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宫宴邀请
霍禹在三日后悠悠转醒。
消息传来时,沈清辞正在霍衍院子的西厢小药房里,仔细研磨着一味止血生肌的“三七”粉。药杵与石臼碰撞,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她闻讯,只是手中动作微顿,随即继续,将粉末碾得越发细腻均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霍禹醒了,霍家的天暂时不会塌,霍显那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与后怕,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且安放的角落。对于霍显而言,沈清辞不再是那个该被立刻碾死的蝼蚁,而是鬼使神差、从阎王手里抢回她儿子性命的一道符咒。这份情绪复杂难言,有不得不承认的恩情,有难以消除的忌惮,更有一种因局势彻底翻转、自身无力掌控而带来的颓然与疏离。
自那日后,霍显再未踏足霍衍的院子,对沈清辞也再无任何形式的“关照”或“安排”。她在霍府的存在,仿佛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禁忌,被所有人刻意地、冷淡地无视着。沈清辞对此求之不得。
她搬回了霍衍的主院,但并非同室而居。霍衍将主院东侧一处原本用作书房的厢房重新收拾出来,布置了床榻箱笼,拨了两个本分老实的丫头伺候,权作她的居所。他自己依旧住在正房,两人一东一西,隔着一个小庭院,泾渭分明。
霍衍似乎比之前更忙了。羽林卫军务、霍家内部因权力更迭而产生的诸多琐事、以及霍禹中毒背后那令人不安的谜团,都需他劳心费神。他常常天不亮便离府,夜深方归,有时干脆宿在军营。即便回府,也多是在外院书房处理公务至深夜。两人偶尔在院中或回廊相遇,也不过是点首为礼,简单交谈几句,内容也多是围绕她的药材需求、或是霍衍吩咐人送来的、从外头寻来的、与当年旧案可能相关的只言片语。
他待她,客气而疏离,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盟友间的距离。但沈清辞能感觉到,那份“交易”的约束力在无形中增强。他并未限制她的行动——霍光给的那点“自由”仍在,但她的任何一次外出、接触的任何人,都似乎在他的掌控之内。她需要的药材,无论多么罕见,只要她提,第二日必定会出现在她的小药房门口。这种无声的、周密的安排,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你的命,连着我的事,都需谨慎。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沈清辞正在院中支起的竹架上晾晒一批新处理好的药材。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她素净的衣裙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清新或苦涩的气味,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让她紧绷的心弦有片刻的松弛。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中的宁静。是霍衍回来了,比平日早了许多。
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墨蓝色绣银线云纹的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眉目英挺。只是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手中拿着一封帖子,帖子是宫中专用的明黄色绫锦装裱,边缘滚着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封口处还盖着朱红的皇后宫印。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药筛,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封刺目的帖子上,心头莫名一跳。
霍衍走到她面前,将帖子递过来,声音平淡无波:“宫里送来的,给你的。”
沈清辞接过。帖子入手微沉,带着一丝宫廷特有的、清冷矜贵的香气。她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馆阁体楷书,内容正是皇后娘娘于三日后在御花园设“赏花宴”,邀请长安城三品以上命妇及有诰封的女眷入宫赴宴。在一长串名字中,她看到了自己的——“霍衍如夫人沈氏”。
“皇后娘娘的赏花宴……”沈清辞的指尖抚过那“如夫人”三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妾身身份低微,无品无级,又是……戴罪之身,怎会受邀?”
霍衍的目光落在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因为你救了霍禹。如今满长安的达官显贵,谁不知道霍家新进门的冲喜妾,是个能从‘断肠草’剧毒下抢回人命的‘女神医’?皇后娘娘久居深宫,对这些奇闻异事,自然也有些兴趣。想见见你,也在情理之中。”
沈清辞的心,却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赏花宴?那等贵人云集、衣香鬓影的场合,规矩森严,明争暗斗,步步杀机。她一个罪臣之女,靠冲喜进门的妾室,出现在那种地方,就像一只误入孔雀群中的灰雀,只会成为所有贵妇贵女们明里暗里嘲讽、排挤、审视的焦点。更何况,霍禹中毒一事尚未查明,下毒者可能就在宫中,她这个“救命恩人”,很可能早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宫宴,对她而言,说是龙潭虎穴,毫不为过。
“将军,”她抬起眼,看向霍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宴……妾身可否称病不去?”
“不能。”霍衍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皇后亲自下的帖子,是恩典,也是懿旨。不去,便是抗旨不遵,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这个罪名,你担不起,霍家也担不起。”
他看着沈清辞瞬间苍白的脸,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况且……这也是个机会。”
“机会?”沈清辞眸光一凝。
“宫中御医署,存放着自武帝朝以来,所有经手宫闱、宗室、重臣案件的验尸记录、毒物分析、医案档案。”霍衍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沈清辞心坎上,“你父亲沈岳,曾任廷尉,经手过无数大案,其中涉及宫闱秘辛、毒杀疑案的卷宗,按例,其副本或相关验尸记录,必在御医署有存档。巫蛊案……或许也不例外。”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握着请柬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御医署!父亲当年在宫中所验之案,尤其是那些不便明言的秘案,卷宗很可能就存放在那里!那是她追查父亲冤案真相,可能最接近核心证据的地方!
“可是,”她强行按捺住激动,声音微颤,“御医署乃宫中重地,守卫森严,岂是我一个外命妇能随意进出的?”
“寻常自然不能。”霍衍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又强压下去的光芒,继续道,“但若你能在赏花宴上,凭借医术,得到皇后娘娘的些许赏识或好奇,或许……能有机会被召见,或是被允许在御医署查阅某些‘有趣’的医案。当然,这需要极大的运气和分寸。”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但沈清辞,你必须记住——宫中不比霍家。那里是天下规矩最严、人心最诡、杀机最盛的地方。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甚至只是站错了位置,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且死得无声无息。在宫里,你要多看,多听,少说,尤其不要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提及你父亲沈岳,提及巫蛊案,更不要流露出任何对旧案感兴趣的神色。否则,不仅你会死,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霍衍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沈清辞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她重重点头,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将军放心,妾身明白轻重,绝不会莽撞行事。”
霍衍看着她迅速调整好的状态,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忽然道:“那日,我会陪你一同入宫。”
沈清辞一怔,有些意外:“将军也去?”皇后赏花宴,邀请的多是女眷,外臣尤其是武将,通常只是陪衬,或只在特定环节出现。
“皇后娘娘的帖子上,也邀了几位在京的年轻将领。”霍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有些冷,带着淡淡的讥诮,“说是赏花宴,实则是为陛下相看嫔妃。长安城所有适龄的、家世相当的贵女,那日都会入宫。我们这些武将,不过是去充个场面,做个陪衬罢了。”
选妃!沈清辞心念电转。此事关乎国本,亦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霍家作为外戚之首,岂会不在此事上着力?
“霍家……也有适龄待选的小姐么?”她试探着问。
霍衍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寒霜:“霍显有个嫡亲的侄女,今年刚满十四,三个月前,已被霍显设法送入宫中,名义上是陪伴皇后娘娘,实则是近水楼台。这次赏花宴,便是为她,也是为霍家,铺路造势。”
原来如此!沈清辞恍然。霍显虽自身失势被囚家庙,但她经营多年,在宫中和霍家内部必然还有残余势力。将侄女送入宫中,若能得皇上青睐,进而被封为嫔妃,那霍家与皇室的纽带将更加牢固,霍显一系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霍禹中毒,恐怕也不仅仅是霍家内部的权力倾轧,很可能也牵扯到了这场围绕后宫的暗战!这潭水,果然深不可测。
“将军,”她忽然想起另一桩要紧事,压低声音问,“霍大公子中毒那件事……可查到更多眉目了么?下毒之人……”
霍衍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脸色阴沉:“那坛兰生酒,从宫中赏赐出来,到送入霍府,经手之人不下二十,内侍、宫女、侍卫、霍府接引的管事、库房看守、宴席侍酒的丫鬟……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被动手脚。下毒之人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王临那边,我也暗中查过,他这几日除了去霍府为霍禹诊治,便是待在太医署或家中,并无异常举动,也查不到他与那坛酒有直接关联。”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能接触到那坛御赐贡酒,且能让毒下得如此精准隐秘的,范围其实很小。无非是宫里那几位,有能力把手伸到尚食局或相关流程里的贵人。”
他看向沈清辞,目光锐利如刀:“所以,那日入宫,你要格外小心。害霍禹的人,或许就在那宫墙之内。若他们知道,是你坏了他们的好事,救了霍禹,或许……会将矛头对准你。”
沈清辞心头发紧,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妾身会加倍小心。”
霍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莹光。玉佩被雕成猛虎蹲踞之形,虎目圆睁,獠牙微露,威风凛凛,栩栩如生。雕工精湛,线条流畅,显然是大家手笔。更特别的是,那玉虎的背上,有一道天然的、血丝般的红色沁纹,宛如虎斑,平添几分煞气。
沈清辞认得这枚玉佩。这是霍衍的贴身之物,据说乃其生父遗物,他从不离身。
“这是……”她有些迟疑。
“拿着。”霍衍不由分说,将玉佩塞进她微凉的手中。玉佩还带着他胸膛的体温,触手生温。“若在宫中有事,遇到无法化解的危急,或是与我和霍家的人失散,便拿着这枚玉佩,去寻羽林卫右监赵破奴。他见到此佩,自会设法帮你。”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郑重地补充:“记住,非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之时,不要轻易将此佩示人。赵破奴是我心腹,可信,但宫中眼线太多,此佩一旦暴露,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危险。”
沈清辞握着那枚沉甸甸、温润润的玉佩,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不仅仅是一份保障,更是一种沉重的托付和……难以言喻的信任。他竟将他视若性命的父亲遗物交给她,作为她在宫中的护身符?
这算是……关心吗?还是仅仅因为,她现在是他“交易”中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一环?
“谢将军。”她最终只是低声道谢,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那温热的触感,似乎透过皮肤,一直熨帖到心底某个角落。
霍衍收回手,仿佛刚才递出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件。他转身,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吩咐:“去准备吧。三日后入宫,我会让人给你送合适的衣裳首饰。宫中的规矩礼仪,稍后我会让宫里出来的老嬷嬷给你讲讲。”
他走到月亮门洞下,脚步忽又停住,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清晰地传来:
“沈清辞。”
“将军。”她应道。
“活着回来。”
说完这四个字,他再未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门洞之外。
沈清辞站在原地,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手中的玉佩却仿佛比阳光更烫。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静静卧着的玉虎,虎目凛然,仿佛也在凝视着她。
许久,她缓缓收拢手指,将玉佩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某种决心和力量。
三日后,清晨。
天色未明,霍衍派来的两个手脚利落的嬷嬷和丫鬟已等候在沈清辞房外。送来的衣裳首饰,早已整齐地摆在案上。
衣裳是一套海棠红提花织锦曲裾深衣。颜色是喜庆却不张扬的海棠红,衣料是上好的蜀锦,触手柔滑,光泽内敛。衣身上用暗银线绣着繁复精致的缠枝莲花纹,走动间,银纹若隐若现,华贵而不失雅致。搭配的是一条同色系的十二破曳地长裙,裙摆处亦绣有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轻容纱半臂,以压住红色的艳,添几分清冷气质。
首饰是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石和点翠的头面。包括一支累丝镶嵌红宝石的金步摇,一对点翠嵌宝金簪,一对赤金葫芦耳坠,还有一枚同样镶着细小红宝石的金项圈。整套头面做工极为精致,宝石成色上佳,点翠颜色鲜亮,但样式并不过分夸张繁琐,正符合她“如夫人”的身份——既显霍家体面,又不至于僭越。
莺歌一边小心翼翼地为沈清辞穿上这身价值不菲的衣裳,一边忍不住眼圈发红,声音哽咽:“小姐,您穿上这身……真美……若是老爷和夫人还在,能看到您今日……”她想起从前沈家鼎盛时,小姐也是这般被精心打扮,参加各种宴集,那时的小姐,眉眼间是真正的明媚无忧。
“慎言。”沈清辞从镜中看向莺歌,轻声打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今日入宫,非同小可。谨记,在宫中,不可提及‘沈家’二字,不可流露任何与过往有关的情绪。你只需做好本分,多看少说,跟紧我便是。”
莺歌连忙抹去眼角的湿意,用力点头:“是,小姐,奴婢记住了!”
妆成,沈清辞立于镜前。镜中的女子,云鬓高绾,金饰生辉,玉面朱唇,一身海棠红裳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气质沉静如水。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明透彻,眼底深处藏着与这身华丽装扮、与这青春年纪毫不相称的冷静、坚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决绝。那不是养在深闺、不识愁滋味的贵女该有的眼神。
霍衍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今日也换上了正式的朝服,玄色深衣,以金线绣着猛虎下山纹,腰束镶玉革带,足蹬乌皮履。头发束以玉冠,更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的英气与久居上位的威势,被这身庄重朝服衬托得淋漓尽致。
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朝她伸出手,言简意赅:“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沈清辞将手轻轻放入他宽大的掌心。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常年习武握剑磨出的薄茧,稳稳地、完全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感透过相握的手传来。
两人不再多言,携手并肩,走出院门。门口,早已备好一辆比寻常更加宽敞、装饰也更显贵气的黑漆平头马车,车辕上烙着霍家的徽记。
登上马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沈清辞安静地坐在霍衍身侧,微微掀开侧面的锦帘一角,望向车外。
马车缓缓驶出霍府所在的尚冠里,驶入长安城宽阔笔直的天街。晨光渐亮,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酒旗招展,胡商叫卖,孩童嬉戏,妇人挎篮……这是一片与她即将踏入的那个地方,截然不同的、鲜活而生动的世界。
她的目光掠过繁华的街景,掠过远处巍峨的宫墙轮廓,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父亲,女儿今日,便要踏入那座您曾出入、最终却未能走出的宫城了。
您未尽之路,女儿替您走。
您未明之冤,女儿替您查。
无论前方是锦绣地狱,还是刀山火海,女儿既已踏上此途,便绝不会回头,更不会退缩。
因为沈家的血脉里,流淌着的,从不是苟且偷生的懦弱,而是——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骨,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马车辘辘,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路。巍峨壮丽、气象万千的未央宫,那两扇沉重的、钉着金色门钉的宫门,已在视野尽头缓缓清晰,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吞噬一切敢于踏入的众生。
沈清辞轻轻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犹疑。
宫门,已在前方。
