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只要畏就够了
来人见笙月纹丝不动,便只得端出尊主的话,语气凉了几分:“尊主有令,少主若是不服从尊主安排,便再也见不到宁夫人;但少主若是服从安排,百日后少主便可收到宁夫人的音信!”笙月腾地坐起,一转刚才的无力,幼小的双手紧紧掐着眼前红衣女子的脖颈,眼里满是怒气和杀气。
来人惊了一下,原本白皙的面容瞬间涨的红紫,但也不开口求饶。尊主既能用宁夫人作为要挟,那么这个少主定然是深爱着她的母亲宁夫人。只要有这个人在,即便眼前的这个七岁稚童再厉害,她也不会真杀了她。只是手下的力道着实狠厉,她又疼又窒息得难受。
果然,只一会儿,笙月松开了双手,杀意消退,慢慢爬到了木桌边。同时来人猛然呼吸到空气,呛得肺腑难受至极,她剧烈咳嗽着,立刻调息,许久才平复下来。
“属下炎玥,见过少主!”炎玥拱手,心里带着后怕恭敬道。
笙月漠视她,欲抬手拿勺,暗黑的唇角突然溢出鲜血,“啪嗒啪嗒”落在了黑檀木桌上,混为一色。炎玥闻声看了过去,立刻从背后为笙月注入内力。
片刻后,炎玥收手,额头冒着虚汗,气息不稳道:“在少主体内两股内力融汇之前切莫再动怒,若是心脉重伤,恐怕少主难以活着走出石壁。”
笙月抬头冷眼扫了炎玥一眼,她自然知晓她修习的浩脉心经与母亲传给她的易天经内力还未完全融汇,否则,护心丹药效虽过,但她也不会感到那么疼痛。
炎玥被这么一扫,噤了声,不再多言,也不敢上前侍候笙月用粥,以免再惹怒了笙月。
笙月气息平复,拿起勺子,慢慢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稍作咀嚼,咽下。笙月顿住,看似普通的粥竟含有血参、灵芝、雪莲。方才只顾压制疼痛,没察觉那药香里熟悉的气味。她不由得冷笑一声,那位父亲是早早就盯上了她的天资呢!从小就让她服用血参、灵芝、雪莲这些药材,就是为了今日。
笙月看着眼前的粥,水雾漫上,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为母亲阻止自己服用这些珍贵药材而发脾气的时候,悲痛再次涌上心头。“啊!”的一声,玉碗应声落地,碎了几瓣,粥也撒了一地。
笙月嘴角再次溢出黑血,她笑着,真心假意她到现在才看清。
炎玥忙上前,但刚迈了一步便止住了,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少主服用药膳了,常年修习药道让她可以无视人的疼痛,但此刻她的心竟在微微扯痛。她好奇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深的悲痛,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来到了这里?
藏书室的炎曦听到东西破碎的声音,顾不得整理书籍,将抱着的几本古书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便急忙快步走了过来。看了看地上碎片残羹和愣住的炎玥,蹙了眉。
她走上前去,木桌上粘稠的液体正随着笙月嘴角滴落的黑血慢慢扩散。她的心虽冷,但也不由得揪了一下。炎曦站在一旁,也沉默着。尊主此时不在绛影堂,就算尊主在,没有尊主手中的钥匙,她们也无法出去。而除了尊主,她不知道还有谁能安抚得住少主。
笙月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如果说她先前心里还有一丝希望,那么此刻她的心里只有绝望,心上的痛远比身上的痛来的剧烈。
室中沉寂了半个时辰后,笙月脸上的泪痕风干,她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抬起头,撇了一眼炎曦、炎玥,又低下头,她即使怨恨他,可她还有母亲,所以她只是平静地问:“他接下来想让我怎么做?”
炎曦、炎玥回过神来,炎曦回头与炎玥对视一眼,又转过头来:“读遍藏书阁中的藏书,并且找到融汇少主体内两种内力的方法;辩识药室中的各种草药,并且……”炎曦犹豫片刻,微抿薄唇,接着道:“并且以少主自己为试药者修习药道。”炎曦再次停下,这个要求连她这个局外人听到时都暗自吃惊,更是在尊主面前失了态。此刻她想知道这个局中人的反应。她屏息凝神看着这个年仅七岁的少主。
炎玥也是一样,注视着少主。以身试药对任何一个修习药道的人都是挑战,更何况,这是个未曾入道的孩子。
然而,笙月听到这项要求后,只是冷笑一声,便又沉默了下去。她的这个父亲当真心狠啊!
炎曦、炎玥眼中亮起敬佩之色,在佩服少主的淡定之时,却也油然生出莫名的同情。
“最后,进入万毒窟,”炎曦深吸一口气,道,“取毒、磨练!”终于说完,见少主依旧没有反应,炎曦又长舒一口气。她真怕少主听后会再次发怒,比起未来的考验,此刻伤上加伤才是难挨。
笙月见炎曦久久不再开口,便动了动身子,欲下榻。炎曦、炎玥赶忙一东一西扶住了笙月。笙月嫌恶地推开二人的手,站起,径自走出了练功室。笙月淡淡地扫过四周,便向东面的藏书房走去。炎曦、炎玥追出来,跟在笙月的身后。
入了藏书室,炎玥见笙月欲落座,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少主,不妨先沐浴洗漱一下,再用些药膳,不然属下怕少主的身子会……撑不住!”最后几个字炎玥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她卯时来时少主已经在用内力竭力压制体内的毒物,如今已接近巳时,她小小的身体再这样硬撑下去比如会留下顽疾。
笙月虽停下了动作,可也没有说话。
“少主即便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宁夫人想想,宁夫人她定然也不愿见少主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啊!”炎曦苦苦劝道,她不清楚尊主和宁夫人之间的事,但显然宁夫人是少主的软肋,人有了软肋,就再难做自己。
炎曦话刚落便被一道内力甩至墙上,落地闷哼一声。而笙月随即喷了一口黑血,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紧贴胸口。炎玥大惊,同倒在地上的炎曦一同吃惊地看着少主,如此境况竟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掌风。
“此次……只是一个……教训,若再……敢在我……面前提起……我母亲,下一次,”笙月扫了一眼炎曦、炎玥,狠厉而又无情,“便是死!”
炎曦、炎玥自学成入绛影堂,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令她们无能为力的危险,身心都在颤抖,两人神色复杂,恭敬垂首听训。
“去准备吧!”笙月缓缓站起来。
“少主,这边请!”炎玥道。
炎玥领着笙月来到药室,在石壁上按了一下,一道石门开启。
“少主,请先上前,属下去为您准备药膳食材。”说罢,炎玥转身去了那几排药柜拿取药材。
“禁用血参、灵芝、雪莲三味药材。”笙月淡淡地开口。
炎玥想说这三味药最宜少主现在的身体,可她也知道她那样说的后果。炎玥张了张嘴,只道了一声:“是。”
炎曦上前,“少主,请跟我来。”
笙月跟着炎曦一会儿就走到尽头,炎曦同样在石壁上按了一下,石门开启。
二人走出通道,眼前映入一处房屋,廊道上挂着红色帷慢,不热烈,却冷得很。房屋四周种满了珍贵草药,看得出来是一块宝地。笙月跟着炎曦来到屋后,竟是一汪被圈起的温泉,温水从别处引来住满水池,热腾腾的水汽弥漫着。
“此处并无他人,少主请先安心沐浴,属下去拿换洗衣物。”炎曦转身去了房中。
笙月解下衣带褪去外衣,入了温泉,温水让她疲惫的身心感到放松。
片刻,炎玥也上来了,但并未去打扰温泉中的笙月,去了小厨房,准备新的药膳。约莫半个时辰后,拿来衣服的炎曦早早地就在一旁候着。笙月微启眼帘,脸上带着一抹被热气熏出来的红晕“拿回房间。”
炎曦怔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忙道:“是。”
笙月从池中出来,薄薄的锦衣湿透紧贴在身上。炎曦虽怕这样容易伤风感冒,但也不敢阻拦,只得端着衣物迅速将笙月引至房间。
炎曦放下衣物,识趣地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笙月拿着衣物去了屏风后,很快换上了。走出屏风,站在梳妆镜前,这是她离开无名谷后第一次看到自己密布血丝的脸。这张脸在红衣的衬托下少了穿白衣时的不协调,只是却多了几分阴狠之色。笙月缓缓抬手拔下那只碧玉簪,看了一会儿,放入了怀中。转而拿起玉梳,将头发理顺,披在肩后。
“炎曦,”炎曦应声迅速进来,“将那身衣裳清洗后好好放起来,若是损了丝毫,你知道后果。”
“是。”笙月语气平淡,可炎曦却恭敬而又畏惧,想着日后定要向炎玥讨教几番衣物保存方法,万不可怠慢了,她知道后果会真的很严重。
炎曦看着笙月的散发,尽管想提议为她绾个发髻,可她已经清楚,除非少主愿意并且开口,否则她的提议便是多余。只是短短一日的功夫,她和炎玥都已明白,她们的命大半是要移交这位才七岁的小少主了。
笙月和炎曦走出房门,便去了房前的凉亭。炎玥早已将膳食备好。笙月缓缓落座,凑近瓷碗轻嗅,确定了没有那些气味,才拿筷用膳。
炎曦见情况稳定,便退下,转身去收好那身衣裳,准备少主要先看的书籍,留下炎玥在一旁照看。
一刻钟后,笙月用完膳便转身由通道下了山腰,回到了藏书室。藏书室里炎曦已经事先备好了书籍,笙月挥手摒退炎玥后,便坐在黑檀木椅上阅览。
转眼已到酉时,笙月一连看了五本,竟都是关于内功心法的。笙月抬头扫了一眼桌案上还剩下的两摞书,足有二十多本;又看了看那几排整齐的书架,每个架子上都摆着满满的书,有些布着尘,有些倒是很干净,应是炎曦早上打扫过的。整个藏书室一共十二架书,一架有八行,一行分十格,每格约十本书,共计万本左右。而她刚才花了约三个时辰才看了五本,且若要真正为己所用,还需花费两三个时辰催动内力再体内游走一遍。想到这里,笙月眉头一蹙。那些修习内功心法、剑法和记载天下奇闻怪志、怨哲门史的书倒可以再加快一些速度,但那四排药类书籍很是难办。她见过的草药有限,识记起来难度不小。
按目前的速度起码要一年半的时间,但是后面还有药室和万毒窟,想必也不是省时的事。笙月费力地摇摇头,她不能在这个破地方耗费那么长时间。
“炎曦?”笙月向室外喊道。她现在已清楚几分,炎曦掌书,炎玥掌药,她的那个父亲倒是会安排。
果然,炎曦就立在室口,很快出现。
“少主,有何吩咐?”炎曦拱手行礼。
“尊主想让我何时出去?”
“尊主推算的时间是少主十四岁时。”
笙月蹙眉,果然,后面的事更难办。
炎曦见笙月不语,又低声询问道:“少主,饭时已过,可要用些膳食?”
笙月扭头注视着低着头的炎曦,而炎曦心里早已失了方寸,只是尽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
笙月心里暗自好笑,读完那五本关于内功心法的书后,她心里对那个父亲的怨恨已平复下来,埋藏在了最深的地方,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易怒,急切地想要把怨恨发泄出去。而炎曦此番神态定是已经怕了她,这样也好,她不需要这些人的敬,只要畏就够了。
“炎曦,”笙月缓缓开口:“将练功室的木桌搬来,日后再逢饭时送来放在上面即可,另外茶水也放在上面,你不必在此时时候着,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笙月顿住看了那几排落尘的书架,又道:“只当我不在。”
炎曦汗颜,抬头看着笙月泰然自若,不禁汗颜,她怎么能做到忽视少主的存在,如无人般在藏书室里清扫书架书籍?炎曦迅速又低下头,生怕少主看见了她脸上的无奈之色,恭敬地道了声:“是。”
笙月犹豫片刻,但还是问了炎曦:“他让我服的可是一种剧毒?”自从用过午膳后,虽然她依旧感觉体内心脉在慢慢受损甚至萎缩,但她却并不像先前那般痛了,更奇怪的是,她竟然也不再有快要死去的那种感觉。
炎曦惊讶但也很快恢复常态。尊主在她和炎玥入石壁前特意又交代一遍,对少主的问题要知无不答,尤其又单独强调了关于少主所服药物的事不用回避,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果然,还是尊主了解少主的脾性。
炎曦仍旧低头语到:“尊主只说这算不上一种毒物,少主虽吐黑血,但并不是中毒所致,且短期内少主只要用内力便可抑制,可坚持十年左右。至于之后的事尊主并未告知属下。”
炎曦微抬头打量着笙月,而笙月却是面色平静,似是在听和自己无关的事一般,仿佛十年后离了药物、内力崩散的不是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