒性很强,茎间带刺,你们可要小心些手。”汤静快步进来,温声劝道。
“静姐姐,你和哥哥竟然说的一样,真是默契得很。”蓝渃凑近打趣道。
汤静的小脸瞬间涨红,伸手捏了捏蓝渃的脸蛋儿,“好啊,你开我的玩笑就算了,还敢开世子的玩笑。”
“静翁主,你的半生醉可否赠本主一朵?”笙月心下赞叹这二人的友谊,一个翁主和一个嫡公主能这样相处,交情必然不浅。
“怨少主喜欢尽管摘了去。只是眼下阿玲还未取来手套,烦请怨少主再等上片刻。”
“无需,本主的手套就可以。”笙月抬了抬左手。
汤静看到后会意:“那怨少主小心些。”
“多谢静翁主了。”汤静莞尔一笑。转身去旁边的水井命一名小厮打水。
“怨姐姐,你要这半生醉做什么?为何不采些可入药治病的呢?”蓝渃走到笙月身边,有些不解。
“防身啊。”笙月凝聚内力化为利刃采下一朵,旋即起身对蓝渃半玩笑道。
“啊?防身?”蓝渃张大小嘴,有些不相信。
“嗯,本主武功差些,只是空有内力,自然得多带些防身之物。”笙月扫了一眼轻霖,又看着蓝渃半信半疑的小脸感到颇为好笑,这个人儿心思单纯些,很是可爱。
轻霖被这淡淡的目光弄得有些伤神,是防他吗?他竟让她这样警惕他?轻霖无奈一笑,不禁汗颜。
“静翁主你也赠本主一棵绝命草如何?”轻霖看向忙着的汤静。
“轻少主自行去采了便是。”汤静爽利地答应。
“那便多谢静翁主了。”轻霖缓步走到绝命草边,半蹲下身,仔细地拔出一棵。
“霖哥哥,你要这绝命草又做什么呢?”蓝渃更是不解。
轻霖看向蓝渃旁边的笙月,“防身。”
蓝渃顿时目瞪口呆,怎么霖哥哥也要毒草防身呢?
笙月有些无语,她不过是唬唬轻霖罢了,没想到他还较了真。
蓝煜突然面色平静,望着笙月不语。
“翁主,手套取来了。”阿玲进入园中,向五人行了礼。
“放在一边吧,世子、两位少主、公主你们若是需要的话,直接来取就是了。”话落,汤静拿走一双,利索地戴上,转身为药材浇水。
蓝渃快走过去,拿了一双戴上,学着汤静给药材浇水。
笙月取了半生醉后向汤静请教了半生醉的照养方法,拿着特制的浇水工具开始为这半生醉浇水。笙月是从药籍上看到的半生醉,在石壁内没有,如今亲眼见了,心下愉悦。
轻霖、蓝煜二人也学着笙月为半生醉浇水。
一时间五人忙碌起来。
“怨少主可是也爱种植药材或是喜爱莳花吗?”汤静是照料药材惯了的,方才只是抬头一眼,就觉得笙月浇水的动作很是熟练自然,完全没有轻霖和蓝煜的小心翼翼,心下好奇。
笙月停下动作,抬头看向汤静,“闲来无事,照养过一些药材。”
汤静莞尔一笑,“难怪怨少主浇水的动作很是熟练。”话落二人又继续浇水。
“阿怨,那么多珍贵的药材你为何单取半生醉呢?”蓝煜不知何时与笙月撞头,隔着一株半生醉。
“半生醉是最毒的药材之一,我没有亲眼见过。”笙月舀起半瓢水,沿着花茎成细流状浇下去。
蓝煜轻声一笑,对这个回答颇有些无奈,如此直接,不掺半分掩饰,倒是合她的性子,让人无法多问什么。
“阿怨,你可见过辛菡花?”轻霖与笙月隔着一丛半生醉,正浇着绝命草。半生醉、绝命草都是奇毒,他本来都想取来制药的,不过见笙月取了半生醉,他便觉得没有再要半生醉的必要了,只取了绝命草。他也很喜欢这通神碧绿、叶尖一点黑的绝命草,颜色很像碧玉簪。
笙月顿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身子,“你有?”
轻霖骨节分明的手一抖,没想到她这么问。九州皆知辛菡花是仓黎阁下荆州沐泽湖所有,他毕竟是仓黎阁的正位少主,怎会没有呢?
“我的紫岚堂就有,可去?”轻霖挑着好看的眉头,颇有玩味。
笙月突然蹙眉,这人成心戏弄她吗?辛菡花是疗伤奇药,药籍中明明记载了是荆州灵气聚集之地沐泽湖特有,他的什么紫岚堂怎么会有?
笙月决定不理会他,继续浇水。
轻霖见笙月不言,心想看来她还没有亲见辛菡花所以才没识出他身上的味道正是辛菡花香。
蓝煜嘴角微微上扬,“阿怨,防身若只有奇毒而无解药岂不容易有失,不如稍后我带你去采些草药,毕竟救人的药用的恰到好处也可成为剧毒。”
轻霖斜了一眼蓝煜,凤眸染上愠不悦。
笙月一愣,有些惊愕,心想这倒是现成的送上来了,岂有拒绝之理?
“辛菡花过几天再看,”笙月扭头看了一眼轻霖,随即转头对蓝煜道:“剩下的半生醉赶紧浇完,一会儿带我去采独枝、沉血花和贯经草,有吗?”他既然问了,那就顺便打个掩饰随处走走也无不可。
“自然有。”蓝煜温柔的面庞绽开笑颜,似和煦的阳光般。
轻霖听到了前半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至于后面的采药,他自然也可以去,心下顿觉舒畅欣喜。
身在另一片药材中的汤静早已停下动作,定睛看着蓝煜那晃人心神的俊颜,她分不清这笑颜是平日里的应付还是真实,只是隐隐觉得心里有些羡慕,甚至还有嫉妒?
蓝渃由于只能稍微看见轻霖的侧脸,没有注意到轻霖嘴角的笑意,并无多想。
“静姐姐?”蓝渃轻轻地拉一下汤静的衣袖。
汤静回过神来,对蓝渃宽慰一笑,继续为药材浇水。
蓝渃又看了一眼前面的三人,也继续低头浇水。
片刻后,笙月直起身子,扭了几下脖子,走出半生醉花丛,放下浇水的工具。
蓝煜也走出来,轻霖浇完了绝命草就帮着浇了半生醉,也一道出来。
“走吧!”
“好。”蓝煜应道。
“本主恰好也要采一些这几味药材,煜世子可介意带本主一道去?”轻霖略带笑意看了笙月一眼,旋即看着蓝煜面色和善,礼貌地问道。
蓝煜看着轻霖,轻霖的询问虽然在他意料之中,但还是令他觉得不快。
二人浑身散发着寒意看着彼此。
笙月撇了一眼突然又犯神经的二人,没好气地迈步先离开。
“自然不介意。”话落,蓝煜抬步赶上笙月,轻霖也走过去。
三人离开后,汤静缓缓开口道:“公主,你认识的轻少主是什么样子?”
蓝渃犹豫一会,开口道:“九州人都觉得霖哥哥冷若冰霜,不喜与人言辞。我见过的霖哥哥虽不至于冷若冰霜,但也性情冰冷,沉默寡言,让人畏惧。”
“那你觉得刚才的轻少主如何?”汤静侧过身来一双美眸注视蓝渃。
“静姐姐……怨姐姐毕竟是怨哲门的正位少主,她和霖哥哥……想来也是不可能的。”蓝渃眼眶里晶莹一片,她从前两天就已经意识道轻霖待笙月不同于常人,她很是羡慕那份不同,甚至有些嫉妒。
“是啊,九州三分立下的规矩,三尊继位之人是不可互相婚嫁的。”为了稳定九州三分的大局,即便是各州州室之间的婚嫁之事,女方也是要从州室中除名断绝关系的。她虽然是州父的唯一的嫡系子女,但她还有一个庶弟,她仍然可以嫁入云珞王室。楼怨是楼尊主认定的正位少主,虽然看似虚弱但必有过人之处,楼尊主又岂会不顾整个怨哲门去另立他人来成全她呢。
汤静转而笑着宽慰蓝渃:“所以公主不必担心,怨少主十三便能让楼尊主弃晨少主而认她为正位少主,又岂会随意废了去。”
蓝渃重重地点点头,眸中慢慢恢复平静。
“我们继续浇水吧。”汤静压下心中的不快,弯下身继续浇水。
笙月由蓝煜引着来到一片红色花田前,五朵花瓣,华丽绽放,鲜艳如血。
笙月点点头,沉血花汁少则有止血奇效,但凡事过犹不及,多则凝结浑身血液,僵硬而亡。
“你不是要吗?赶紧采完去找独枝。”笙月对着轻霖不耐烦地道。
蓝煜有些不解,眉心微拧,看着二人。
轻霖听后心下了然,平静的面庞再次袭上笑意,故作随便的姿态摆摆手:“我的手不过留了一点儿血,才两次而已,你便如此关心,阿怨,你待我真好!”
蓝煜面色一沉,原来要沉血是给轻霖治伤,心中不禁有些莫名失落。
笙月白了轻霖一眼,转身去找独枝。
蓝煜跟上去,半玩笑半有意道:“原来阿怨取这沉血是为了轻少主啊。”
“他两次在我面前受伤流血,我不喜欢罢了。”笙月淡淡地道,她能说是因为轻霖每次流血他都是放任不管,引得浴血嘴馋他的血吗?当然不能!
“那若是我受伤流血了呢?”蓝煜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他想知道是哪种不喜。
“亦不喜。”
“哦?哪种不喜?”笙月顿住脚步,扭头看向蓝煜,蓝煜也停下双眸锁定笙月如水的眸子。
“阿怨,你看我找了一枝并蒂,帮你采了如何?”轻霖温情注视着笙月,开口打断的对话。
“你自己留着吧。”笙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不想去回答蓝煜。轻霖流血了是因为浴血才不喜,至于蓝煜,他和别的人一样,她只是单纯不喜欢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流血。
轻霖快步跟上与笙月并肩而走。蓝煜注视着二人的背影,银丝白衣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很是惹人目光;淡紫色衣在其身侧也不失自我光芒。蓝煜薄唇紧抿,手骨攥出声响,快步走过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