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待卿来
三人快马奔行一夜出了兖州，径直去了扬州都城扬邑，又是奔行一天。
申时末三人进了城邑，又在客栈里歇了一个时辰，等到入夜后笙月只身赶往州宫。
州宫城楼上，一抹身影飘然落地。
“何人！”一批身穿黑色重甲的士兵瞬间将人围住，同时又为一位身着金色铠甲的将军让出位置。
那将军紧锁双眉，紧盯着面前面色平静的女子，目光锁定在笙月身上。一袭银丝白衣，垂着的长发如瀑，半副面具遮脸，“你是？”
“看来本主给人的印象虽然不好，但还是很深刻的。”笙月眉尖轻挑，将墨玉腰牌甩给金甲将军。
金甲将军仔细翻看后，神色惊讶，恭敬地将墨玉腰牌递还给笙月，正欲行礼，被笙月一道内力拦下，“本主此次秘密前来，将军不必多礼，还请将军守住消息。”
“末将谨遵少主吩咐！”金甲将军拱手道，转而又对城楼上一众人低声呵道：“胆敢泄露少主行踪者立斩不赦！”
“是！”
“带本主去见尹州主。”
“是！少主这边请！”金甲将军在前面带路。
其实她可以私访尹昂，只是要进州宫得费上些许时间。如今有人开路，自是方便很多。一刻钟后，两人悄悄来到了尹昂的霁影居。
笙月将墨玉腰牌递给孙成，孙成接下走上前去将腰牌又给了守卫，“快去通报！”一名守卫快步进去。
很快，一名身着墨绿色衣袍、头戴金色冠簪、手握腰牌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通报的守卫和一名奴才。
“臣下不知少主亲临，有失远迎，还望少主恕罪！”尹昂弯腰行礼双手呈上墨玉腰牌。
“尹州主不必多礼。”笙月上前接回腰牌，又扶起尹昂。
“少主里边请。”笙月点头，抬步进去。
“少主突然前来，不知所谓何事？”尹昂请笙月落座用茶，摒退了众人。
“明日本主需要暗中去一趟万花岭，希望尹州主能亲自去一趟，为本主打个掩饰。”
“少主需要，臣下自当甘愿前去。”
“嗯，本主以什么身份前去？最好不用走路或者骑马。”
尹昂思忖一会儿，抿抿唇。
“但说无妨。”
尹昂看笙月认真的眼神，懦懦地开口：“随行……夫人。”
“嗯，那就挑个你喜欢的夫人弄晕了和本主同行，以防回来无人弄出岔子。你这可有空房，本主奔行了一日一夜，实在累了，在你这宿一晚。”
尹昂汗颜，怔了一下，“少主，这怎么使得？州宫里有专门为少主下榻准备的居所，臣下带少主过去？”
“不用，这样周折知晓的人多了处理也是麻烦。”
尹昂用衣袖拭去额头的虚汗，无奈只得引着笙月去了霁影居西院住房。
“吱”的一声，尹昂推开房门，“少主，这就是了，有些简陋，要不臣下先命人收拾一番？”
笙月环视一周，摆设简单，应是个空置的屋子，“不用，尹州主也早些去休息吧。”
“是。少主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人，在这霁影居少主可放心，不会有人走漏消息。”
“嗯。”尹昂退出随手关上房门，出了西院。
笙月走到床边一头倒下去，虽然解了封术，可浴血失控一事还是伤的太重，又是第一次坐马走这么远，骨头都要散架了，真是好累……
次日，尹昂带笙月上了万花岭，待到入夜时分，尹昂的随行人员和万花岭的侍从们全都进入安眠。
“少主，已办妥了。”尹昂拱手道。
“嗯，麻烦尹州主在此亲自为本主护法了。”
“少主哪里话，此是臣下本分！”
笙月微微点头，旋即进了万花岭。
“浴血！”笙月轻唤道，一抹红光现出。笙月摘下左手的银丝手套，手握浴血在旧伤口上轻轻一划，溢出鲜血，笙月催动灵力将溢出的一股鲜血团团围住。
“去！”突然间那股血似活了一般自行飘走。不一会儿地面上现出一圈圈的红色图案，笙月暗道：果然如此。她嘴角上扬，对浴血下令，浴血直冲封印中，笙月将灵力缓缓注入封印。
一刻钟后，一点红光逐渐从封印图案中移出，而图案周围的花草树木也愈显枯败之势，随着灵力的注入，枯败的范围也逐渐扩展。
笙月心下一惊，再这样下去，她虽然取出了碎片，但也会毁了这万花岭，而万花岭作为扬州最具天地灵气之地，被毁的消息一旦传出势必会引发云珞和仓黎的猜忌。笙月突然收了灵力，召回浴血，碎片终止欲出之势，封印图案消失，周围的一切也恢复如初。如今已然知晓如何取出碎片，也算有所收获，至于别的还需再思量一二，她转身下了万花岭。
“少主，可办成了？”尹昂见笙月下来忙上前拱手问道。
“嗯，有劳尹州主跑一趟，事后本主会向父尊言明州主之劳。本主还有事，尹州主，告辞。”
“臣下恭送少主。”笙月身影一闪向北离去。
尹昂注视笙月离去的身影，心下不由得喟叹一声，这位才十三岁的女少主，行事虽出人意料，但自有章程，观言行也不拘小节，实力难测，尊主寄予厚望，想来也不会输云珞、仓黎二位。
笙月行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明之时，终于赶上已行离扬邑百里之远的正由两位红衣女子驾着的马车。
车帘突然掀起，笙月转眼入了马车内躺下，一手撤下面具，一手扯开叠放在一角的锦被盖在身上，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震惊了驾车的二人。
“少主回来了！”炎曦、炎玥同时向马车内唤道，一阵惊喜，她们行了这么远，生怕少主试了法子后内力会消耗太多无法赶上马车。
“嗯。”笙月若无声息地应了一声。二人没有听到回应，对视一眼。炎玥小心翼翼地掀开门帘，借着月光看到已摘下面具一脸疲惫的笙月，她记得少主名叫笙月，如今借着月光一看，果然人如其名，单单看那卸下狠厉和冷漠后平静安详的脸庞就已让她有些移不开眼，更遑论那清澈如碧波般的眸子了。炎玥又细细听了听，见笙月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安下心来，轻轻放下车帘。
“少主应是累坏了，睡着了，我们放慢些速度。”炎玥看着炎曦轻轻地道。
炎曦点头，放慢了马车行进速度。
不知何时，炎玥突然问炎曦：“炎曦，你会后悔吗？”
炎曦一怔，没有立即回答。
炎玥莞尔一笑，“我不会后悔。能跟着她，也挺好的。”少主虽罚她禁言三日，但事后又寻了个由头说“正事为大，事后再罚”暂时免去了惩罚，那时她察觉到了笙月的变化，又或许早在石壁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
炎曦听到炎玥的回答，脸上晕开笑意，“我也不会。”她也已经感觉到了笙月的变化，她的心头有一种莫名其妙说不出的感觉，那是她跟随尊主十余年不曾有过的，那种感觉让她感受到了充实，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异样，又很安心。
笙月一行三人的马车缓行几日后终于进入了豫州境内，又在豫州内游走两日才到达豫邑。
“少主，我们这就进城了。”
“嗯。”笙月有些不爽头大。她今日问了炎曦后才得知九州圣灵之地都被圈入了州都的范围。但让她惊奇的是二十年前徐州圣灵之地太芜林突然枯竭，当时人人都猜测是血皿碎片出了事，但自那一事后九州并未发生任何大事，风波也就平息下去了。不过笙月却觉得这事绝没这么简单，她总觉得她身上的部分灵力与那徐州太芜林的枯竭有关。至于那里是否封印过碎片还需亲自去看一看。
“怨少主，我家世子请您上去坐一坐。”一名黑衣男子走近马车轻声道。
炎曦、炎玥看着说话的人心下道终于来了，只是表面还要做出警戒的样子。
笙月听着“世子”二字眉头一皱，虽然不愿与之打交道，但又不得不如此，毕竟她闲逛数日就是为了引他来。
笙月戴上面具掀开车帘一看正是蓝煜的近卫夜翎，随即抬头望去，一位凭窗而坐锦衣如画的男子正朝她看来。
蓝煜看着笙月长发垂散依旧坦然洒脱的模样会心一笑，旋即又眉头一缩，虽然她面上落了伤，但她面上的淡泊却让人平和，那半副面具看着着实令他不舒服。
笙月微蹙眉头，但也忍住心里的不耐烦，下了马车，由夜翎引着上了二楼入座。夜翎、炎玥立在一旁。这茶楼虽处繁华地带，但装饰风雅脱俗，陈设讲究，倒是不错的地方。
“你我位阶相同，就不用那些名头了。你可随意称呼我。”蓝煜一边为笙月亲自斟茶一边轻声说道。
笙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鼻尖萦绕着茶香和蓝煜身上散发出的玉兰香，挑了一下眉，随意应道：“好啊，你也随意。”
蓝煜轻笑一声，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笙月”二字，“那我便唤你笙月了。”
笙月听完一惊，旋即掩住惊讶，慢慢咽下这口茶水，堪堪忍住了咳嗽，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桌上的字问道：“为什么想这样叫？总不至于真是你随口撰来的吧？”
蓝煜嘴角挂上笑意，一双幽深的眸子似要看透笙月，“怎么，不喜欢吗？”
笙月白了一眼蓝煜，没好气地道：“不喜欢，我单字怨，你还是唤我“怨”吧。”
蓝煜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慢慢端起茶杯饮下一口，不做多辩：“你喜欢就好，我单字煜，那你唤我煜吧，也算礼尚往来。”
“咳咳……咳咳”笙月有些无语，一个称呼还要讲礼尚往来？
一旁的炎玥上前轻轻拍了拍笙月的背，“少主，没事吧？”
笙月摆摆手，蓝煜嘴角笑意更浓，递来一块锦织的方帕，“阿怨，衣裳都湿了，擦擦吧。”
炎玥愣住手中的动作，夜翎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听见。
笙月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蓝煜一脸关心又无辜的表情，只觉头疼，刚走了一个轻霖，又来了一个蓝煜。
“炎玥，我有帕子吗？”笙月忽视那递过来的方帕，头也不抬的问炎玥。
“咳……咳”蓝煜听到这问话顿感无语，忍住笑意，心里越发想知道小姑娘打哪来的了。
夜翎也被呛了似得闷咳起来。
笙月抬起头定睛看着对面的主仆二人，冷眼一扫，二楼的温度瞬间冷了几分，四周茶客忽觉冷意，纷纷停话，缩了缩脖子，再赶紧倒杯热茶暖暖。
夜翎立刻端正神态，严肃起来，只是微微垂头，避开笙月不满的视线。
“有。”炎玥从袖中掏出为笙月准备的一块帕子递过去。
“你的给我。”笙月看着蓝煜没好气地道。
蓝煜递过，却被笙月一把抓过放在炎玥手中。
“堵了他的嘴。”炎玥虽惊讶但也很快移步到夜翎身前。
夜翎双臂格挡忙向笙月道歉：“怨少主，属下知错，请怨少主见谅。”
笙月不答，只等着蓝煜发话。蓝煜轻笑一声，继续斟茶，不理会夜翎的告饶。
炎玥见蓝煜不插手过问，利索地掐开夜翎的嘴巴塞了帕子进去。
“茶也喝过了，煜世子，告辞。”笙月迅速起身欲走。
“等等，阿怨，你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熟悉这豫邑，我已为你订好了客栈，不如我让夜翎先带你过去，也好尽早安顿下来免得再奔波受累。”蓝煜也迅速起身伸手拦住笙月。
笙月回头看着夜翎满脸不情愿的样子脸上转笑道：“好啊。”
“去吧。”蓝煜平静地吩咐道。夜翎无奈，不情愿地下了楼。
蓝煜眸带笑意地看着楼下的笙月上了马车由夜翎在前方步行引路离去，不自觉得唇角上扬，轻笑着，旋即眉心蹙起，若不是那个人，他本可以亲自引她去客栈的。
马车缓行了近半个时辰后到了卿来客栈。
夜翎引着笙月三人进去去了天字二号院后，就立刻闪了人。笙月也懒得理他，推门进院，走了进去。
“少主，九州竟还有这样的客栈！”炎玥惊奇地道，炎曦也是一脸震惊。
笙月也是眼前一亮，这客栈确实和她前几日住的客栈不同。这是不同于梦云小筑的院落，但这小院花木错落有致，几间客房还有一个小厨房，房间小而充实，只是看起来便舒适得很。
笙月用了晚膳就回了房间懒懒地窝在软榻上，碧玉簪和觅影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何人？”炎曦、炎玥一声厉喝，本想煜世子亲自订的客栈应不会有人来闯，谁知才第一日就出了岔子。
一抹淡紫色身影迅速迫近房门，二人亮出卫剑上前拦住，被一道凌厉掌风震退数步。
“轻少主？”二人一愣，她们怎么都想不到轻霖会在豫邑，还想擅闯少主卧房。
“怨少主，还是让这二人退下的好，本主可不想一不小心伤了这二位姑娘。”轻霖勾起嘴角，淡淡地道。
笙月听到屋外的动静也自然感知到了他的气息，赶紧下了封术，恢复旧容。
轻霖不等回复再次上前，二人正欲出手拦下却听到屋中传来声音，“退下吧。”话落轻霖直入房中，房门在身后“嘭”的一声关上，转眼轻霖来至眼前狠狠抓起笙月的右手腕，面色阴沉不悦。
炎曦、炎玥听见吩咐，对视点头，退守一旁。
“轻少主这样夜闯本主闺房怕是不好吧。”笙月不示弱地紧盯着他漫上血丝的双眸，心中一揪，但随即染上厌烦之色。笙月用力去甩开轻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本主只是来瞧一瞧本主不辞而别的病人死了没有，如今看来，应是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轻霖咬着牙道，眉头一皱，随即把那碍眼的面具一把扯去，现出那张虽有些狰狞但很耐看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